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船淫梦压星河 - 第3章 盛夏将逝

莫斯科的夏夜来得并不急。

距秋分还有些时日,北地的昼依然长得很,约摸八九点钟才堪堪降下。八月底的天气最是温柔,踩着夏天的尾巴。多晴,微风。

怀里的小苏同学睡得迷迷瞪瞪,看起来异常美味。

我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起床了,月亮晒屁股了。”

“唔……”她不满地哼唧一声,把我的手推开,把脸在枕头上蹭蹭,声音闷闷的。

“再睡五块钱……”

“再睡就抢不到饭了。”

听到“饭”字,她的眉毛似乎动了一下,然后艰难地撑开眼皮,迷茫地盯着我看。眼神失焦,显得格外呆萌。

“我眼镜呢……”

“床头柜。你昨天头槌我的事倒是一点不记得了?”

“嘿嘿,忘了。”她黏糊糊地笑,“另外,是今天,不是昨天~ ”

……

简单洗漱,穿戴整齐。

苏鸿珺不知何时脱掉皱巴巴的衬衣,换了套我没见她穿过的碎花裙。裙子底色是淡青的,上面开着大朵云一样的白花。

天分两色。

西边是明亮的余晖,不见太阳,却分明映得半条天空是亮的。

东边是寂静的蓝,一路变深,直到坠在地平线上,或是被街道的新古典建筑斩断。

头顶正上方是歪歪的、暧昧的青,不深不浅。

苏鸿珺倒是兴奋得很,刚才的慵懒一扫而空,挽着我的胳膊,对异国他乡的街道充满好奇。

“玉哥玉哥,我们吃什么呀~ ”

“附近有一家出名的日料,你想吃吗?”

“可以呀,我吃什么都行,就是不吃胡萝卜、芹菜、苦瓜、西蓝花……”

“呃……”

我们要去的是一家叫“Тоттори”(Tottori )的日料店,就在离酒店不远的“卢比扬卡站”附近。

“妥妥里?”苏鸿珺费劲地拼着招牌上的字母,“这名字念起来好呆。”

“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你可以查查。”我拉开厚重的木门,“这家店在莫斯科挺火的,我看地图上评分5.0 呢。哦说到评分,你猜猜我们学校宿舍多少分?”

“3 分?”

“没那么高,2.1.”

“哈哈哈哈哈!为什么那么低啊,因为蟑螂在里面肆无忌惮地散步嘛?”

“……”

“对不起……”

店面不大。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原木色的桌椅上,墙上挂着浮世绘风格的壁纸,空气飘着一股淡淡的味增汤和炸物的香气。

苏鸿珺眼睛滴溜溜地转。

“好多毛子哥拿筷子的姿势好奇怪……”她凑到我耳边小声吐槽,“像在反手着拿刀子。”

“我大俄自有国情在此嘛,你一会儿不准去挑衅他们。”

“哦。”

菜单和酒水单是厚厚的一本,着日式服装的服务员提醒我们扫码有中文菜单。

“你挑,服务员来了我帮你说。”

“啊,那我要……豚骨味增拉面……再来个日式炸鸡?”苏鸿珺皱着眉翻菜谱,“我最喜欢乌冬面,竟然没有!”

“怎么这么坏啊,竟敢惹我们大小姐动怒!”

“别贫啦,该你点!”

“嗯,那就,牛丼饭,日式凯撒沙拉?再给你来个主厨手打梅酒冰激凌?”

“诶这个可以,简在帝心嘛小顾!”听到冰激凌,苏鸿珺眼睛直接眯成小月牙。

我转头跟服务员交代,又看看苏鸿珺,“够吃吗?”

“我又不是猪!”她瞪我一眼,随即又咽了咽口水,“不过……要是好吃,也不是不能多吃点。”

“嗯。要是不好吃。”她话锋一转,平静地继续说,“我就到后厨去。把面汤。浇在。厨师脸上。”

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我怎么没拍下来你的表情!你也太可爱了吧!”

等待的时间总相当漫长的,好在苏鸿珺心情很好,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喂顾珏,你说这算不算我们的『第一次约会』?”她双手托腮,手肘撑在桌子上,笑盈盈地看着我。

“算吧。”我给她倒了杯热茶,“如果不算四年级你约我去肯德基陪你抄暑假作业那次?”

