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后方的旧排烟竖井里,混浊的空气像凝固了几个世纪的尘泥。
随着沉闷的石板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复位,尤里安贴在冰冷湿滑的垂直石壁上,借着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长长吐出一口滚烫的气息。
从被软禁的寝殿翻窗下坠、穿过废弃的滴水兽暗渠,再到沿着满是尖刺的常春藤滑入这处皇家玻璃花房,整个过程凶险得近乎搏命。
他的手指因为攀爬岩壁勒得生疼,可少年那张精致漂亮的面孔上,却没有半点死里逃生的狼狈,反而泛着一种病态的冷笑。
联姻的抵押物?待价而沽的纯洁祭品?
内务大臣那句“不守男德便毫无价值”的斥责,还在他耳边嗡鸣。
可他们不懂,自打三天前正殿的大地被撕裂的那一刻起,整个圣索兰王国的棋盘,就已经被掀翻了。
在他十八年暗无天日的人生里,大王子雷诺不仅是一个令人生厌的兄长,更是一座不可逾越、无法战胜的绝望高山。
哪怕尤里安在背地里把体格练得再狠、心机耍得再深,看着雷诺在校场上如神祇般横扫千军的身姿,他心底深处始终盘踞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无力——在凡人的领域里,雷诺就是终点,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正面击溃他的哥哥。
然而,三天前的广场废墟上,神话碎裂了。
那座不可战胜的高山,被深渊魔兽像破布一样抽飞,胸甲粉碎、浑身是血地跪在泥水里引颈受戮。
紧接着,那个穿着宽松灰色卫衣的少女从天而降。
连剑都没拔,就那么轻描淡写地自虚空中踩落,像碾碎一只臭虫般,“咔嚓”一声,把将雷诺逼入绝境的灭世灾厄当场踩成了肉酱。
那一刻,躲在断柱后的尤里安,灵魂深处掀起了灭顶的海啸。
那是弱者对绝对暴力的极致战栗,更是一场摧枯拉朽的狂热慕强。
在那种超越了凡俗认知的至高力量面前,所谓的帝国、教权、血统,全是不堪一击的笑话。
而更让他浑身血液倒流、兴奋到鸡巴都勃起的,是一个无比冰冷又诱人的推论——
雷诺打不过那个魔兽;
那个魔兽被希尔达一脚秒杀;
也就是说——雷诺这辈子,乃至下辈子,都绝无可能战胜这个女人。
“我为什么要拿剑去跟雷诺硬拼?”
少年眼底闪烁着淬了毒的狂喜,喉咙深处溢出无声的低笑:
“我只要爬上希尔达的床,只要成为这个女人心尖上最疼惜的宠物……”
“雷诺打不过她,而她护着我。往后在王座之上,任凭你战功赫赫、胸膛宽厚,也得恭恭敬敬向她跪拜行礼;而我……可以坐在她的膝头,居高临下地俯视你这辈子都抬不起头的狼狈。”
这种狐假虎威的权力代偿,比世间任何迷药都更让他发疯。
沙、沙。
正当他心神狂热之际,花房外的碎石小径上,响起了沉重而整齐的金属甲胄撞击声,伴随着火把刺鼻的松脂气味,一道泛着冷光的火光骤然扫向了彩色玻璃的立面。
“四队巡查长廊,注意花房暗门。内务大臣有令,各处严防宵小。”
长戟的尖刃在夜色中泛着森寒的光芒,巡逻队长的呵斥声近在咫尺。
尤里安轻巧地贴着地面滑入了最大的一丛黑蔷薇花架之后,他像一尾游入暗礁的银鱼,将整个人缩进了雕像的阴影里。
尖锐的蔷薇花刺扎穿了他单薄的白衬衫,尤里安抿紧薄唇。
恐惧是真实的。
他比谁都清楚西欧王室对一个“失节次子”的惩戒有多冷酷——剥夺一切头衔、被修女当众剪光金色长发、塞进铁笼马车押送去极北苦修院,余生在冷水与皮鞭下抄写经文。
可在那剧烈搏动、几近跳出胸腔的战栗心跳中,从恐惧的最深处,却诡异地滋生出一种病态的快意。
越是森严的囚笼,打破它的报复就越刺骨。
你们把雷诺捧上云端,把我当成待售的牲口……那我就偏要借着天降神明的这把天火,把你们这群老朽的规矩烧得一干二净。
