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的冷酷,体现在他对生存近乎偏执的严苛。
训练场建在废弃矿区的断层下方,岩壁塌陷形成天然的围场。
天光从不规则的裂缝中倾泻下来,被切割成一道道灰白的光带。
风裹着铁锈、尘土和尚未散尽的血腥气,在场地里来回穿行。
艾薇拉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
她的呼吸不再平稳,胸腔起伏变得急促而浅短。
汗水顺着脊背流进腰线,衣料早已湿透,贴在皮肤上,被反复拉扯后变得粗糙。
她的手掌裂开了好几道口子,血迹混着尘土,在剑柄上结成暗色的痕。
凯恩赤裸着上身,汗水顺着肌肉的沟壑滑落,肩膀上还残留着几道不明显的细小抓痕, 他手中的长剑一横,带起一阵凌厉的风,他突然将一把沉重的短剑扔到艾薇拉脚边,金属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中显得异常清脆。
“这里不养闲人,也不养只会动脑子的废物。”
艾薇拉低头,看着那把剑。
“第一步,你得先学会怎么杀人。”
艾薇拉弯腰拾起短剑,手掌刚一收紧,粗糙的剑柄便立刻磨痛了皮肤,钝痛从掌心一路钻进神经,她来不及适应这种沉重,凯恩的攻势已经逼近。
长剑横扫而来,风声几乎贴着她的耳侧掠过。
男人的进攻没有任何保留,每一次横切和直刺都震得她虎口发麻。
她被迫后退,呼吸急促,视线却始终没有从他的剑锋上移开。
“慢了。”
凯恩的声音毫无波澜,冷冽得像是碎裂得冰,下一秒,剑尖点在她的喉间,皮肤感到了属于金属特有得死意。
“你已经死了。”
艾薇拉僵在原地。
疲惫、高压,以及对生存的极致渴望,在这一刻同时压向艾薇拉。
在这种被逼到极限的状态下,她体内那股沉睡已久的力量再次不安地律动起来。视野微微收缩,心跳失序,血液仿佛被点燃,风声仿佛被推远。
她额间,一抹暗红色的纹路若隐若现。
空气中,甚至浮现出一丝细微的焦灼气味。
凯恩收回剑,却没有立刻转身。他盯着她额头那一瞬即逝的异象,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分辨的情绪。
凯恩猛地收剑,眼神盯着她额前那道纹路,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顿。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这个女孩血脉里潜藏的东西—危险、失控,却也异常强大。
“如果你不能控制它,”凯恩将长剑收回剑鞘,声音低沉,“它会先烧毁你。”
他说完,转身走向阴影。
“休息两小时。”
“晚上带你去见一个人。”
他停顿了一瞬,仿佛在衡量这句话是否已经越界,随后补了一句:
“她会教你怎么活得久一点。”
艾薇拉没有真的在休息。
身体的疲惫只是表层,真正让她无法放松的,是训练中那一瞬间的错位感。
当剑尖抵住她喉咙时,她并没有感到恐惧。
她感到的是某种判断被提前做出了。
不是来自凯恩,而是这个世界的。
那一刻,她清楚地知道:
如果那柄剑再向前半寸,事情就会被“确认”。
不是死亡被执行,而是“她已死”这件事会成为既定事实。
这种认知让她后背发冷。她开始回想那股涌动的力量,并非爆裂、并非宣泄,更不像怒火。
它更像是一道无声落下的裁决。
夜色降临得很快。
凯恩带她离开矿区,沿着一条她从未注意过的旧通道向下,像是被刻意保留下来的盲区。
他们最终停在一间低矮的石屋前。
屋内只点着一盏灯,墙壁上残留着旧时代符文被刮除后的痕迹,像是被强行抹去的信仰。
灯光昏黄,照出一名中年女人的身影。
她的年纪难以判断,面容平静到几乎没有记忆点,衣着干净而克制,像是刻意削弱了所有个人特征。
她坐在桌边,衣着朴素,手指修长,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一叠记录纸。
翻动记录纸的手指洁白有力,指缝间隐约透着一丝内城特有的冷杉香气。
她抬头望向两位客人时,目光温和,甚至称得上礼貌。
“坐吧。”
凯恩没有介绍她的名字,也没有离开。
艾薇拉坐下,注意到女人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她的手部与呼吸节奏上,像是在确认一项参数是否与预期一致。
“你今天在训练场,濒临一次错误的死亡判定。”女士开口。
艾薇拉猛地抬头。
“别紧张,”对方语气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礼貌,“不是你。是规则。”
这一次,她没有笑。
“我只负责转述。”
女人继续道,“真正关心你能走到哪一步的人,不在这里。”
这句话让艾薇拉心底微微一沉。
“你的能力不是觉醒,”
女人继续说,“而是一种被动响应。它只在你被逼到极限、无法再维持安全判断的时候出现。”
“我知道。”艾薇拉说。
“但你不知道的是,”女人抬眼看她,“它会回应错误的需求。”
“什么意思?”
女人合上手中的纸,指尖在封口处短暂停留。
“当你制造条件,它会出现。”
“但它不会替你判断比如该不该用、用在谁身上、是不是现在。”
她站起身,像是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职责。
“成功只是时间问题。”
“问题只是—你会用它解决问题,还是用它制造问题。”
机会来得比她预想中更快。
当晚,回去路上他们就遇到了一场小规模冲突。两支雇佣队伍在争夺一批被转运的药剂,人数不多,价值却足够让人铤而走险。
凯恩没有绕路,他带她上了高处。
艾薇拉站在岩壁边缘,看着下方混乱的局面。火光摇晃,喊杀声此起彼伏。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战场,判断局势。
她想要亲自验证那个女人的话,她需要一个足够危险、足够明确的节点。
当其中一方被逼到死角,领头的人正要投掷炸裂瓶,却发现自己退无可退的瞬间,她动了。
她刻意将自己推入那种状态,呼吸压低,心跳拉高,意识收紧。
暗红色的纹路再次亮起。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力量涌出的瞬间,她选择了最近、也是看起来最“该被阻止”的目标,那名领头,她想阻止这场冲突,以证明她自己的能力。
她的判断很清晰。
阻止这一击,冲突就会结束,空气仿佛被按下暂停键。
一种无声的结论错位感提前成立。
爆炸没有如艾薇拉预想中那样被“制止”,在判定的干预下,原本要挥出的手臂诡异地僵在半空。
然而炸裂瓶内不稳定魔力早被激活,在原处垂直坠落。
“咚”的一声,紧接着,火光吞噬了一切。
因为位置的偏移,直接破坏了所有人脚下支撑结构,岩石崩塌,人群和珍贵药剂都被生生隔绝在火海与落石之后。
艾薇拉呆楞住了,那些原本能活下来的人,那些药剂,因为她的自以为是的救赎,被永远埋在了废墟下。
凯恩看着下方被浓烟遮蔽的惨状,一直沉默。
那一刻,她左手手心突然变得冰冷, 她试图握拳,却发现掌心麻木如同木头。
体内那股力量退去得异常迅速,像是完成了一次并不匹配的交易。
回程的路上,没有人说话,凯恩的步伐很快,始终走在她前方,距离被控制得精准而刻意。
五步。
直到回到矿区,凯恩才停下脚步。
“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他问。
艾薇拉点头。
“我让真正的交易失去了约束。”她说。
那个曾经在床榻上野蛮占有她的男人,现在看她的目光已经带上了看怪物的忌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