“那不一样!”她反驳道,“那时候是『革命友谊』,何况,我根本就没抄到!!”

我忍不住笑起来。

“那,跟这次不一样!现在是……”

“是什么?”

“是『腐败生活』!”她理直气壮地接道,然后自己也笑了。

其实当然不是第一次,但这样的第一次,的确是第一次。

菜上得很不怎么快。

不是一道道上的,而是凑齐了一起端上来。

日式凯撒沙拉,不同于传统的凯撒,加了三个圆圆的馃篦儿,还有坚果碎。

其他的区别就看不出来了。

苏鸿珺用筷子戳了戳那块脆得掉渣的馃篦:“顾珏你瞅瞅,介似嘛呀~ 馃篦儿!”

“哈哈哈哈你学得是一点也不像!”

“直男提供的情绪价值是零。”她愤愤地夹起一大块生菜塞进嘴里,“唔……酱的味道还挺奇妙的,有点好吃。”

“讲一个冷知识,沙皇这个词就是来自于拉丁语的凯撒。”

“那日式凯撒是不是天皇的意思?天闹萨拉达?”

“多吃少问,小苏同学。”

紧接着,重头戏来了。

热气腾腾的豚骨味增拉面被端上桌,浓郁的骨汤香气瞬间霸占了嗅觉。奶黄的汤底上铺着厚厚的叉烧、翠绿的葱花和两瓣颤巍巍的溏心蛋。

苏鸿珺的眼睛瞬间亮了。

“快快快,趁热吃。”我把勺子递给她。

她先给我盘里夹了一筷子叉烧,然后迫不及待地挑起面,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啊呀,这个一般般!”她含糊不清地嘟囔,眼睛眯起来,“面不劲道,叉烧没啥味儿,汤也怪怪的,像有人宿醉吐里面了……但是既然点了就要吃完……”

“……没必要用这么狠的比喻……不好吃可以剩……”我无语。

“那不行(嗦)浪费了(嚼)我心疼(咽)……”

“那尝尝这个炸鸡吧。”我夹起一块刚刚出锅的日式炸鸡,金黄酥脆,还滋滋冒油。

她很乖巧地把脑袋凑过来,张开嘴:“说鸡不说吧,啊——”

我失笑,把炸鸡喂进她嘴里。

“烂梗王。小心烫。”

“咔滋”一声,脆皮在齿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苏鸿珺一边呼着热气,一边竖起大拇指:“震撼美味,外酥里嫩!里面还有肉汁!!这个真的好吃,顾珏,你在莫斯科平时吃得挺好啊,亏我还担心你吃苦。”

“那是为了迎接苏大小姐莅临指导。”我帮她擦蹭掉嘴角的渣屑,“平日里我啃列巴度日。”

“嗯,我非常相信。”

牛丼饭分量很足,牛腮肉铺满了整个碗面,洋葱煮得软烂入味,中间还窝着一颗半生的鸡蛋。

我把鸡蛋拌开,让蛋液均匀地包裹住每一粒米饭和牛肉,然后推到她面前:

“拌好了,请品鉴。”

“劳顾少费心。这牛肉闻着就好吃~ ”她愉快地扬扬下巴,挖了一小勺送进嘴里。

……

食客熙熙,人流攘攘。菜过了五味,餐厅的歌单也循环了又一遍。店内空调舒适,我们面对面坐着,投喂食物,聊些有的没的。

“顾珏。”

“嗯?”

“其实我以前想过很多次,如果我们一起来莫斯科会是什么样。”她捧着大麦茶,温柔地看着我,“我想过去红场,去克里姆林宫,去大剧院看芭蕾……但没想到,最让我觉得开心的,竟然是和你坐在这儿吃拉面。”

我愣了一下,心头泛起一阵暖意。

“旅程还没正式开始呢。怎么,拉面比红场还有魅力?”