铠甲铿锵的脚步声在花房外停滞了数秒,终于缓缓远去,火光渐行渐远。
危机解除。
尤里安自阴影中慢慢直起身子。
时间不多了。
希尔达晚餐后会经过这处花房回白石塔散步,他只有不到三分钟的时间来布下属于他的罗网。
少年长长地吸了一口花房里湿润冰冷的空气,眼底那抹阴暗与野心,在眨眼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开始专业、挑剔地审视并打理自己的这副“受难道具”。
手腕在攀爬暗渠时被粗石刮破了一道细痕,正渗着细小的殷红血珠。
寻常骑士定会粗鲁地抹去,但尤里安只是轻轻挑了挑眉。
他非但没有止血,反而刻意将雪白衬衣上宽大繁复的蕾丝袖口往后挽了一圈,让那截欺霜赛雪的脆弱腕骨露在外面,将那一抹刺目的嫣红衬得犹如白雪覆红梅,既触目惊心,又惹人生怜。
刚才被荆棘刮蹭的衣角微乱,他没有整理得严丝合缝,而是任由领口下垂的两条真丝系带松垮地搭在胸前,露出一线精致得仿佛能盛水的深陷锁骨窝,但再往下,又被规整高洁的衣料遮住。
多一分显得放荡,少一分显得死板。
他要的不是廉价的卖肉,而是“纯洁神圣的深闺生灵、偶然露出的一丝诱人缝隙”。
接着是气色。
因为潜逃与惊吓,他的面色苍白得毫无血色,这很好,病弱的气质浑然天成;但嘴唇不能干裂。
尤里安伸出白皙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吮了吮,借着湿润的触感,用牙齿反复碾磨下唇瓣,直到苍白的薄唇被迫充血,泛起一层如同熟透浆果般饱满,还透着诱人的艳粉色。
最后,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尾。
手指略微用力,在原本白皙的眼角处硬是搓出了一小片微红的晕痕,再深吸几口气逼出两分若有若无的湿润水汽——
从阴影的倒影里望去,出现的是一个在深夜中强颜欢笑、眼角带泪、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绝美金发小王子。
完美。
尤里安动作轻缓地移步到了那张正正好好洒满了皎洁月光的石椅前。
坐下的角度是有讲究的——四十五度侧身,后背微弓,勾勒出少年人紧致细窄的腰身;
双膝并拢,将那双修长的腿收在阴影边缘;
下颌微微扬起,让那倾泻而下的清冷月光,精准无误地打在他修长优美的天鹅颈与微颤的长睫上。
那本烫金边的《古帝国叙事诗集》被他摊开在膝头。
他一只手优雅地搭在泛黄的羊皮纸页上,长指轻抚着诗行,另一只受了伤带血的纤细手腕,则看似毫无防备地垂在扶手边缘。
他闭上眼,开始调整呼吸。
深吸,浅呼。
将方才潜逃引发的粗重喘息,压抑、驯化,最终化作了微不可闻、如同初生幼鹿般平缓而轻柔的细微鼻息。
刚才那个在密道里满身杀气、野心勃勃的困兽消失了。
此时此刻,坐在白蔷薇丛中、沐浴着清冷月光的,只有一个因为不谙世事、心怀忧伤,只能在深夜里独自一人对着群星品读诗篇的、高贵清白且惹人怜惜的纯洁小王子。
沙……沙……
远处石拱长廊的尽头,终于传来了与方才沉重铁靴截然不同的声响。
轻快,柔软,带着现代橡胶底拖鞋特有的随意与散漫。
是希尔达。
那个一脚踏碎了他十八年噩梦、凌驾于全大陆武力天花板的女人。
汉白玉石椅上的少年长睫剧烈地颤了颤,垂在膝头的指尖因极度的亢奋而微微收紧。
看好了,我不可战胜的王兄。
你引以为傲的荣耀,你渴望不可及的神明……
今夜,全都是我的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至十步之内。
尤里安深吸一口气,眼底蓄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怯与柔顺,准备迎向即将转过回廊的女勇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