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一段日子,雪终于开始化了。
先是屋檐上挂了一整个冬天的那排冰棱子,一寸一寸地短下去。
白天太阳一出来,就“滴答,滴答”,顺着瓦檐往下淌水;夜里头一冻,才又悄悄长出一点。
到了三月初,那些冰棱子到底撑不住,在一个夜里哗啦一声,纷纷掉在墙根底下,碎成几截。
天亮得也早了不少。
往常我睁眼,屋里还黑不溜秋的,直到妈妈把煤炉子生着了,一团火光在灶膛里明灭,屋子里才明亮些。
这几天不一样,等我穿好衣裳下床,窗纸已经泛了白,有薄薄的光透进来,落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我揉着眼睛出了里屋,妈妈正站在柜子前头。
她把正月里那身臃肿的大棉袄给收起来了,身上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薄罩衫,罩在一件毛衣外头。
厚棉袄一脱,妈妈整个人一下子利落了不少,身材也逐渐纤纤出来。
这么多年,我从未仔细观察过。经人嘴这么一说,我也开始关注起来。现在一看,虽然那群人的话很难听,但是妈妈的身材好是真的。
毛衣是外面裁缝店勾的,量了尺寸做的,紧紧裹着妈妈的上半身,从胸口到后腰,勾勒出完美的曲线;下头是一条春上才穿的薄裤子,再不是冬天那条鼓囊囊的厚棉裤,两条腿显得又直又长,走起路来,裤子被带起,布料紧紧地贴着妈妈的大腿,丰满而圆润。
天暖了,妈妈干活嫌碍事,干脆把头发松松地盘在脑后,露出一小截细白的后颈。
再往上,是妈妈的脸。
一冬天没怎么见着太阳,妈妈本就白皙的脸捂得更加雪白,和那种抹了腻子的白完全不一样,妈妈的脸让人看了就移不开眼睛。
妈妈对着柜子上那面豁了口的镜子,左照照,右照照,又侧过身去,把罩衫的下摆扯平,抬手把鬓边的碎发抿进去。
又照了照,像是突然想到点子般,她蹲下身伸手从柜子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个小东西,别在了鬓边。
是个粉色的发夹,小花造型,粉色的夹片上头缀着一朵小小的、白里透粉的花。
这个发夹是爸爸年前赶集捎的,妈妈就去学校戴过一次,回来之后就一直放在柜子最底下,再也没戴过。
妈妈又对着镜子歪了歪头,把那朵小花从右边换到左边,看了看,又换回去,始终拿不定主意。
“小满,”妈妈从镜子里看见我,一双眼睛弯起,脸蛋下面旋起两个小梨涡,转过身来,指着头顶的小发卡,“你看,妈这个夹子,好看不?”
我正是嫌大人这样问难为情的年纪,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不再看妈妈,端起脸盆就去洗脸。
“嗯是啥意思,半吊子。”妈妈不依不饶,转过身去,从镜子里瞪我,“好看就是好看,不好看就是不好看,你这孩子,跟你爸一个德行,三棍子打不出个屁。”
我爸此刻正蹲在门口刷牙,满嘴白沫子,听见妈妈的话,回过头来,把妈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咧嘴笑了:“好看。俺媳妇啥时候都好看。”
“去你的。”妈妈笑着拍了他一下,脸上却有点红,嘴上还不饶人,“你那眼睛,啥时候都说好看。”
“我说好看你也骂我,”爸爸咕噜咕噜漱了口,把水泼在雪化了的地上,抹了把脸。
自从那晚后,爸爸精神头一直好得很,只是那晚可劲的抽烟,这几天咳嗽又加剧了一些。
爸爸把毛巾挂了起来,抱住还在照镜子的妈妈,贴在妈妈的耳边说:“二月二就到了,算算,就是后天了。礼拜六我带你娘俩去赶集,扯二尺布,给你做件新褂子——”他又转头冲我扬了扬下巴,“再让我想想,给你做个能下水的玩意儿。”