“不是拉面,拉面还没牛丼饭好吃呢。”她摇摇头,隔着桌子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手,指尖微凉,却让我手心发烫,“是因为……不用再隔着屏幕和时差想你了。你在我对面,伸手就能碰到,看到你我就好开心。”

看着她的眼睛,我一下子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苏鸿珺. ”

“有。”

“多吃饭,少说情话。”我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揪揪头发,“害我消化不良。”

“哈!你也害羞了!”她笑着轻轻踢了我一下,“顾老师,你得练啊~ ”

“吃你的炸鸡吧。”我夹起最后一块鸡肉塞进她嘴里。她嚼着炸鸡,眉眼弯弯,笑意从眼角溢出来。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莫斯科短暂凉爽的夏末,也火热起来。毕竟,有个小太阳,跨越了六千公里,落在了我身边。

结账付款。我潇洒地刷了卡,偷偷看眼小票——这顿饭,换算下来得600 块钱。

有点心疼,莫村物价越来越恐怖了。

“吃饱了吗?”

“其实已经撑到了……嗝。”她打了个小嗝,然后不好意思地捂住嘴,“都怪你,点这么多!”

“怪我怪我。”我笑着起身,“走吧,消消食,带你逛一逛?”

“背我?”她挤挤眼,张开双臂。

“刚吃饱会顶得吐出来的。”

“哼!真没劲!”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走出店门时,她还是很自然地抓住我的手,十指相扣,抓得紧紧的。

雨似乎下过又停了,空气里带着湿润的凉意和树叶的味道。

“顾珏。”

“又怎么了?”

“什么叫又?没什么,就想叫叫你。”

“……无聊。”

“顾珏顾珏顾珏!”

“啊,在在在。”

两人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偶尔重叠在一起。

……

游人常说,莫斯科没有夜生活——这也容易理解,莫斯科的夜里总是极有压迫感的。

夜一旦降临,苏维埃混着巴洛克的铿锵华丽随之一转,披上硬冷的纱。

出了日料店,也没什么具体的目的地。我们就顺着库兹涅茨基桥街漫无目的地游荡。

这条街我也不熟,临时查了地图。

刚下过雨的石板路黑亮黑亮的,像无数面破碎的镜子,贪婪地吞噬路旁橱窗里的暖光,再把它们揉碎了吐出来。

空气里有一种很好闻的味道,是潮湿的柏油、落叶的腐殖气,混杂着路边咖啡店飘来的咖啡香。

现在不是喝咖啡的时候,倘若在大晚上喝了一杯咖啡,半夜是决计睡不着的。

苏鸿珺的手乖巧地卧在我的手里,还得寸进尺地把那一侧的半个身子都贴过来。路也不好好走,深一脚浅一脚地去踩地上的影子。

“小路灯真是好看。”她抬头看,“很有岁月的痕迹,我看到上面有刻着镰刀锤子啦。”

“是呢,算下来也得有至少三四十年啦。”

“有一种史诗感。”她掐了我的手心一下,“这时候你要说,『几十年前的路灯仍为几十年后的情侣照明道路』之类的。”

“又红又专,但是好土。”

“你堕落了顾珏。”

前面的街角聚了一小波人。

先声夺人。

还没走近,先听到了吉他的声音。

粗粝的、带有颗粒感的扫弦,节奏很快。配合着贝斯略带阴郁的低音线,在湿润的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

我脚步一顿。

“怎么啦?”苏鸿珺察觉到我的停驻。

“等一下,让朕品鉴一下。”我拉着她挤进人群。

“……Яждуответа,большенадежднету。”

(我在等你回信,却不再抱有希望)

Скорокончитсялето。Это……

(夏天快要结束了。这……)“是维克多·崔的《Кончитсялето》(盛夏将逝)。在这个夏天的尾巴,在莫斯科的街头听到这首歌,简直是一种宿命般的巧合。”

“这首歌叫什么?”苏鸿珺凑到我耳边,大声问道。周围的合唱和乐器声很吵,她的气息热乎乎地钻进我耳朵里。

“官方译名叫《夏日将尽》,我喜欢叫《盛夏将逝》,更文艺一点。”我看着那个主唱,一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人。

“我第一次完整听这首歌……”她歪着头,温柔地看着我。

“其实我只花了五秒,就听出来是你微信电话的铃声……不过你每次都不等我听完前奏就接了。”

