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风华录 - 第86章 京城之变

次日清晨。

最后一株宝药炼化完毕。

李淮安盘膝坐在青石上,周身灵力如潮水般徐徐收敛。

那朵七瓣金花的药力已经完全融入经脉,与先前两株宝药沉淀的药性交汇融合,在气海中形成一个稳定的灵力漩涡。

法相虚影在漩涡中心沉浮,较之前凝实了许多,虽未恢复到巅峰状态,但已能支撑一场高强度厮杀了。

他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血色光华,随即隐没。

双手在身前结印,将最后一丝外溢的灵力收归丹田,吐出一口浊气。浊气在空中凝成一道白练,飞出丈许才缓缓消散。

李淮安估计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实力。

武道一品道灾境的肉身底子还在,道门九境的修为也恢复了大半,两者叠加之下,只要不遇到沐清瑶那种级别的怪物,这天下之大,尽可去得。

如今的他,已经站到了仙人之下最顶尖的那一批强者里。

这三个月来的经历,恍如一场大梦。

从京城到月海,从月海到翠仙湖,几度生死,几度轮回。

如今重获新生,站在这里的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被灭魂钉逼得走投无路的困兽,也不是那个在月海之上燃烧一切只求同归于尽的疯子。

他活下来了。而且比从前更强。

李淮安环顾这片幽谷。

晨光穿过树冠缝隙洒在潭面上,微波粼粼。

潭水依旧清澈如镜,倒映着四周的古木和天空。那方青石上还残留着昨日作画时滴落的墨迹,已经干涸成深色的斑点。

三幅画卷被放在青石最高处,用细绳系得整整齐齐。

他在这里待的时间不长,但经历的事不少。

疗伤,画画,被一条蛇妖摸遍全身,差点睡了人家又因为拒绝带她走而被晾在石头上硬了一整夜。

每一桩都足够他记住这方幽谷很久。

该离开了。

李淮安轻轻吐了口气,在心中唤了一声:

“镜仙子。”

嗡———

虚空中漾开一圈涟漪,一面古朴的青铜镜自潭底破水而出,带着几滴水珠悬浮在他面前。

镜面依旧布满细密的裂痕,但比三月前刚从月海逃回来时光洁了许多,至少能映出人影了。

那些蛛网般的裂纹边缘已经开始收口,隐隐有流光在裂痕深处游走。

『这就走了?』镜中仙的意念从镜面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鼻音,『不去跟那条蛇告个别?』

“没必要。”李淮安伸手握住镜缘,将铜镜拉近,轻轻拂去镜面上的水珠,“我只不过是她漫长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几百年后她化蛟成龙,回首往事,大概只会记得曾经有个人族男子给她画了三幅画,还给她取了个名字。其余的,都会忘的。”

『你倒是想得开。』

镜中仙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既像是在赞许他的洒脱,又像是在讽刺他的薄情。

『那三幅画你给她留好了?』

“放在石头上,她一来就能看见。”李淮安将铜镜翻转,镜面朝外,让镜中仙也能看见青石上那三卷画轴,“走吧。”

他将铜镜贴在心口处,镜身触到肌肤时泛起一阵微凉的涟漪,随即融入体内。

李淮安周身墨光一闪,身形在原地淡化、消散。幽谷中只余下潭水轻拍石岸的声响,和那三卷静静躺在青石上的画轴。

晨光依旧,鸟鸣依旧。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在他离去约莫半柱香后。

潭面忽然破开,一道白影从水中跃出,赤足落在青石上。白夭夭浑身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背后,水珠顺着肩颈往下淌。

她一眼就看到了青石上那三卷画轴,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弯下腰,指尖轻轻触碰最上面那幅画卷的系绳,却没有打开。

那双竖瞳里的金晕在晨光里微微流转,看不出太多情绪。

片刻后,她直起身,抬眸望向天际那道几乎已经消失在云层中的墨光。

“招呼也不打一声……”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

随即她深吸一口气,周身白光流转,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虹冲天而起,朝着那道墨光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

大干,幽州,白桦城。

暴雨如瀑,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雾之中。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被雨水浸得发亮,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有的撑着伞匆匆赶路,有的索性披着蓑衣在雨中漫步,偶尔有马车碾过水洼,溅起一片泥点。

这座边陲城池不算大,却因地势险要而常年驻军,往来的多是走南闯北的江湖客和押送军需的官兵。

城墙由青石垒成,墙缝里长满了青苔,城门上的铁钉已经锈迹斑斑,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城。

