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远处的山脊烧成一条金红色的线,乔思宁握着方向盘,拐上一条窄窄的水泥路,两边是收割过的稻田,稻茬矮矮地戳在泥地里,暮色里泛着灰黄。远处几栋平房错落在山脚下,炊烟从几根烟囱里升起来,被晚风扯成淡蓝色的丝带。
“车停那边吧。”许朝阳说。
他下午在车上睡了一觉,精神恢复了不少,但眼底还是有青黑色的痕迹。他看了一眼窗外,目光落在远处那栋最矮的平房上,沉默了两秒。
“嗯。”
乔思宁把车停在平房门前的一块空地上。
“走吧。”许朝阳拉开车门下了车。
乔思宁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踩着马丁靴踏上了许家门前的泥土地。
许家的平房很朴素。红砖外墙,没有贴瓷砖,门口的水泥地坪扫得干干净净,角落里堆着几捆柴火,码得整整齐齐。门框上贴着褪了色的春联,红纸已经被风吹雨淋得发白。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几辫大蒜,是农村人家常见的景象。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枝丫伸展开来,遮了半个院子。
门前已经站了一排人。
最前面是一个瘦小的女人,不到五十岁的样子,她的脸有点瘦,但眉眼之间能看出年轻时的清秀,只是常年的操劳在她脸上刻下了比年龄更深的痕迹。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此刻看到儿子回来,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妈。”
许母快步走上来,一把抓住许朝阳的手臂,嘴唇抖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了下来。
“妈,别哭,我回来了。”许朝阳伸手拍了拍母亲的背,声音很稳,“爸的事我来处理,你别担心。”
许母抹了一把眼泪,这才注意到站在朝阳身后的乔思宁。
她愣了一下。
乔思宁站在夕阳里,黑色皮衣,高马尾,马丁靴,整个人又飒又利落。虽然开了一天车有些狼狈,但那种骨子里的气质是藏不住的。清秀精致的瓜子脸,白皙细腻的皮肤,明亮自信的眼神,和这个农村小院的一切格格不入。
许母的眼睛又红了,她用力点了点头,伸手握住了乔思宁的手。
“孩子,辛苦你了。”她的声音沙哑,手掌粗糙干裂,但握得很紧,“这么远开车送他回来,真是……”
“阿姨,您别客气。”乔思宁微笑着,声音柔柔的,“朝阳的事就是我的事。”
许母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下,嘴唇抖了抖,终究没说出更多的话,只是转过身,一边抹眼泪一边往屋里走。“快进屋,快进屋,饭都做好了。”
乔思宁跟着朝阳往屋里走,目光扫过门前的其他人。
正在读高二的二妹许昭玉站在许母身后,她十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一根马尾辫,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校服。她的个子已经快到朝阳的肩膀了,身材修长,五官和许朝阳有七八分像,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也和朝阳一样,带着一种天然的端正。虽然还带着少女的青涩,但已经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再过两年长开了,一定是个大美女。
她看到乔思宁的目光,有点害羞地低了一下头,然后又抬起来,轻声叫了一句:“思宁姐姐。”
“昭玉,你好。”乔思宁笑了笑。
昭玉的脸微微红了,大概是不太习惯被一个这么漂亮的城里姐姐这么温柔地对待。
昭玉旁边站着正在读高一的小弟许钊明,他很瘦弱,十四五岁,比昭玉矮了半个头,穿着一件有点大的灰色卫衣,袖子都盖过了手指。他的五官也像朝阳,但更清秀一些,眉眼之间带着一股书卷气。
他比昭玉更腼腆,看到乔思宁时只低声叫了一句“姐姐好”,然后就低下头去,手指不自觉地揪着卫衣的袖口。
乔思宁心里微微一动。许家三个孩子,名字倒是挺别致,昭玉,钊明,朝阳,许家父母虽然没什么文化,但给孩子起的名字显然是请人指点过。
院子里还有几位叔伯婶婶。许朝阳的二婶是个嗓门很大的中年妇女,圆脸,微胖,穿着一件花棉袄,一看就是那种热心肠的农村妇女。还有几位叔伯,都是许家的亲戚,也是同村的邻居,他们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务工被晒黑了皮肤。
“朝阳回来了!”
