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月，5日。

东京都，咒术高专东京校区，医疗部。

家入硝子从你苍白的脸上收回目光，抬手将半长的棕发捋到耳后，用作书写的钢笔像烟一样夹在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

如果你醒着，就能看到这张清秀而消瘦的脸上，眼底总透着青黑。

毕竟整个咒术高专就只有她一个人能使用外放的反转术式——那位乙骨同学更是忙得三过校门而不能入——可想而知，她每天都在过劳。

不过你现在睡得正香，所以对于他们围绕着你展开的对话一无所知。

“难以置信，悟，我曾以为永远不会有这样一天的。”

硝子长长吐出一口气，怅然地摸了摸口袋里安静躺着的手机。手指尖有些痒，但那个能随时分享乐子的老同学早就已经不在了。

——遗体也终于火化了。

“男女问题，嗯？你终于要开始面对男女问题了吗？”

“有种从小看着闯祸、满身都是蚯蚓和泥巴的孩子也终于要穿上纹付羽织袴的感觉呢……想必杰也可以瞑目了吧。”

“所以是什么时候的事呢？速度真快啊，该不会是你在狱门疆里认识的吧？”

一向口齿伶俐的五条悟几乎找不到时机打断硝子的胡言乱语。

所幸一旁还跟着个虎杖。

但虎杖悠仁同学向来只说真话。

“那个，硝子前辈，其实……其实……其实是五条老师今天擅自闯进了清水小姐的家、抢走了清水小姐的手机、还强迫我跟非咒术师的清水小姐打架，这才把清水小姐吓晕倒的！”

这能算是……男女问题，吗？

啊，广义上来说，两位当事人的确是一男一女啦。

家入硝子简直要翻白眼了。

“我说，五条悟，你最好给我一个可以直接誊写到书面上的完美解释！”

“你是说，你觉得她身上的咒力很特殊？”

虎杖被打发去继续修炼了。

家入硝子坐在能够让咒力显化的仪器前，屏幕上显示着经过扫描后的你的身体。

骨骼、经络、内脏，都和常人无异，咒力也是。

而且之前虎杖的判断没错，你的咒力水平的确低于普通人的平均线。

眼罩底下的眉心淡淡地皱着，五条悟无法准确说出自己的感受。仪器是客观的，但人的思考不是，所以要如何对着客观的检查结果说出自己唯心的猜测呢？

“还有咒术，”他说，“头部的扫描完成了吗？”

六眼能够解析这个世界上大部分涉及咒力的东西，包括术式。

但如果机制过于复杂的话，就需要在实战当中去逐层解读，这也是为什么五条悟希望虎杖可以和你打一架的原因。

硝子划动屏幕，颅腔内的构造也一点点显示了出来。

“很正常。一个非咒术师的，普通的大脑。”

没有丝毫生得术式的痕迹。

仪器的检查结果是正确的，五条悟自己也清楚这一点。

他曾摘下眼罩，用这双六眼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你很长时间——对话的时候、你给他递牛奶的时候、走路的时候，还有谈论那个假想怨灵的时候。

无时无刻不在观察你。

你没有术式，也没有成为咒术师的潜质，六眼不会出错。

那么。

错的到底是什么地方？

“果然，还是得打一架啊。”

五条悟像宣告似的说出了这个让硝子无语的决定。

那个难以捕捉的微妙波动，那个几乎快过黑闪的刹那恍惚。

袭击，跌落，受伤，急救车。

斩击，死亡，错觉，巨大的结界。

到底是什么地方。

“不要。”

很好，你也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五条悟。

“你让我觉得，不安。”

从来没有人对五条悟说过这种话。

五条悟是安全的保证。有五条悟在，就不用担心了。没人能赢过五条悟，他会保证你绝对的安全。

“久美子女士收留了我，非常感谢她。每天探望，照顾，陪伴说话，我很忙的。”

这只是借口，你知道，但借口未必不存真心。

对于一个素未谋面、却给了自己容身之所的老人，无论如何你都有责任承担照顾她的义务。

何况你孑然一身。

所谓陪伴，是相互的。

“如果未也酱是在担心久美子女士的话，我可以向你保证，会有比未也酱专业一百倍的人全天候细心照顾她，这一点完全可以放心！”

五条悟显然没弄懂你的重点。

“抱歉，但是不，”你将融化得只剩薄薄一片的荔枝味硬糖咽下，然后掀开了柔软的被褥，“要回家了，做便当，很麻烦。”

而且你又不是什么咒术师，为什么要留在咒术师的地盘。

说什么“确保你的一举一动都能在我这双眼睛底下”，其实就是监视。

难道是把你当成咒灵了吗？

你又想起来了，在晕倒之前，那双蓝色眼睛看向你的那个眼神。

——怪物。

收起手机，快速穿好鞋子，鞋带什么的，直接打个死结吧。

你像急着赶新干线一样小跑着往外走，嘴里荔枝的甜味在一点点消散，口水却变得粘腻难以吞咽。

五条悟两手插兜，不紧不慢地跟着你，然后在你以为再往前一步就能离开这座建筑时，突然出现在正前方，变作一堵你越不过去的墙。

你结结实实撞了上去，但很奇怪，没有撞到他。

像隔了一层可以无限缓冲的透明膜。

短暂的愣神后，你被那种奇异的感觉吸引了注意力，还试着伸手去触碰，验证刚才的感觉是否属实。

但伸出的手被对方轻轻握住，没有隔阂地，贴在了一块儿。

“未也酱，不可以哦。”

黑色的眼罩阻挡了你与他目光的接触，但你仍可以看到他挺拔的鼻梁，和泛着樱花色的漂亮唇形：“在确认你身上的秘密之前，我是不会放未也酱离开的。未也酱也不要想着能从我的身边逃走，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他这番霸道又不可理喻的话，让你瞬间收回了刚才的好奇。

你抽回手，绕过他。

被堵住，再绕。

但他总快你一步，像某种弹球游戏，而你就是那颗不被允许坠落的球。

“五条先生，请不要这样！”

你急了，但任谁遇到这种事都会急的吧？你也只是个不想惹事的普通人。

于是你转身换了个方向跑。

这里的出口应该不止一个，走廊的另一端也有淡淡的阳光洒进来。

跑过去，用顺手抄起的灭火器拼命砸开了上锁的窗户。

不是什么防弹玻璃，大小不一的碎片顷刻洒了一地，把斑斓如火彩的阳光反射在浓重的阴影里。

而五条悟只是在后边看着，嘴角翘起，像是笃定了你是他掌中的小鸟。

借助窗台撑起身体，却因为锋利的碎玻璃束手束脚，直到看到那个高高的、顶着白色头发的身影已近在咫尺，才狠下心一咬牙翻了过去。

你没那么好的体术技巧，身体也不够结实，受伤几乎是必然的。

但当你眼前一花、身形不稳地落到地上时，猝然发出痛呼的人却不是你。

狭长走廊上的某个房间，穿着白色长褂的年轻女子突然丢下手里的手术刀，细白的手心满是鲜血。

那是一道狭长的、几乎接近十公分的割伤。

又是那种比黑闪还快的波动。

五条悟脸色顿变，直接发动了瞬移，但当他赶到家入硝子所在的研究室时，血已经流了一地。

“怎么回事？！硝子！”

五条悟猛地掀开眼罩，六眼迸射出灼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