“木头小船!”我脱口而出。
“忘不了。”爸爸朗笑,大手在我脑袋上揉了一把,“我还欠着你呢。”
煤炉子上的蒸锅咝咝地冒白汽,妈妈掀开锅盖,一股热气扑上来。
妈妈拿毛巾包住手,将蒸锅里的大瓷碗给端了出来。
她给我盛了一碗玉米馍,碗底卧着个溏心蛋,又往爸爸碗里拨了一筷子咸菜。
这才转身回去给自己盛。
我端着碗,看着妈妈在灶前忙。她鬓边那朵小小的花,在白汽里若隐若现,阳光下一闪一闪的,春天似乎提前来了。
吃过早饭,我背上书包,天气暖起来了,妈妈推上她那辆掉了漆的女式自行车,和我一道出门。
之前天气冷,路上积雪又厚,我胆子小就是遗传的妈妈,那样的雪路妈妈不敢骑车,所以每次都走过去,还好我们家离县三中不远。
离开老街,再穿过两条巷子,过一座老石桥,就到了县三中。
一路上,雪化得一片狼藉,路两边是黑黢黢的泥水,太阳照在头顶,已经有点暖烘烘了。
妈妈把车推得很慢,时不时侧头叮嘱我两句。
“上课认真听讲,不要开小差。”
“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上次为什么被班主任单独拉出去训话?”妈妈原本关心的语气突然变了,质问着我。
见我不说话,还摇晃了两下屁股,带的自行车一起微微摇摆,我这才回过神来。
我刚刚还在回味游戏厅的事儿,又被妈妈这么一问,心里顿时慌了一下。
“我那是被冤枉的!”我抱住妈妈的腰肢,把嘴巴贴近妈妈的后脑勺,懦懦地说道。
妈妈怕痒,光洁的后脖颈被我的热气一吹,竟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一边笑还不忘叮嘱我。
到了校门口,妈妈要往教师车棚去,我得往教学楼走。
我在岔路口下了车,妈妈一只脚点着地,回过头又看了我一眼,索性直接把车架好,走到我的面前,把我棉袄的领子往上抻了抻:“这天说变就变,你们教室里没有热气,也不给放炉子,你就是热了也别急着脱,别着凉了。”
“知道了。”我扭扭脖子,挣脱了开来。
妈妈眨了眨眼,手指在我额头点了一下,“长大了?嫌弃妈妈罗嗦了?”
“去吧。”妈妈笑了笑,鬓边那朵小花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妈妈推着车走了,月白的罩衫很是宽松,再次遮住了妈妈姣好的身材,简单盘起的辫子,在进校的人流里,显得很干净。
人真是奇怪,妈妈在我面前关心我,我觉得别扭,现在妈妈走了,我倒开始留恋起来。
我望着妈妈的背影,无论如何都与那些人说的对不上号,我心里唾弃几句,转身往教学楼走。
我正埋头朝着教学楼走去,突然在人群里看见了周敏华。
她那头大波浪在学校里十分惹人注意。
她们一行一共三个人,我发现她们时就走在我前头四五来步远。
周敏华边上那个背着手走路的是一头短发,根部有些发白,看来是孙桂芬;还有一个年轻些的女老师,看背影我不认得,手里提着一袋油条和豆浆。
三个人都不紧不慢地走着,声音一点也没收着,闲聊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我记起周敏华似乎不太喜欢妈妈,一来二去,我也不愿意在他们身边多停留,偏偏她们走的又很慢,我在后面放慢速度挪了一会儿,几个人就像村口的长舌妇一样,嘴巴叽叽喳喳说不停,但脚怎么动,我实在等不下去,迈开步子朝前走去。
“哟,”她朝前面抬了抬下巴,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古怪的笑,“孙姐,你瞅见没有?”
“瞅见啥?”
