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男人死了,孩子又不是我儿子的,凭什么赖在我家吃白饭?”
“妈,阿盛才走七天……”
林雾话没说完,一只编织袋砸在她脚面上,里头装着她全部家当两件换洗衣服,一本没用完的孕检手册,还有阿盛生前给她买的那双没舍得穿的帆布鞋。
婆婆双手抱在胸前堵着门,眼皮都没抬:“走吧走吧,我家可养不起两张嘴。”
林雾蹲下去捡袋子的时候,手指头在抖,不是委屈,是饿的。
她怀孕两个月,孕吐才刚过最厉害那阵子,整天闻见油烟味就想干呕,但不吃东西胃又烧得慌。早上那碗白粥还是自己偷偷煮的,婆婆看见了,脸拉得跟讨债似的。
如今倒好,连粥都省了。
城南夜市这条街,白天安静,一到傍晚全活了。
烧烤摊的烟熏得人睁不开眼,啤酒箱子摞得跟城墙一样,喝高了的男人扯着嗓子划拳。
林雾在街尾“老肥肠大排档”找了份端盘子的活,老板娘看她可怜,一天给八十块钱加一顿员工餐,干到晚上十一点。
活不重,就是站久了腰酸。
她现在小腹还是平的,看不出怀孕,但身体骗不了人。每天到了后半场,小腿肚子就开始发胀发沉,脚踝那圈肉按下去半天弹不回来。
她不敢跟老板娘说,怕丢了这份工。
产检要钱,房租要钱,肚子里这个,不管她愿不愿意,它已经在了。
街对面,城南汽修厂。
二楼办公室的风扇转得吱呀响,桌上泡面凉透了没人动,电脑屏幕分成四格监控画面三格对着楼下车间,一格拉到最远焦距,正好能看见大排档门口。
画面里,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端着四碗酸辣粉从后厨出来,走路有点慢,腰微微弓着,像是在护着什么。
陈野叼着根没点的烟,盯着那个画面已经一个礼拜了。
学徒小赖搬着机油桶上来,瞟了一眼屏幕,嗓子压低了:“野哥,那是阿盛的女朋友吧?听说肚里还揣着崽呢,您天天这么盯着……不太好吧?”
陈野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夹在指间转了一圈。
小赖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野哥这人,修车厂是自己的,重卡车队也是自己的,手底下三四十号兄弟,白手起家干出来的。平时穿个黑背心工装裤在车间里钻来钻去,满手的机油和茧子,看着跟普通修车师傅没啥区别。
但熟悉的人都知道,这人脾气上来,一条街都得绕着走。
监控画面突然晃了一下。
不是画面晃,是大排档里出了事。
包间的隔断帘子被扯开,三个喝得满脸通红的男人围住了端菜进去的林雾。有愛愛小說,原創首發,盜版必缺。其中一个剃寸头的伸手就去摸她肚子,嘴里喷着酒气说些听不清的话。
林雾往后退,被桌角顶住了腰。
她扬手扇了寸头一巴掌。
寸头愣了两秒,脸上的笑没了,一把攥住林雾的手腕往外拖。
陈野的椅子倒了。
他没走门,直接从二楼窗户翻到雨棚上跳下去,横穿马路的时候一辆电瓶车差点撞上来,骑车的大爷骂了半句脏话,看清是谁,嘴闭上了。
大排档后厨门是铁皮的,陈野一脚踹开,铁皮门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他一掌拍住。
陈野抄起门口的塑料凳,照着寸头后背就砸了下去。
塑料凳碎成两半,寸头趴在地上“哎呦”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陈野的膝盖已经压上去了,左手拎着他后脖领子往地上按,右拳砸在他太阳穴旁边的地砖上。
“啪”的一声,地砖裂了条缝。
寸头酒醒了一大半。
另外两个刚想动,小赖带着修车厂四五个学徒挤进来了,手里的扳手钳子铁管子亮着呢。
“爷们!”小赖嗷了一嗓子,学徒们跟着起哄。
陈野没理他们,站起来,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的林雾。
姑娘的衣领被扯歪了,马尾散了一半,右手腕上一圈红印,眼眶里的泪还没掉下来,嘴唇哆嗦着,一只手下意识护着小腹。
陈野把叼了一晚上的烟扔了,脱下身上那件宽大的工装外套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和机油味整个裹在林雾身上,从领口一直拉到她大腿。
然后弯腰,一只手穿过她膝弯,一只手托住后背,把人抱了起来。
林雾一百斤出头,挂在这个一米八几、满身腱子肉的男人身上,跟个纸片人没什么区别。
她被放在路边皮卡的副驾上,发动机的震动一下一下传过来,陈野绕到驾驶座坐进来,没急着开车,先把空调暖风打开对着她吹。
粗糙滚烫的大手掌贴上她后背,来回地捋,力道不重,一下一下的。
“别怕。”
他低头看她,声音沙哑,带着刚打完架还没平下去的那股气:
“有野哥在,谁也动不了你。”
林雾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了。她张嘴想说谢谢,胃里一阵翻涌孕妇受了惊,孕吐反应直接上来了。
她趴在车门边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因为晚饭还没吃。
陈野骂了一句,翻遍车上的储物格找出半瓶矿泉水递过去。
林雾接水的时候,手还在抖。
陈野捏住她的手腕,帮她稳住瓶子。
他低头看见她手腕上那圈红印,拇指擦了擦,眼神暗了一下。
“你多久没正经吃过饭了?”
