紫禁城的风雪越发猖狂,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白。
段宇寰回宫之后,雷厉风行地大肆清洗前朝旧臣。
不过短短十数日,朝堂上下清洗了大半,东厂与锦衣卫夜夜出动,大牢里人满为患。
少年天子手腕之铁血残忍,令前朝百官与后宫宫人无不闻风丧胆。
凡他龙驾所过之处,众人皆战栗跪伏。
一个大雪纷飞的清晨,权云琼正与其他几个辛者库的粗侍宫女一起,在抄手游廊下的长廊清理积雪。
远远地,一阵清脆而威严的銮铃声打破了寂静。
“皇上驾到——!跪避——!”
掌事太监高唱声传开,两旁的宫女太监们吓得纷纷丢下手中的扫帚与铁锹,噗通一声跪倒在厚厚的积雪里,将头深深地埋入雪堆中。
权云琼也跟着跪了下来。
那簇拥着玄色龙袍的大队人马缓缓驶过。
段宇寰身披滚龙貂绒大氅,文华殿阁臣与羽林卫侍卫严密簇拥在他两侧。
浩浩荡荡的御驾带起一阵冰冷的风,径直离去。
权云琼缩在雪堆里,冻得浑身发抖。
那个少年,如今高高在上、受万人景仰,而自己却沦为最底层的蝼蚁,连抬眼看他的资格都没有。
***
御书房。
段宇寰端坐在案前,面无表情地批阅着的朱批。
他并非真的遗忘。
事实上,大内暗卫每日都会将权云琼在浣衣局的一举一动,以密折的形式呈递御前——
段宇寰看着这些密折,忍不住冷笑一声。
然而,当暗卫呈上最新一封密折时,段宇寰却也笑不出来了。
“今夕,浣衣局许氏因收受内政监刘老太监厚礼,意图今夜其赠送,结为对食……”
“啪。”
一声脆响,段宇寰手中那支上好的羊毫朱笔,被他生生折成了两截,浓重的朱砂如鲜血般溅落在龙案之上。
……
夜黑风高,寒风呼啸。
许姑姑笑面虎似的寻了个借口,将权云琼骗到了浣衣局堆放废弃布匹的荒废空房内:
“云儿,后院堆灰房里有几匹前朝留下的霉布,今晚搬出来洗了。搬不完,明天不准吃早饭!”
权云琼掌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废房木门。
这地方又黑又闷,她浑身疲累,心底也满是不安,却只能硬着头皮一步步往里走。
屋内乱七八糟堆了不少东西,她走得很慢,半天也找不到许姑姑说的那几匹布,就在这时——
油灯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堆满杂物的角落。
只见那个平日里在后宫恶名昭彰、以虐弄宫女为乐的张老太监,此时正歪斜地靠在破布堆旁。
他双眼圆睁,死不瞑目,脖颈上赫然留着一道血痕,鲜血早已凝固成暗紫色!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脱口而出,权云琼吓得手中的油灯跌落在地,砸得粉碎!
“来人啊!出人命了!”
早就埋伏在外的许姑姑立刻带着几个太监撞开门闯了进来。
许姑姑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张老太监,眼中闪过惊恐,但很快转为狠毒。
她指着吓得瘫软在地上的权云琼尖声道:
“好你个小贱人!张公公不过是看你可怜来给你送口饭吃,你竟然包藏祸心,胆敢在宫中谋杀内政监大太监!来人,把她给我抓起来!”
权云琼惊魂未定地跌坐在地,嘴唇翕动,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然而,这宫里的风向今日似乎不太对劲。
带队的禁卫侍卫却只是冷眼看着,丝毫没有上枷锁打板子的意思,反倒是个领头的内务府掌事太监开了口:
“许姑姑,大太监暴毙乃是重案,尚未经慎刑司过审查验,岂是你一嘴定罪的?这贱婢娇弱无力,如何能一镖穿喉?依杂家看,先关入夹道冷室,罚禁食禁水三日,待主子们发落!”