“沈静思。”周敏华嗤了一声,“你看看她头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刚刚走到和他们并排距离四五步的位置,却听到了妈妈的名字,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那个我不认得的年轻女老师,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回过头来,压低声音:“咋啦,不就一个花夹子吗。”
“三十好几的人了,孩子都上中学了。这天刚一暖,她就按捺不住了,别个这玩意儿——装嫩。”
周敏华撇撇嘴,一副瞧不起妈妈的模样。
我瞟了一眼周敏华,脸上的腻子在阳光下油亮亮的,和妈妈那白皙的皮肤根本比不了,我气不打一处来,要说按捺不住的,你周敏华才是第一人选吧。
孙桂芬把眼皮一耷拉:“当老师的,成天花枝招展,不像样。”
“可不是嘛。”周敏华冷笑,“老黄瓜刷绿漆,刷给谁看呢。”
我捏着书包带子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上周五招待所那顿饭,你们听说了没?”周敏华的声音忽然又提了起来,压着一种说不出的兴高采烈,像是憋着一肚子的话,终于找着了宣泄的地方。
“她就坐我车去的,我能不知道吗?”孙桂芬似笑非笑地回答,另一个女老师看着很年轻,应该刚来没多久,各种消息渠道还没有打通,摆出一副很好奇的样子。
“出洋相了。”周敏华用肩膀顶了顶年轻的女老师,“王科长,就市里来的那位,老陆托了多少关系呀,费了多少劲才请来的。沈静思答应去作陪的,结果老陆给她递了多少个眼色,就差直接和他明说了,至少也得主动给王科长斟个酒,站起来敬一杯,她倒好——”
周敏华喘了口气,撩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孙桂芬突然插进来,扯了嗓子说道:“她就往我和杨老师中间一坐,和个没事儿人一样,除非点了明的叫她敬酒,否则就坐那儿不动。”
“跟个没出阁的大闺女似的,哼,贱人,等着钓大鱼呢,老陆这条她看不上。”
那个年轻女老师“哎哟”了一声,一脸费解:“那为啥还要她去啊,沈老师平时不也这样寡寡淡淡的吗,难道就沈老师长得俊俏?”
“嗨,小刘,这你就不懂了吧?这件事啊,怎么说呢?沈静思就是王科长点的那盘菜—老陆找沈静思陪王科长,王科长开心了那不就能拉陆主任一把;再说,那边王科长也看上沈静思了,双赢;沈静思要是放下身段,她那个破事儿不也有谱了嘛!”
“你还年轻,那王科长什么那个人没见过,老狐狸了都。你看沈静思的屁股,大吧?你再看她的脚踝,诺诺,她转过去了,你看!她手腕也细的很,再配上大屁股,妥妥细枝结硕果儿,今年冬天冷裹的厚,你刚来看不真切,你等再过几个月的,到时候你早就知道了。但那王科长多大的人物,估计一眼就看出来了,昨天上课你没注意啊?盯着沈静思咪咪烂笑,估计已经在想象晚上抓着她的奶子驰骋了,嘿嘿嘿……”
周敏华说个不停,完事捂着嘴笑了起来。被唤作小刘的老师一脸震惊,脸颊飞速浮起一抹红晕,“那……周姐,那……如果……晚上是不是……”
“嗯咯!就是你想的那样,不然为什么要挑在招待所,平时这种聚餐不都在聚福楼吗?那招待所饭菜又一般,服务也不行,还不是看上了招待所二楼就是宾馆,不然王科长这么大领导要是被看到搂着女人影响多不好。”
“那王科长看着挺正经的,没想到这么色,不过我倒觉得沈老师没做错呢,要是结果真对自己好也就罢了,别到时候看也看了、摸也摸了,睡完之后直接被甩了那找谁说理?”
小刘老师这边刚说完,周敏华就被自己绊了一下,一个没站稳差点摔个跟头。
孙桂芬瞥了一眼周敏华,抽抽鼻子,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对了,”周敏华咳了两声,立马接着话题说,“我听学生们说,他们背后,给沈静思起了个外号。”
“什么?”
“沈大屁股呗,你瞧瞧,小孩子的眼睛最毒……”
我踩着早自习的铃进教室,江涛已经在座位上坐着,正低着头,偷看小书。
“哎,小满,你咋了?”江涛还以为是班主任来了,赶紧把小书收了起来,抬头发现是我,用胳膊肘捣了我一下。
“脸色这么差,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咋了?路上遇到陆浩了?”
“没事。”我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桌洞。
“就是有点不太舒服而已……”
“真没事?”江涛凑过来,眼睛贴着我在我脸上转了一圈,“那谁欺负你了?”
我看着江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江涛是我最好的哥们,虽然认识没多久,但是短短的时间内,我就可以看出江涛是可以深交的。
尽管如此,我也没法开口说出我心里的烦闷之处。
“真没事。”我勉强笑了笑,“早上吃得太急,胃里不太舒服。”
“那你得多喝热水。”江涛挠了挠头,没再追问,把手里那块刚刻好的小人推到我面前,“喏,给你。你看这像不像老赵头?”
老赵头是我们传达室看大门的。我低头一看,那小人秃着个脑袋,腆着个肚子,还真有几分神似。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了就好。”江涛得意地把小人拿回去,“我跟你说,这是手艺,我爷爷是木匠,我小时候最喜欢跟着爷爷去别人家里做家具了,你不懂,这是传承。”
“那照你这么说,你去偷看别人洗澡,是为了钻研人体构造?”