城东有一家客栈,名叫“云来”。

名字取得文雅,实际上就是个供过往旅人歇脚的大车店,楼下是饭堂,楼上是客房,门口挂着两盏褪了色的红灯笼。

此刻正是午膳时分,云来客栈的大堂里坐满了人。

大多是穿着劲装、腰佩刀剑的江湖人士,三五成群地围坐在方桌旁,有的高声谈笑,有的低头饮酒,空气里弥漫着酒肉的香气和雨水的潮湿味。

这时,一位黑衣青年撑着油纸伞从雨中走来。

他的步伐不快,却异常稳当,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悄无声息,仿佛鞋底从未真正接触过地面。

雨水在他周身三尺之内似乎变得稀疏了些,油纸伞的边缘滴落的水珠也比旁人少了许多。

李淮安走到客栈门口,收起伞,抖了抖伞面上的水珠,将伞靠在门边的木桶里。

当他踏进客栈的一刹那,大堂里的嘈杂声忽然安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他长得有多惊世骇俗,主要还是他的气质。

黑衣如墨,长发垂肩,往那儿一站便有一股说不出的矜贵孤傲之气,与周围那些粗豪的江湖客格格不入。

还有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

不是刻意释放的威压,而是修为到了某种层次后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气韵。就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剑,即便不拔出来,也能让人感觉到它的锋锐。

不过这种安静只持续了片刻。

在座的江湖客大多只是六七品的修为,能察觉到这股气息的只有寥寥几个四品以上的武者,他们也只是多看了黑衣青年两眼,便收回了目光。

边境之地卧虎藏龙,偶尔路过一两个深不可测的高手并不稀奇,没必要自找麻烦。

李淮安在柜台前停了一瞬,目光扫过大堂。

角落里有一张空桌,靠在窗边,能看到街上的雨景。他走过去坐下,将油纸伞斜靠在椅背上。

小二肩上搭着一条白毛巾,麻利地凑上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客官,来点什么?”

“一壶酒,随便来几个下酒菜。”

“好嘞!”小二应了一声,转身钻进后厨。

李淮安靠在椅背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大堂。身旁几桌的江湖客正在高谈阔论,说的都是最近的边关局势。

他用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将那些嘈杂的对话一一筛进耳中。

“听说镇北王已经把幽州境内所有四品以上的宗门都征召了,连散修都不放过,只要修为够格,直接派人上门去请。”

一个络腮胡大汉拍着桌子,唾沫横飞。

“老子前天亲眼看到玄素宗的人马从城外经过,足足好几百号人,打头的就是他们宗主,二品天门境的修为,骑着妖兽就那么直接飞过去了。”

“月国这是疯了吧?以前小打小闹也就算了,这次是动真格的?”

“你以为呢。听说南边燕王也起兵了,京城那边……”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却被旁边的碰杯声盖了过去。

李淮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

这时小二端着托盘过来,一壶温酒,一碟酱牛肉,一碟盐水花生,外加两个刚出炉的烧饼。他将酒菜一一摆好,弯着腰退了下去。

李淮安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色微浊,是边境特有的粗酿,入口辛辣,后劲却绵长。

他放下杯子,正打算用灵觉捕捉大堂里那些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客栈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一股潮湿的冷风裹着雨丝灌进大堂,门口那两盏灯笼的火苗被吹得晃了几晃。

进来的是一男一女。

女子走在前面。

她一进门便抬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端庄明艳的脸。

年纪约莫三十出头,正是褪尽了青涩,风韵最浓的时候。

五官生得大气,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皮肤是常年习武之人才有的蜜色,细腻光洁。

长发用一根银簪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角和颈侧,更添几分风尘仆仆的韵味。

她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劲装,外罩同色披风,披风已经被雨水浸透了大半,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成熟女子丰腴的曲线。

胸脯饱满挺翘,腰肢却收得极紧,胯骨宽而圆,将劲装的下摆撑出诱人的曲线,引得周遭食客纷纷侧目。

衣襟微微敞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和一小截锁骨,锁骨窝里还积着几滴雨水。

劲装的下摆在腿侧开了一道缝,行走间隐约可见里面修长笔直的小腿,裹在深色的裤料里,脚蹬一双鹿皮短靴,靴面上沾着泥点。

她的气质既有成熟女子的柔媚,又不失习武之人的英气。

腰间佩了一柄长剑,剑鞘上刻着流云纹,剑柄缠着防滑的黑色绳结,已经被磨得发亮,显然是常年使用之物。

跟在她身后的男子年轻许多,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端正,眉眼间带着几分未脱的书卷气,穿一身浅灰色劲装,腰间同样佩剑,剑鞘比女子的略短,做工也稍逊一筹。

他正在收伞,动作比女子慢了半拍,肩头被雨淋湿了一大片。

“店家,还有位置吗?”