“这小子长高了啊。”
“你爸的事我们听说了,唉……”
七嘴八舌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来,许朝阳一边应着,一边把乔思宁护在身边,带着她往屋里走。
乔思宁走进许家的堂屋,一眼就看到了八仙桌上摆满的菜。
一只炖母鸡,金黄色的高汤在砂锅里翻滚,鸡油在汤面上浮着一层亮光。一大锅红烧肉,肥瘦相间的肉块炖得软烂,酱色的汤汁浓稠发亮,冒着热气。还有几盘家常菜,炒青菜,炒鸡蛋,凉拌黄瓜,蒸腊肉。一盆白米饭堆得冒尖。
这桌菜在城里不算什么,但在农村,已经算是一场盛宴。
乔思宁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灶台上还有没收拾的鸡毛和血水,案板上切剩下的葱姜蒜散落着。许母在短短半天时间里,杀鸡炖肉,备了这一桌菜,是为了招待她。
她的鼻子有点酸。
但她真的太累了。
从凌晨四点开车到现在,将近十六个小时。中间只在服务区睡了半个下午。现在她的胃里空荡荡的,但一点胃口都没有,她只想找一张床,倒下去,睡到天亮。
“思宁啊,快坐快坐!”二婶已经冲上来了,一把拉住乔思宁的胳膊,热情得像要把自己整个人塞过来,“开了一天车累坏了吧?来来来,先吃点东西垫垫,这是我们特意给你炖的鸡,杀了家里最肥的母鸡,炖了好几个小时呢!”
“谢谢,我,我不用……”
“什么谢不谢的!”二婶的嗓门更大了,“你大老远开车送朝阳回来,这就是我们许家的恩人,哪有让恩人饿着肚子的道理!来,先喝碗鸡汤!”
旁边几位叔伯也帮腔:“是啊是啊,姑娘,坐下来吃点。”
“我们忙了一下午呢,就为了招待你。”
“不吃可不行,哪能怠慢了客人,说出去咱们要被笑话的。”
乔思宁面露难色,但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二婶。”
许朝阳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稳。
二婶抬头看他。
“思宁开了一天车,胃不太舒服,我先让她去休息。”他说,“今天这桌菜很丰盛,二婶,实在是麻烦你了。”
二婶一愣,还想说什么,许朝阳已经转头看向母亲。“妈,你帮我招呼二婶,别让她忙了,让她也坐下来吃。”
许母虽然心疼儿子女朋友没吃饭,但也看出了乔思宁的疲惫,点了点头,拉住二婶的手。“他二婶,思宁这孩子累了,先让她歇着,咱们吃咱们的。”
“那……那行吧。”二婶虽然还有点不甘心,但被许母拉着坐下了。
许朝阳又转向几位叔伯,脸上堆起笑。“几位叔伯,咱们进屋说话。钊明,你去村里小卖部打两斤散酒,要老白干,别买错了。”
许钊明从门口探出头来,应了一声“好”,趿拉着拖鞋就往外跑。
“朝阳啊,你这孩子,还买什么酒……”一位叔伯摆手。
“叔,我爸出了这事,多亏了您几位照应,我敬您几杯酒是应该的。”许朝阳一边说一边把几位叔伯往屋里让,“咱们边吃边说,我想跟您几位聊聊我爸在工地上的事。”
几位叔伯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跟着他进了堂屋。
许朝阳一边招呼叔伯进屋,一边回头朝许昭玉使了个眼色。
昭玉立刻走过来,轻声对乔思宁说:“思宁姐姐,跟我来,我带你去我房间休息。”
乔思宁看了一眼堂屋里已经坐下的许朝阳,她有点放心不下。
许朝阳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对上她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笑着点了一下头。
那笑容很稳,也很暖,就像是初升的朝阳一样。
乔思宁的心一下子落了下来。
那个在服务区角落里浑身发抖的男孩不见了,那个被工友拒绝、被包工头嘲讽、在矮墙边低着头一句话说不出来的男孩不见了。此刻坐在堂屋里端着酒杯跟叔伯谈笑的许朝阳,是她熟悉的那个许朝阳。沉稳,从容,有条不紊,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重新挺直的树。
她的那个无所不能的学长,许朝阳,回来了。
乔思宁跟着昭玉穿过院子,走进一间小小的房间。
房间不大,大概只有十来个平方。昭玉从柜子里翻出干净的床单和被套,手脚麻利地铺好,又把枕头拍松了放好。