江涛有个出名的毛病,好色。
说起好色,江涛绝对是老嫖客级别的。
镇东头有家澡堂子,后墙根那块有个地儿是几个老嫖客私底下传的“好地方”。
江涛不知听谁撺掇,找个夜里摸黑就去了。
论爬墙,他最利索,没一会儿就踩着墙头上去,趴在上头往里瞧。
但是看清了里面脑子就不做主了,光顾着捯饬裤裆,结果一使劲,几块砖头哗啦一声松脱了,他整个人从墙头上栽下来,那老墙更是直接塌了。
而正好栽进墙根底下堆的用来烧热水的煤堆里,满脸都是黑黢黢。
不过也这歹亏满脸的煤灰,江涛才没被认出来。
早上的课我也没怎么听,满脑子都是周敏华编排妈妈的话,我越想越气,越气就越忘不了。
再加上江涛这个顽皮鬼,一整个早上我就在发呆和玩闹中度过。
老师在台上讲,我就在台下磨洋工,一会儿看看这,一会看看那,尤其是林晓雪,几乎每节课我都要瞟几眼。
这一瞟让我发现了总有一个人的目光和我在一个方向。
下午自习课,后排的猴子没像往常一样趴在桌上睡觉,他手里拿着笔,用下巴垫着胳膊,一会儿看看作业,一会儿若有所思地直勾勾地朝前望去。
我一把抽走他的作业本,果然一字未动,我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边是林晓雪的座位。
林晓雪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一根高马尾扎在脑后,文文静静的,平时话很少,对谁都和和气气。
林晓雪长得很标致,虽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是光看脸绝对是我们班最好看的一个,为什么说光看脸呢——也许是还没太发育,林晓雪的胸前几乎没有啥凸起,不过仅凭脸也足以成为全班男生的关注对象了。
我拿胳膊肘捅了捅江涛,朝猴子那边努努嘴。江涛转过头来,一看就乐了,悄悄凑过去,猛地一拍猴子的肩膀:“猴子,你魂儿让谁勾走了?”
猴子吓了一跳,差点从凳子上出溜下去,脸腾地红到了耳根,一把捂住江涛的嘴,压着嗓子让他小点声。
“操,求你了大哥,别别别!”
江涛拖着长腔“哟”了一声,眼睛一亮,说有情况。
猴子先是瞪眼,后是央求,耐不住江涛这个皮猴子最爱看戏,磨了半天,到底还招了——他说他刚上初中就喜欢林晓雪了。
猴子刚说完又攥住我们俩的胳膊,非要我们发誓,死活不许说出去。
“平时吊儿郎当,这时候咋怕得不行了?”
“哎呀,我这嘴最近闲得很,怕是有点管不住,啧……”
我和江涛难得看到没心没肺的猴子这副模样,一个劲地打趣。
“妈的,吃的都给你们了!哥,不,爹,求你们了,别说出去。”
我和江涛得了好处,也玩够了,不再打趣猴子,开始帮猴子出谋划策。
“喜欢人家,你倒是说啊。”
“我,我不敢,”猴子挠着头,往先跟人吹牛,一口一个“浩哥”的那股横劲儿全没了,“我一到她跟前,舌头就打结。”
“不行,那你写封情书。”我说。
猴子一拍大腿,又耷拉下脸:“我写了,但是,唉……”
猴子从桌洞最里头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又摸出几张揉得稀烂的纸。
这几天他没闲着,上课不好意思写就趴在桌上想,回了家点着灯偷摸着写,桌洞里攒了一团又一团废纸。
我惊讶于猴子居然能这样认真,拿起那几团废纸其中的一张看了起来。
不看还好,一看我和江涛就笑个不停。
“你像天上的月亮,我就像……”,后面杠掉的看不清写的到底是什么,但光这第一句就让人啼笑皆非。
猴子直接把本子和笔一起塞到我手里,说自己实在写不明白了,非让我帮他重写,写啥他都认。
我本想推开,毕竟我也没写过,但架不住他磨,江涛又在一旁煽风点火,只好拿起那几张纸。
我提起笔,刚写了个“林”字就卡住了,后面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展。
“你得说,她哪儿好看。”
猴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不知道,就是好看”。