女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嘈杂的大堂。

小二连忙迎上去,搓着手赔笑:“哎哟,真不巧,今儿个客人多,大堂都坐满了。要不两位客官稍等片刻,小的去后院看看有没有空出来的桌子——”

女子微微蹙眉,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

她的视线落在李淮安靠窗的那张桌子时停了一下。那张桌子虽然不大,但只坐了一个人,余下三个位置都空着。

她侧头看了师弟一眼,又看了看窗边那个黑衣青年。犹豫片刻,她迈步走向窗边,在李淮安桌前停下,拱手行了个江湖礼。

“这位公子,大堂没空位了,可否行个方便拼个桌?”她说话时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声音温和有礼,却又透着一股落落大方的爽利,“我二人赶了半日的路,坐下喝杯热酒暖暖身子就走,绝不多叨扰。”

李淮安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瞥了瞥她身后的年轻男子。

“无妨,坐吧。”

“多谢。”女子微微一笑,解下披风搭在椅背上,在李淮安对面坐下。年轻男子也跟着落座,将两人的佩剑靠在桌边。

小二很快送来了酒菜。

女子给自己和师弟各斟了一杯,端起酒杯暖了暖手,却没有急着喝,而是侧头看向窗外绵绵不绝的细雨,轻轻叹了口气。

“这雨再下下去,山路怕是要封了。”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李淮安搭话,“公子也是赶路?听口音不像幽州本地人。”

“从外地来的。”李淮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画师,四处游历,靠卖画为生。”

“画师?”女子转过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指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道,“难怪公子气度不凡,原来是拿笔的。这年头敢独自一人走江湖的画师可不多见。”

李淮安扯了扯嘴角,没有接话。

年轻男子似乎对这位“画师”没什么兴趣,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半杯,被那粗酿呛得咳了两声,缓过劲来后看向师姐,压低声音开口。

“师姐,你说这次宗门征召,咱们真的要去边境吗?”

女子的脸色微微沉了沉,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这个动作和李淮安方才一模一样,她自己大概没有注意到。

“宗主已经接了征召令,不去也得去。”她语气平缓,但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月国这次来势汹汹,据说领兵的是他们国师,修为已经到了道枯无的巅峰。咱们玄素宗虽然号称二品宗门,但真要对上那种级别的强者,恐怕连人家一只手都挡不住。”

李淮安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道枯无巅峰。月国国师。

他不动声色地将酒杯送到唇边,借喝酒的动作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思量。

“道枯无巅峰……”年轻男子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有些发白,“那岂不是比宗主还高出一个大境界?这仗怎么打?”

“朝廷那边自有应对。”女子说这话时语气并不笃定,像是在安慰师弟,也像是在说服自己,“镇北王坐镇幽州这么多年,手下能人异士不在少数。况且这次征召的宗门不止我们一家,青木宗、铁剑门、还有北境那几个隐世多年的老怪物听说都被请出来了。总不至于让月国国师在我们大干的地盘上横行无忌。”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在李淮安脸上快速掠过,短暂的犹豫之后,她微微倾身,压低了几分声音。

“比起边境的战事,我倒更在意京城那边的消息。”

年轻男子一怔:“京城?京城怎么了?”

女子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杯壁,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还没听说?今天一早从京城传来的消息——陛下驾崩了。”

“什么?!”

年轻男子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酒液洒了一桌。

他顾不上擦拭,瞪大了眼睛看着师姐,“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可能?陛下年纪轻轻,正值壮年……”

“三天前。”女子的声音沉了下去,“毫无征兆。据宫里传出来的消息,陛下是在寝宫中独自驾崩的,身边没有一个太监宫女。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次日清晨,人已经……没了。”

李淮安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杯中酒液轻轻晃了一下,泛起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随即恢复平静。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自己堂兄的死讯,而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的讣告。

李景玄死了?

那个阴险狡诈的“好堂哥”,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自己的寝宫里。

他不信。

李淮安垂下眼睑,遮住了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冷光。李景玄这个人,心思深沉如渊,手段狠辣果决,每一步棋都走得滴水不漏。

这样一个从权力斗争的泥潭里一步步爬上皇位的帝王,怎么可能会毫无征兆地暴毙?