“思宁姐姐,你先躺着歇会儿,哥说你认床,我帮你铺软一点,你一会好休息。”昭玉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怯怯的温柔,“你路上累了,哥说那些大鱼大肉你吃不下,我给你煮了东西,你等我给你拿来。”
“不用麻烦了,我不饿……”
“我哥路上都跟我交代过了,你放心,我一定要把你招待好。”昭玉说完就跑出去了。
乔思宁坐在床边,看着昭玉跑出去的背影。那女孩的背影纤细修长,跑起来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像一只轻快的小鹿。
不到五分钟,昭玉就回来了。她端着半碗小米粥,金黄色的,冒着细密的热气,还端来了一盆冒着热气的热水。
“思宁姐姐,粥是我下午煮的,你喝点暖暖胃。”昭玉把粥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又把热水盆放在床边的凳子上,“水是热的,你洗洗脸泡泡脚,解乏。”
乔思宁看着面前的小米粥,眼前全是朝阳的影子,她鼻头不禁一酸。
她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地喝。小米粥熬得很稠,入口绵软,带着一点淡淡的甜味,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散开,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过。她开了一天车没怎么吃东西的胃,在这半碗粥的抚慰下终于舒服了一点。
她一口气喝完了粥,把碗放在小桌上。然后她脱掉外套和鞋子,简单洗漱了一下。
昭玉在旁边安静地收拾着,没有打扰她。她把乔思宁脱下的马丁靴整齐地放在床边,又把皮衣叠好搭在椅背上,动作轻手轻脚,像怕惊扰了什么。
乔思宁睁开眼,看着面前忙碌的昭玉。
十五六岁的女孩,穿着发白的校服,头发扎得利利落落,手脚勤快,安安静静,不声不响地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她没有城里女孩的精致和光鲜,但有一种农村女孩特有的踏实和懂事,让人看了就心疼。
乔思宁突然有点羡慕朝阳。
这么懂事漂亮的妹妹,实在很招人喜欢。在她自己的家里,虽然她是独生女,但她很长时间都是跟奶奶相依为命,她几乎从来没有体会过被家人无微不至照顾的感觉。
“昭玉。”
“嗯?”
“谢谢你。”
昭玉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思宁姐姐,你跟我客气什么,你帮了我哥这么大忙……”
“说真的。”乔思宁突然想逗逗这个可爱的姑娘,“我要是也有你这么可爱的妹妹就好了。”
昭玉的脸更红了,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那你快睡吧”,然后端着空碗和洗脚盆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乔思宁倒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阳光的味道,还带着一点洗衣粉的清香。被子也是,洗得发白但干净,盖在身上有一种粗朴的温暖。
她闭上眼。
困意已经不再是潮水了,是整片海洋,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她的意识在落下去之前,最后想到的是许朝阳在院子里对她点头的那个动作。
那个很小的、很稳的点头。
她的嘴角在枕头上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晚,乔思宁睡得格外香甜。
她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碎花床单上画了一道金色的光斑。她眯着眼看了一眼窗户,光线已经很亮了,不是清晨的那种淡金色,是上午的明亮白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