江涛不依,“情书哪能这么写,你得写她哪里好看。”
几个人便开始搜肠刮肚。
江涛从课本里摸出那几张女明星小画片,摊在桌上一个个比,说这个眼大、那个嘴小,可都是画的,死的,不顶用,写起来干涩。
猴子眼珠一转,摆着大腿表示照着活的写就好了呀,咱们学校那么多老师,何安挑个最俊的照着形容。
这一下几个人都来了精神,压着嗓子,把学校里的女老师挨个过了一遍:音乐老师年轻,可脸上有雀斑;刚分来的小刘老师,长得还行,但是瘦巴巴的,一点精气神没有;数学老师嘛,更是谁也不敢往那上头想。
数来数去,后排的二龙忽然压低了声音,说:“你们说哪个老师最好看?那肯定初二的沈静思啊。”
我们个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下,二龙咽了口唾沫,说沈老师是真俊,手又在半空比划了一下,但没比划出来啥,悻悻地收回去,努着嘴说反正人家哪儿哪儿都好。
我耳朵竖得老高,嘴角不自觉地一点一点往上翘,连腰板都悄悄挺直了。
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们夸的那个最好看的人,就是我妈妈,这种自豪感才是我喜欢的感觉。
“何安。”二龙忽然把脸凑过来,“你给评评,咱们学校,是不是沈老师最俊?”
几道目光一下子全落在我脸上,那句“那是我妈,我妈当然天下第一好看”已经顶到了嗓子眼,差点就脱口而出。
可就在张嘴的这一下,我脑子突然又浮现操场后头那一幕——那一群人的哄笑在我脑海里回荡,最关键猴子和江涛也在,而我就看着别人羞辱我的妈妈,一言不发……
我张着嘴,那句话在舌尖上滚了滚,到底还是咽了回去。“……是挺好看的。”
……
我费了好大劲才把信写好,江涛手巧,给信纸折成一个心的形状,递给了猴子。
猴子光把信拿在手里,怎么也不敢过去,推来搡去,这差事又落在了我头上。
趁下课林晓雪去讲台交作业,我捏着那封信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把信塞进她摊开的文具袋里。
下一节课我们一直在观察林晓雪的反应,可是这妮儿也太淡定了,我们三人一节课一点信息都捕捉不到。
下课铃一响,林晓雪就走到猴子座位前。猴子的头埋得低低的,就像犯了错的小屁孩,恨不能钻进桌洞。
“侯磊,”林晓雪把信放在他桌上,声音不大,“我不要这个,你以后别写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来,在我脸上停了一瞬,“也别让别人替你写了。”
猴子一下子就蔫掉了,但不愧是不要脸的人,短短一节课,猴子就已经完全恢复了。
放学,猴子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在手里拍得啪啪响,硬撑着面儿,当着林晓雪的面说:“走,我请客,兄弟才是真的。”猴子表白失败反而大方多了,看到林晓雪居然不再像刚刚那样胆怯。
后来几天,学校里的日子和往常一样不紧不慢地过着。雪化得差不多了,操场边的泥地也露出褐色的土。日子逐渐长了起来。
终于到了礼拜六,龙抬头就在明天。爸爸起得格外早,从厂里借了辆三轮车,把我往车架上一放:“走,赶集去。”
妈妈没去,开春子,她一个人留在家里收拾屋子。
二月二的大集,人挤人,每个摊子前都围满了人。
剃头摊子前也排着长队,推子咔嚓咔嚓地响,剃头匠一边剃着眼前的头,一边扯着嗓子吆喝:“剃龙头,一年都有精神头”;炒豆子的大锅哗哗响,香气飘出半条街。
爸爸把车停在了路边,领我在人堆里挤来挤去。
“俺家小子皮实,得耐穿的。”
爸爸在布匹摊子前蹲下,挑了半天,扯了二尺蓝布,说是给我做褂子的。
顶着人流,爸爸拉着我的手朝大棚侧面走去。
我们在一个卖木材的棚子前停下,爸爸把几块杨木拿起来,敲敲,又听听,又眯着眼对太阳照了照。
“这块轻,又干透了,里头没水分,下水才漂得起来。”爸爸把木头夹在胳膊底下,走了两步,突然在一个杂货摊前停住。