我给她翻译歌词:“不知不觉年复一年,时光之轮滚滚向前三明治上的黄油抹了不知多少次但能不能给我们一天时间一小时也好,让我们从不幸的泥沼脱身……”苏鸿珺听着听着,不再说话了。

她静静站着,轻轻靠在我的身上。

“节奏很欢快。”

“可是又能听到里面的悲伤,虽然我一个词也听不懂……”

那是关于离别、关于结束、关于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因为夏天真的要结束了。”我转头看着苏鸿珺,揉揉她毛茸茸的小脑袋。

路灯昏黄的光晕打在她侧脸上,细细的绒毛清晰可见。

她的眼睛里闪着光,眸子里似有倒影,或许是我,也可能是路边的烨烨星火,我看不清。

于是便索性不管那倒影,只是轻轻抱住她。

歌里唱着“不再抱有希望”,可我的希望就在我手边,在我的掌心里,跟我十指相扣。

歌里唱着“夏天快要结束了”,可是某个“热烈”的季节,才刚刚开始。

我突然就很想给她买一束花。

“等我一下。”

我突然停下脚步,把手从她的臂弯里抽出来。

“诶?干嘛去?”苏鸿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重新抓住我的胳膊。

“你就站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给你买……嗯,惊喜,回来再告诉你。数三十个数我就回来了。”

我转身快步走向街对面,那里有一个花店。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一股浓郁冷冽的香气扑面而来。

为了保存鲜花,需要把冷气开得很足。

是植物被剪切后的青涩汁液味、潮湿的泥土味,还有冷柜特有的难以描述的气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店员大概是个在上大学的俄罗斯姑娘,正戴着耳机百无聊赖地刷着洋抖,见我进来,懒洋洋地问了声好。

我视线扫过一周。

红玫瑰,最是经典,可多少有点俗,何况这家店里的并不怎么新鲜。百合?

还有这些是什么花,紫的粉的,不认识,尴尬。

我更喜欢香槟玫瑰,找了一圈,竟然也没有。视线扫过冷柜,最后定格在角落里的一桶向日葵上。

送女孩子一朵大大的向日葵吗?感觉怪怪的,有点不浪漫。不过苏鸿珺也是个很有点抽象在身上的小姑娘,她大概能懂我吧?

凑过去仔细看。花盘大得惊人,花瓣金黄得嚣张,像是一团团暖洋洋的火。

盛夏已至,剩夏将逝。不如买朵向日葵送给我的小太阳吧。

付完钱,手里捏着这支包裹好的向日葵走出店门。

外面的空气湿中微凉,而手里的花还带着冷柜里的冷意和植物特有的触感。

苏鸿珺确实很听话,她正对着一个垃圾桶,低头用鞋尖去蹭地砖缝隙里的积水,数数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四八……四九……”

我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

“五十。”

随着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绕过去,把那支向日葵带到了她面前,还用凉丝丝、柔软、带着细微绒毛的花瓣,轻轻扫过她的侧脸。

“呀!”

苏鸿珺被脸上突如其来的冰凉触感吓得一缩脖子,猛地转过身来。

视线撞上一团盛大的金黄。在这个只有黑白灰三色的莫斯科夏夜,这抹明亮的黄色最是霸道。

我颇有些得意地转动着手里的花茎,让那张金灿灿的花盘蹭了蹭她的脸颊,看着她惊愕又惊喜的表情:“珺,你看。”

苏鸿珺呆呆地看着那支向日葵,又看看我。

那花太大了,几乎比她的脸还要大。粗糙的绿色茎秆上还挂着冷凝的水珠,花芯里散发着一种淡淡的、类似葵花籽和阳光混合的生涩香气。

这种香气并不精致,但在这个湿漉漉的夜晚,竟然让人意外地安心。

“顾珏……我要生你的气了,我都数了五十个数了,你刚刚就这么把我丢在大街上!”

