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同妹妹推说弟弟有事外出,究竟何事,又含糊过去。
嫂子听了,眉飞色舞,嗤嗤笑了好几声。
婆婆咳嗽两下,没敢说什么。
哥哥皱了皱眉,低头捏着手指,扭出咔咔声响。
妹妹哄孩子睡下后出门漫步。
廊下日光被花窗隔成碎片,撒在她身上,像是素白的花朵。
她到转角凉亭,哥哥靠着栏杆,手撕碗口大的茶花,一瓣一瓣猩红丢到水里逗弄游鱼,见她来了,一反常态堆笑:“请坐。你也无聊?怎么不来同我说话?”
妹妹知这人古怪,不欲逗留,正要离开,却被他拉住手腕,他轻佻道:“他会的我都会,不信试试?”
妹妹望向花园的围墙,问:“这里面在做什么买卖?”
哥哥将手一甩,脸色骤变:“不关你的事。”他起身走了,走得很急,迎面撞上喜气盈腮的母亲和父亲,背后跟着手捧绸缎的仆人,那些料子上的金银纹路弯弯曲曲,闪闪烁烁,刺得双眼睁不开。
婆婆低声训斥:“冒冒失失的,成何体统!大好的日子,小心冲撞了贵客。”
公公不等他答话,拉着他到一边,劝说:“别怪你娘生气,你老大不小了,本该做个榜样。”
哥哥讥诮道:“我趁早一头撞死,正经立个三贞九烈的榜样。”
“又说疯话!再闹下去,你媳妇受不了,谁还要你?”公公急忙喝止。
哥哥露出恶心的神色,转而冷笑:“不打紧,连亲娘和亲爹都——”
婢女上前,说有几匹锦缎是给他的。
哥哥直道:“拿去,我不要他的飘——他真是飘了,打赏起我来了!”
公公生怕他言多必失,命几个仆人拉着他回房安歇。
婆家举行宴会,特意邀请妹妹出席。
夫人小姐们不住打量妹妹,有人讥笑,有人怜悯,有人好奇,她们举着扇子遮挡,窃窃私语,时不时乐得前仰后合,频频望向妹妹,希冀她察觉,又不愿意她太明白。
妹妹闻到羹汤里的药味,只有病人才喝药。光鲜亮丽的贵人一碗碗喝下去,在她们眼里,和美酒甜汤差不多。
说笑间,有个人倏地感觉一股凉凉的液体从鼻子流下,几点猩红溅在杯盏间。
她忙用帕子堵住鼻孔,鲜血没完没了,浸湿了丝帕,那红还在不断延续,血珠子流入指缝,像是溶化的蔻丹。
众人吵嚷着叫大夫,又有人喊着敷药,乱成一团。
妹妹上前,含了一口清水,当面噀在脸上,水雾漫开,模糊了面容,旋即化开,血不再淌了。
她们再去看,妹妹已经不在了。
嫂子的姊妹慢条斯理擦拭手指,丢下帕子,对哥哥说道:“她们说你坏了,依我看,没什么大碍。”
他抬手擦掉唇角残留的药,愣愣望着床楣龙飞凤舞“玉燕投怀”四个字,发了半天怔,穿上鞋袜,恍恍惚惚游荡,竟来到了满是残枝败叶的废园。
这个小园,小时候他住过的,清晨醒来,不愿起床,养了很久的玄猫跳上来,钻进手臂下,他半梦半醒,搂过来抚摸它。
后来,后来的事,他也不记得了。
园子真小,小时候恣意撒欢的地盘,大人发一会儿呆,便走到了尽头。
尽头的石墩上坐着小孩子,这里没有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儿。
那是他的侄女,掉了一只鞋,不会穿上,就坐在这里踢着腿,等谁来帮忙。
哥哥捡起小鞋子,蹲下身,试了又试,不知怎么套上去。他心酸又疑惑道:“我连这都不会?”
妹妹走来,拿过鞋子,握着小孩的脚,两三下穿好了。他看着她,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那是他无法逾越的鸿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