摊上摆着顶针、头绳、扣子、蛤蜊油。
爸爸拿起一小盒蛤蜊油,在手心掂了掂;卖小玩意儿的摊子上还有泥做的泥人小哨子,外头上了色,吹起来呜哇呜哇地响。
我挑了个虎头的,爸爸把两个都买了,一手把蛤蜊油塞进口袋,一手把虎头的泥哨子挂在我的脖子上。
又在大棚里买了不少家伙,爸爸才蹬着三轮带我回家。
回到家,爸爸连水都没来得及喝,立马把家伙什儿搬到院里小桌前,趁着日子早,先给我做小船。
爸爸先锯出个船样,再拿刨子推,一卷一卷金黄的刨花翻起来,带着的木头味飘了一院子。
他把船底刨得光溜溜的,又拿起砂纸磨,一边磨一边念叨号子;最后给小船上了蜡。
小船到了妈妈手里,妈妈拿早上收拾屋子找出来的碎布给小船做了个小帆,拿一根细杆撑着。
“明儿带你去河边,”爸爸把船举起来对着太阳,“让它下水,看它跑不跑得动。”
我蹲在旁边,把刨花套在手指上,一个劲儿点头。
这一天过的很快,吃完晚饭后我就趴在堂屋桌上写作业,写着写着就有些趴不住了,眯着眼。
爸爸坐在小凳上,拿砂纸给新添置的家具做最后一道收尾;妈妈坐在旁边,给他缝旧工装的袖口,时不时转动一下脖子。
“你成天上课站着,这脖子都硬了,才多久都锤这么多下了。”爸爸忽然闷声说,“你坐过去,我给你捏捏。”
“不要,你手上都是木头渣子。”妈妈嘴上嫌弃,但是却老老实实地朝前坐了坐。
“我擦了。”
爸爸放下活,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笨拙地给妈妈捏肩膀脖子。
那双刨木头、搬水泥的有劲大手,这会儿放得很轻,一下一下很是温柔。
妈妈起初还抿着嘴笑,后来就不吭声了,侧着头倚在爸爸的胳膊上,半闭着眼。
“静思。”爸爸忽然叫妈妈。
“嗯?”
“转正的事,有谱了没有?”
妈妈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还那样,名额没下来。不急,急也没用。”
“你课讲得好。”爸爸说,“那天你上公开课,听小满说,外头来的人都夸你。你这样的还没名额?没天理。”
妈妈笑了:“哪有那么多天理。”
“那就等着。”爸爸帮妈妈把发丝撩到耳后,“早晚有公道。”
“嗯。”妈妈轻声应,“等吧,我相信你。”
爸爸也没再问,兜里摸出个东西,塞进她手里——是那盒蛤蜊油。
“你的手,一到冬天冻得红肿。”爸爸不善言谈,干巴巴的,让我想起了今天的猴子。
妈妈捏着那盒小小的蛤蜊油,半天没说话,朝着爸爸身上靠了靠。灯光底下,我能看到妈妈的睫毛颤了颤,眼角也有些许泪光。
“……又花钱。”妈妈过了半晌才说。
爸爸嘿嘿地笑,“给我媳妇买,不心疼。”妈妈抬起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捶了一下。
我趴在桌子上,听不太懂“公道”,只觉得堂心里头踏实,就那么睡着了。
二月二,龙抬头。
赶早的人家已经动起来了:门外的石板路上不停地有脚步声,远远传来扫帚划拉的沙沙声,不知谁家把年根底下剩的鞭炮翻出来,在院里噼噼啪啪放了几响,烟味混着潮气,顺着门缝一股一股地灌进来。
灶屋里早开了火,煎饼的豆香、炸糕的油香、还有一锅炒黄豆在铁锅里哗啦哗啦地翻,焦香从锅沿溢出来,勾得人肚子直叫。
妈妈把备好的几样吃食一样样拾进碗里,说龙抬头,要吃“龙食”,图一年顺顺当当。
一早爸爸就找出了推子,我最不爱剃头,推子在头皮上嗡嗡地又痒又麻,可这天讲究剃龙头,我还是不情不愿地坐了小板凳。
爸爸给我围上布,推子嗡嗡地响,一撮一撮头发落在布上,剃完我对着镜子摸光溜溜的脑袋,心里不大痛快。
爸爸自己也刮了胡子,妈妈拿剪刀给他修了鬓角和后颈,他对着镜子左照右照,一个劲说年轻了好几岁。
妈妈在旁边瞅爸爸那臭美样,噗嗤就乐了。
“你也不害臊,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年轻了好几岁。”
“啥半截身子,”爸爸把镜子一搁,腰板一挺,“我得和你活到一百岁呢。”