她伸手接过那支沉甸甸的花。

然后,这姑娘突然踮起脚,把脸埋进那巨大的花盘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抬起头时,她眼里的狡黠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水光。她用鼻尖,轻轻蹭一下花瓣上的露水。

“嗯。”

她眯起眼睛,像只小猫,声音轻得像气声,却在我心头炸开:“甜甜的。”

我喉结滚了滚。

这也太可爱。

“小苏同学这招太狠了。”我狠咽一口口水,揽过她的肩膀,“咱们回去吧?”

“我又不是故意撩你~ ”她抱着那支巨大的向日葵,愉快地贴挂在我身上,

“明明是你先。”

回去的路上,我们沿着莫斯科河的堤岸走回酒店。

风有点大,吹得河面波光粼粼。苏鸿珺一只手紧紧抱着那轮“太阳”,另一只手紧紧抱着我的胳膊。

那支向日葵随着她的步伐一晃一晃,金黄色的花瓣在路灯下流淌着蜜一样的光泽。

……

回到房间。厚重的房门隔绝开了外面的一切。

房间里还留着下午离开时的甜意。

苏鸿珺把那束花小心翼翼地插在床头柜上的玻璃水瓶里——那是她把酒店免费气泡水喝空后临时制作的“花瓶”。

那团乱糟糟的小太阳,竟然和这奢华复古的房间意外地搭调。

“好看吗?”她退后两步,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好看。”其实人比花好看。

她转过身,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顾珏,今天听到的那首歌,最后一句是什么?”

我想了想:“『夏天就要过去了,而我不知所措……』”

她看着我,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好像能让人读出里面的坦诚。

“夏天永远不会结束,你也永远不准不知所措。”

她轻声说。

然后她走过来,踮起脚尖,并没有急着吻上来,而是用双臂环住我的脖颈,让身体的重量大半挂在我身上。

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着,带着点挑衅,又带着点像是要融化掉的笑意。

“低头呀,笨蛋。”

我乖乖低下头。

这一次的吻,温温软软。不像初吻那样青涩,也不像上次那样急切,而是…

…汁水丰沛,绵长甜腻。

苏鸿珺显然是想掌握主动权的,她笨拙地试图引导节奏,却在换气的间隙乱了阵脚。

我们在昏黄的灯光下踉踉跄跄地后退,直到膝弯撞上了床沿。

天旋地转。

两个人一齐倒在柔软的大床上。

那件为了约会特意换上的碎花裙,此刻像盛开的花瓣一样铺散在床单上,裙摆因为刚才的动作不得不尴尬地卷到了大腿根部。

“顾珏……”她甜滋滋地叫道,手指胡乱在我胸口画圈,“你心跳吵到我了。”

“因为有个女妖精趴在我身上吸阳气。”

“呸。”

她轻啐一口,脸上挂着诱人的红晕,大概是觉得自己刚才那一扑很有气势。

她撑起上半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几缕发丝垂落下来,扫过我的脸颊,痒痒的。

“既然你冤枉我是妖精……”她眼珠一转,忽然坏心眼地压低了身子,膝盖有意无意地蹭过我的腰侧,隔着布料,带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触感,“那我可要做一些妖精该做的事了?”

她明明在发抖,却还在逞强。

温热的小手顺着胸膛一路向下滑,指尖隔着T 恤划过我的腹肌,还顺手戳了戳,动作轻得像羽毛。却在腰带处猛地停住了。

僵在那儿了。

真到了“重兵把守”的关隘,这姑娘可怜的勇气瞬间见底。她咬着嘴唇,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红得不敢看我。

“怎么不继续了?”我看着她这副又菜又爱玩的样子,忍不住想笑,握住她纤细的腰肢,“小苏,苏同学,苏鸿珺同学?转人工。”

“我……我手酸了!”她紧急找了个蹩脚的理由,触电般地把手缩回去,然后身子一软,趴在我胸口装死,“而且……而且这裙子穿着不方便,太勒。”

“那我帮你?”

