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灯乱 - 第4章 疯子

意识渐渐回笼,郗道怜醒来,已分不清那是记忆,还是她又梦到一次那天的画面。

窗外天光淡白,风掀帘栊,她怔怔望着帐顶,半晌才呼出一口气。

她从床上起来,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掀起帷帐,才唤婢女进来为自己更衣。

红痕至脖颈一路往下绵延,不难让人揣测到究竟是何等激烈的情事才留下的痕迹,婢女看得脸热,小声问:“女郎,要换件遮挡的衣裳吗?”

郗道怜无所谓地摆摆手,示意不必,似乎不认为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婢女便只替她梳妆一番。

她到了郗道彦的书房时,部曲正在为郗道彦奉茶,见她进门来,使了个眼色,部曲遂退下。

“阿兄。”郗道怜拿出数张签纸,“你这下总该信我了吧?”

数十张签纸,字迹不一,却无一例外都写着:一魂双体,命厚福薄,兰摧玉折。

郗道彦放下青瓷盏,一双清越的眸子缓缓朝她望来。

“你是何人?也配唤我阿兄?”

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

郗道怜被他气笑了,既然不信她,当初又何必让她留下,这样倒显得她左右里外不是人。

“喂,郗道彦,我礼称你一句阿兄,你还真拿自己当回事了?”

她满腔窝火正要发作,郗道彦却忽然目光一凛,伸手猛地握住了她肩膀,拨开她披在肩头的头发。

那里,赫然留着几道刺目的红痕,在她白皙肌肤上显得愈发刺目。

即使没有亲身经历过,郗道彦也是个男人,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热血直涌天灵,郗道彦甚至都无法形容瞬间的感情,太过恍惚了,以至于气恼都来不及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抬手就挥出了巴掌。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用她妹妹的身体和男人做这种事?

“是谁?是那道士?”

“你和那道士......”郗道彦声音发抖,抬手停留许久,终究没有挥下那耳光。

“你打啊?你怎么不打?”她轻笑,一点也不惧怕。还抓住郗道彦的手腕,轻轻将脸贴了上去。

女子温软的肌肤,带着体温,无不在昭示,这是他失而复得之物,是他最珍贵的妹妹。

只是他实在无法接受,妹妹死而复生一次,却性情大变,像是成了另外一个人。

“你怎么可以用她的身体......你怎么可以......”

郗道怜却全然没将他的痛苦放在眼里,反而不以为然道:“我已经说了很多次,这本就是我的身体,阿兄却不信我。”

郗道彦长袖一扫,猛地将青瓷盏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碎裂声响。

茶汤泼了一地,洇湿了散落的签纸。

“滚!滚出去!”

只得又大声呵骂道:“你到底是哪来的孤魂野鬼!怎么占了我妹妹的身体!”

他让郗道怜滚,可郗道怜偏不。

她是个疯子,做什么都情有可原,可郗道彦又不是疯子,凭什么对她发疯。

“郗道彦,你有完没完!”郗道怜再也忍不住,大喊出来,“我恨不得我就是个孤魂野鬼!然后现在就、就撕烂你这张下贱的嘴!”

“我说了我就是你妹妹!你要我怎么证明!”

她不停捶打郗道彦的胸膛,把浑身的力气都使上,郗道彦被打得生疼,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腕:“疯子。”

疯子?

“我是疯子,我就是疯子。”郗道怜捂住脸,瞬间情绪大变,又呜呜放声大哭起来,“你逼疯了我,他逼疯了我,你们所有人都在逼我!我得疯了才能好过活些!”

她不肯说发生了什么,郗道彦敲不开她的嘴,也无法接受这个人时常疯疯癫癫的女人是她的妹妹。

因为她的妹妹郗道怜本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郗道彦拂袖离开,转身吩咐门旁的部曲道:“送女郎回房,看紧点,这几日让她在房间里好生待着。”

郗道彦一走,她的哭声就渐渐止住了,她唇角微微弯起,随后逐渐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几个部曲面面相觑,后背发凉。

“女郎,府君吩咐了,让我们送你回去。”

郗道怜止住笑,放下手,露出一双清澈的眼:“他想软禁我?”

犹如深潭,平静无波,却教人不寒而栗。

“这......”几个部曲唯唯诺诺,一个是郎君,一个是女郎,哪个都开罪不得。

“算了,我不为难你们。”

回到房中,郗道怜打开窗。

窗外曦光透过树梢丝丝缕缕坠下,在她脸上落下细碎光影。

云岑子正倚在树上,姿态慵懒,像只在小憩的倦懒动物。可他五官实在精致漂亮得过分,竟生生给人一种美人倚塌之感。

神出鬼没。

郗道怜还在想他在哪呢,自己便出现了。

她半托着下颌,笑着往上看去:“先生,我想你了,你有没有想我呀?”

云岑子略微颔首,不知算不算回答。

不过郗道怜也不在意,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孟冬十月,宜吉辰纳彩,行婚仪。

算上日子,也快到那个负心汉成婚的时候了。

想到这里,她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杀意。

她指尖轻叩窗沿,目光落向远方:“先生,我要去建康城,现在就带我去吧。”

云岑子从树上下来,翻窗进了她的房间,衣袂翻飞间瞥了几眼,床上铺得整整齐齐,桌上空空荡荡,并无收拾细软的迹象,开口问道:“从江陵南上至建康,水路要一月余。你,没有什么要带的吗?”

郗道怜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笑了,朝着云岑子大大方方摊开空无一物的双手。

“先生,你忘了。”

树影摇曳,她的脸半隐在阴影里,声音却很清亮。

“我本就,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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