妈妈把新褂子拿出来给我穿上,扣上扣子,又抻了抻衣角。
妈妈往后退了半步端详着,眼里都是笑意。
我穿着新褂子在镜子前转来转去,舍不得蹭脏,连走路都端着手。
“行了,别臭美,”爸爸笑着把木船夹起来,“走,试船去。”
出了院门,走上老石桥,爸爸突然吼了起来。
“苦涩的沙,吹痛脸庞的感觉……像父亲的责骂、母亲的哭泣永远难忘记……”
妈妈搂住我,故作嫌弃地和高声唱歌的爸爸拉开距离。
过了老石桥,再往下游走一段就是河。
我和江涛他们滑冰的就是这条河。
绿幽幽的水哗哗地流,水清得能直接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岸边的柳树不知什么时候抽出了嫩黄的芽,地返青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
妈妈今天换了件浅蓝的旧褂子,爸爸说那是她做姑娘时穿的;辫子今天也没盘,松松地垂在胸前,鬓边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别有一番韵味。
临水走着,妈妈把裤脚挽起,露出纤细的脚踝,站在刚抽条的柳树底下。
爸爸就这么看着妈妈发呆,我也抱着木船看妈妈,在学校里那点没敢说出“我妈妈天下第一美”的得意,这会儿又翻上来了。
“小满,放船!”爸爸突然在河边喊,吓得我和妈妈一激灵。
我赶紧跑过去,蹲下身,小心地把木船放进水里。
微风拂过,小船晃了晃,好似要朝前飘去,却又荡了回来;爸爸用一根细线牵着船尾,风逐渐大了起来,那块碎布小帆被风吹得鼓囊囊的,船真的动了,顺着水流稳稳地往前游,劈开两道细细的水纹。
“动了!爸!”我大叫。
“废话,”爸爸得意,“你爸做的,能不动?”我沿着河岸追那只小船,新褂子也顾不上了,踩着松软的泥地,一蹦一跳地跑,船在前面漂,我就在后面追,刚化冻的河水哗哗地响。
“年少的我喜欢一个人在海边……卷起裤管光着脚丫踩在沙滩上。”
爸爸又开始对着天乱吼,吼着我完全没听过的旋律,有些沧桑。
“总是幻想海洋的尽头是另一个世界……总是以为勇敢的水手是真正的男儿……”
“小满!船要漂走了!别管你爸爸了!”妈妈赶忙拍拍我的肩膀,指着越来越远的小船,我这才注意到爸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细线。
我和妈妈一前一后朝小船跑去,身后还不断传来爸爸沧桑的歌声。
“妈,我爸他咋了?”
“你别管他,神经病,他是觉得我俩耽误他做水手的梦想了……”
妈妈平时就教教书,不咋做体力活,爸爸也不舍得叫妈妈太劳累,所以妈妈的身体素质很一般,跑了没两步就气喘吁吁地停下了,我只能一个人继续追。
等我呼哧呼哧从河湾跑回来,看见爸爸和妈妈并肩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爸爸把妈妈的手紧紧握住,塞进他自己的袖子里。
“天好了,”爸爸说道,“日子会越来越好。”
“嗯,”妈妈靠在爸爸地肩上,“开春了,天气暖和了。”
“等厂子缓过这口气,你就不需要愁转正了,再等小满考上大学,走出去……”爸爸拍拍胸脯,贴着妈妈的耳朵嘀咕。
“你想得倒远。”妈妈怕痒,一把推开爸爸,嘴唇弯弯,脸颊浮现了两个小梨涡。
“得往好处想,”爸爸不恼,也跟着妈妈笑。妈妈没接话,倒是往他怀里又靠了靠。
傍晚回家,我抱着木船走在爸爸和妈妈后面。
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我看着爸爸妈妈的影子在新化的泥地上叠在一起,又慢慢分开。
晚上我多吃了半碗饭,就连妈妈都多吃了一块贴饼。
我躺在被窝里,听着外头刚洗完澡的妈妈和爸爸低声交谈,空气中飘来淡淡的肥皂味,我眼皮开始打架,沉沉地睡了过去,梦里那艘小船变得很大……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