我不等她回答,便揽着她的腰,调转了位置。

苏鸿珺惊呼一声,整个人陷进了柔软的被子里。她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却被我挤进了双腿之间。

碎花裙的布料很轻薄,此刻堆叠在她的腰间。

皮肤微凉,触感滑腻。

一双修长笔直的腿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展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我的手掌复上她的小腿,指腹沿着丝滑匀称的美腿缓缓上行,直到大腿内侧的娇嫩软肉。

“嗯……”

苏鸿珺仰起脖颈,发出了一声甜腻的鼻音。她的腿紧紧并拢,却也夹住了我的手,像是一种无声的抵抗和挽留。

“太痒了,别……别往里了……”她声音都在抖,带着点哭腔,“先,先停一下……”

我停下动作,手掌却依然贴着那是温热的肌肤,感受着她细微的战栗。

“好,不往里。”我俯下身,在她颤抖的睫毛上亲了一下,“那帮你把裙子脱了?”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只是红着脸翻过身去,背对着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只留给我一个后脑勺。

“司马昭之心……那你,只准脱裙子。”她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我伸手拉下裙子背后的隐形拉链。

随着“滋啦”一声细微的声响,布料向两边滑落。

原本被遮掩的风景,一寸寸地在我眼前铺陈开来。

她的背极美,脊柱沟有着优美的弧度,两片蝴蝶骨随着她紧张的呼吸微微起伏,振翅欲飞。在那片洁白之中,白色的内衣显得格外惹眼。

扣带勒进肉里,挤出一点点柔软的弧度。

我俯下身,嘴唇贴上她光洁的后背。

“呀!”苏鸿珺浑身一激灵,背脊猛地弓起。

“嘘。”我轻声说,吻顺着她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向下,直到停在腰窝的位置。

她抖得更厉害了,双手紧紧抱着被子。

“顾珏……你是属狗的吗……”她带着喘息骂道,声音软绵绵的毫无威慑力。

我直起身,手指搭上她内衣的排扣。

“这个也勒,帮你解开?”

这次她沉默了很久,才听到一声细若游丝的“嗯”。

“咔”。

束缚解开。

她飞快地抓过被子,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像个蚕宝宝一样缩在床角。

“好了!服务结束!”她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水汪汪地瞪着我,“我……我先去洗澡!然后你洗!我要换睡衣了!”

“一起洗?”我故意逗她。

“不行!!!”

一个枕头砸在我的脸上。

……

浴室的水声哗啦啦地响,我在酒店的豪华古典浴室里把自己洗了个干净。

等我洗完澡出来,苏鸿珺已经换好了一套长袖睡衣,正乖乖地躺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见我出来,她立刻往床里面挪了挪,给我腾出一半位置。

我关了灯,只留一盏昏暗的夜灯,钻进被窝,从背后抱住她。

这次她没有躲,反而很顺从地向后靠了靠,让后背紧紧贴着我的胸膛,抓着我的手臂环在她的腰上。

黑暗中,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但我知道她没睡。

我的手顺势撩开衣服下摆,一路向上,畅通无阻地握住了那团柔软。

侧着身子的姿势下,那对玉乳似乎更加挺翘和有弹性,爱不释手。

苏鸿珺轻轻颤了一下,但是没有动。

“顾珏。”

“嗯?”

“刚才……”她犹豫了半天,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好看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胸腔的震动传导给她。这姑娘,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好看。”我凑到她耳边,一边揉搓她的乳尖,一边诚实地回答,“好看得我差点没忍住犯错了。”

她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在被窝里轻轻地扭了一下身子,哼了一声:“你已经在犯错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拨开我肆意妄为的手,转过身来,在黑暗中摸索着捧住我的脸。

手心滚烫,呼吸喷洒在我的唇边。

“顾珏。”

“怎么了?”

“今天太累了,而且……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她非常认真,又带着点羞涩地说道,“睡吧,明天……你别催我,好不好?”

这算是预告吗?

我心头一热,也不免有点紧张,在她额头上用力亲了一口。

“好。明天。”

“谁……谁说明天就要……”她虚张声势地反驳,然后把头埋进我的颈窝,声音变得黏黏糊糊,“睡觉!不准捏了,要是害我明天起晚了,我就……我就咬你。”她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像八爪鱼一样缠上来,一条腿故意压在我的腿上。

窗外的莫斯科河静静流淌,不同白日喧嚣。

满室旖旎。

花瓶里的向日葵在夜色中低垂着头。

满室花香,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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