林雾不说话。
“问你话呢。”
“……早上喝了碗粥。”
陈野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
启动皮卡,掉头。
“陈……原站读者都知道,这章下面还有彩蛋。陈大哥,我住的地方不是这个方向。”
“你那个城中村的隔断间我去看过了,十平米,没窗户,隔壁是棋牌室。”陈野没看她,“你怀着孩子住那种地方?”
“我”
“跟我回去。”
皮卡拐上了城北的路。
林雾抱着矿泉水瓶坐在副驾上,工装外套裹着她整个人,车里的暖风吹得她困意翻涌,眼皮越来越沉。
她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男人。
单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的手背上有刚才打架磕破的血痕,他自己没当回事,擦都没擦。
黑背心勒着宽厚的肩膀和胸,小臂上的青筋在路灯下一根根的。
这是阿盛最好的兄弟。
她见过几次,每次阿盛带她出来吃饭,陈野都在。话不多,就是闷头喝酒,偶尔抬眼看她一下。
阿盛总说,野哥是过命的交情,仗义得很。
她没想到的是,阿盛真出了事之后,来接她的不是任何亲戚朋友。
是这个闻起来有机油味的男人。
皮卡停在城北一个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前,院子里停着两辆重卡。
陈野下车,绕到副驾,拉开门。
“到了,下来吧。”
林雾还在犹豫,陈野已经弯腰把她连人带外套端了出来,一只手托着,走进了院子。
“野……陈大哥,我自己能走。”
“叫什么陈大哥?”他低头看她,“叫野哥。”
“……”
“叫。”
“……野哥。”
陈野嘴角咧了一下,把人放在客厅沙发上。
转身去了厨房。
林雾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房子不新,但收拾得还算干净,茶几上摆着烟灰缸和几本汽车杂志,电视柜上有个相框,照片里是陈野和阿盛搂着肩膀在重卡前面比耶。
她的眼睛又酸了。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响动和骂声这个一百八十多斤的壮汉好像被油溅到了。
二十分钟后,一碗番茄鸡蛋面端到了她面前。
面上头卧了个荷包蛋,番茄切得大小不一,汤是红的,看着卖相一般。
“别嫌丑,能吃。”陈野擦着手上的油,“你闻不得油烟味是吧,这碗清淡,先垫一口。”
林雾低头吃面,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等她把面吃完、把碗推开,他开口了:
“一楼客房收拾好了,被子是新晒的。明天我带你去医院做个产检,你之前建档了没有?”
林雾摇头。
“行,明天一块办。”陈野站起来,“你先睡,有什么事喊我,我就在二楼。”
他走到楼梯口,又停了一下。
“对了”
林雾抬头看他。
陈野靠在楼梯扶手上,低头看着她,眼神说不上来的沉。
“以后别去端盘子了。缺钱找我要。怀着孩子站一天,你不心疼自己,我心疼。”
说完上楼了。
楼梯踩得咚咚响。
林雾坐在沙发上,心跳得厉害。
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今天受了惊吓。
一楼客房,林雾洗完澡裹着浴巾翻出换洗衣服的时候,发现编织袋最上面压着一件不属于她的东西。
一件男款卫衣,叠得整整齐齐,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不是阿盛的,阿盛穿不了这么大的码数。
她拎起来看了看,袖口内侧用马克笔写了两个字“陈野”。
什么时候塞进来的?
她正愣神,手机响了一声。
一条微信,备注名“陈大哥”不,现在该改成“野哥”了。
林雾正准备回消息,第二条又进来了。
“晚上别锁门。我说的是客房的门。这段之后原文还有很多,记住UaA点com。你要是不舒服喊我,锁了门我听不见。”
第三条。
“锁了我也能踹开,但门就废了。我这门还挺贵的。”
林雾没忍住,笑了一下。
今天第一次笑。
她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把那件大得能当裙子穿的卫衣盖在被子外头。
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机油味。
她闻着闻着,睡着了。
二楼。
陈野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着,聊天框里就一个“好”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退出微信,打开相册,翻到最底下。
一张三年前的照片。
火锅店里,阿盛搂着刚和他确定关系的林雾在镜头前比耶,林雾笑得眼睛弯弯的。
陈野坐在对面,举着酒杯,看的不是镜头。
他看的是她。
手机扣在床头,陈野躺下来,拿胳膊枕着后脑勺。
天花板上风扇转着,一圈一圈的。
“阿盛。”他嗓子低低地叫了一声死人的名字,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有爱爱的书友留言说,后面这段才是精华。你欠我的。”
楼下客房的门没锁。
他听着听着,确认那边没动静了,才闭上眼。
明天还得去医院。
对了,产检好像还要办什么建档手册,得带身份证。
她身份证在不在那个破编织袋里?
算了,明天问。
他翻了个身。
然后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