许姑姑暗自吃惊,不知这平日里收了自己不少好处的掌事为何今日半点面子不给,却也不敢造次,只能恶狠狠地瞪了权云琼一眼。
整整三日三夜。
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冰冷的石室如同活棺材,将权云琼仅存的体力一点点榨干。
漫长而的黑暗里,神志陷入一片混沌。
从御花园受辱,到皇陵避祸,再到被他扔在辛者库……她那样求生,可换来的却只有永无止境的折磨与凌辱。
她不想再这么熬下去了。
或者说,她这具破败不堪的躯体,已经再也经不起下一次折磨了。
第三日清晨,禁闭室的门被悄无声息地解开了。
可没有人管她,也没有人押解她,权云琼凭着最后一缕游丝般的本能,像个幽灵般,一步一步挪出了冷室。
每过十日天子将亲临文华殿听讲,午后会驾临御花园旁的御道巡视前朝。
那是她上次远远看见过他的地方。
狂风夹杂着碎雪,割在脸上如利刃划过。
权云琼浑身颤抖,步履蹒跚地走上了那条积雪覆盖的御道旁。
她跪在了廊下的积雪里。
随着时间的流逝,远处的警跸声渐渐逼近,龙旗猎猎,百官簇拥。
那股熟悉而令人窒息的沉香与龙涎香气,顺着风雪扑面而来。
那一刻,权云琼的心底生出了一股剧烈的退缩与恐慌。
回去吧……他根本不在乎你……
你只是个被他玩腻了的旧人,上去不过是自取其辱……
她瑟缩着想要将身体往阴影里缩,可当那道挺拔的身影真正从她面前掠过的瞬间,腹中绞痛与意识的剥离感将她推向了边缘——
再不抓住他,自己今天真的会死在这里。
“陛下……”
声线微弱得几乎融进了风雪里。
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最后一口气,权云琼向前扑去,用力抓住了飞扬的披风一角!
“何人敢惊扰圣驾?!”
“保护陛下!”
周围的羽林卫与前朝阁臣顿时乱作一团!
文华殿的几位老阁臣更是吓得面如土色,连声呼喊“有刺客”。
谁也没想到,居然会有一个粗使宫女,敢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去抓新帝的衣摆!
旁边的侍卫扬起腰刀就要往前砍——
“住手。”
段宇寰低沉冷冽的声音骤然落下,那柄寒光闪闪的腰刀停在了半空中。
他停下了脚步。他垂下那双漆黑如墨的凤眼,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只手。
而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去——
权云琼仰着一张惨白布满虚汗的脸,杏眼中神采涣散,甚至连焦距都无法对准他。
她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想要哀求,或是想要陈情。
可三日的饥寒与高热让她失去最后一滴体力。
她没能吐出一个完整的音节,眼里的光芒便瞬间熄灭,整个人脱力般向前倒去,彻底昏死过去。
阁臣与侍卫们面面相觑,无不倒吸一口冷气。
众人皆以为,下一刻这斗胆包天的宫女就会被当场剥皮抽筋。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段宇寰并未发怒,他微微抬手,伸手解开了项下系着的纯金扣绊,顺势将身上那件大氅脱了下来。
在数十名羽林卫与阁臣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段宇寰将权云琼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下一刻,臂膀一揽,径直将这破烂不堪的女人横抱入怀!
“陛下!这……这万万不可啊!”一位资历极老的大大学士吓得面色惨白,出列跪倒在雪地里,“此乃不明来路的粗鄙贱婢,身沾污秽,惊扰圣驾,岂能让陛下御体……”
段宇寰抱着怀里轻得像是一折即断的躯体,缓缓转过身来。
黑貂大氅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权云琼的容貌,只露出一缕散落的乌发。
他俯视着面前战栗的高官重臣,一语未发。
几位老阁臣接触到这道目光的瞬间,嘴里的谏言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浑身冷汗直冒。
“今日之事,想必你们都清楚。”
百官与侍卫们心头剧震,瞬间懂了什么该说,什么该烂在肚子里的道理。
所有人齐刷刷地扑通跪倒在冰冷的积雪中,头颅深深贴地。
言罢,他再未看众人一眼,紧紧抱着怀中昏迷不醒的权云琼,大步流星地向着干清宫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