相比起相信他死了,李淮安更愿意相信他一定在暗地里谋划着什么。

“驾崩了……”年轻男子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发干,“那现在朝中谁在主事?”

“镇北王。”女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他以摄政王的身份暂代朝政,派重兵把守了京城各个城门,不许任何人擅自出入。对外宣称是稳定局势、防止奸人作乱,但朝中已经有人在猜疑……”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年轻男子的脸色变了变:“他们怀疑镇北王杀了陛下?”

“弑君的帽子现在已经扣在他头上了。”女子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燕王那边动作更快。南境三州的兵马原本还在观望,消息一到,燕王立刻就动了。他直接陈兵淮州,以‘清君侧’为名,要北上讨伐镇北王。”

李淮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燕王。

他的那位便宜父亲,终于等到机会了。

沐清瑶目前还没有下落,但李景玄暴毙宫中,镇北王背上弑君嫌疑,这一连串的变故就像多米诺骨牌,一块倒下去,后面的便接连坍塌。

而燕王,就是那个等着钻空子的人。

“那其他几位边关王侯呢?”年轻男子追问。

“除了汝阳王公开站队镇北王外,其他的亲王和异姓王都没有表态。眼下局势还不明朗,谁都不想贸然站队。”

女子轻轻揉了揉眉心,脸上浮现几分忧色,“这天下的棋局,咱们这些小卒子看不懂,也没资格去下。能做的就是守住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别让外敌趁乱钻了空子。”

年轻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难怪这次征召令下得这么急。朝廷内部都乱成这样了,边境要是再被月国撕开一个口子,那可真就是腹背受敌了。”

李淮安将酒杯放回桌面,杯底与木桌接触时发出轻微的一声磕响。

他的内心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燕王起兵、镇北王摄政、月国压境、李景玄驾崩,短短几天,天下格局已然天翻地覆。

而这些消息背后,没有任何一条提到了沐清瑶。

她到底死没死?

如果她死了,月海之战的消息应该早就传遍了天下。

半步登仙的强者陨落,那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件,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既然没有沐清瑶的死讯,那就意味着她还活着。她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为什么不露面?

这些念头在脑中飞速掠过,但李淮安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破绽。他执壶给对面两人各斟了一杯酒,动作从容得像是真的只是一个偶遇的旅人。

女子微微一愣,随即双手捧杯以示感谢。

她抬起头看着李淮安,似乎在等他开口说话。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客栈大堂里嘈杂的人声此起彼伏,旁边几桌的江湖客还在高谈阔论,但这一方小小的木桌旁却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

“这位公子,”

女子率先打破了沉默,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他放在椅背上的油纸伞上,“你说你是画师,不知道师承何处?能在这种时节独自游历边境的画师,想必画艺不俗。”

“无门无派,跟着几位老先生学过几年。”李淮安随口敷衍,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画得不好,勉强糊口而已。”

“公子谦虚了。”女子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话锋一转,“我看公子气度从容,听到陛下驾崩的消息面不改色,听到月国入侵也不惊慌——这份定力,可不像是一个寻常画师能有的。”

李淮安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这女人心思倒是细腻,几句话的功夫就在试探他的底细了。

不过她的试探并不让人反感,更像是一种久历江湖后养成的本能警觉,而非刻意的盘问。

“行走江湖久了,什么消息都听过。”

他端起酒杯,语气波澜不惊,“做我们这一行的,讲究观察入微,看多了自然就淡定了。倒是二位——玄素宗的高徒,听说贵宗的《流云剑诀》在幽州一带颇有名气。能在这种时候被征召的宗门,实力都不弱。”

年轻男子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自豪,但又很快收敛了下去,叹了口气:“名声有什么用,真上了战场,剑诀再精妙也架不住人家境界碾压。我师姐刚才说的你也听到了,月国国师可是道枯无巅峰。”

“道枯无也有强弱之分。”李淮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况且,那种级别的强者,自会有人牵制。”

他顿了顿,转开话题,目光在师姐弟二人身上淡淡一扫:“聊了这么久,还未请教二位高姓大名。”

女子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是我疏忽了。在下虞红叶,这位是我师弟顾长钧,我们是玄素宗青木峰门下。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画师。”李淮安面不改色。

虞红叶眨了眨眼,似乎对这个明显是假名的称呼感到有趣,但也没有追问。走江湖的人,不愿意透露真名的多的是,她早就见怪不怪了。

“那便称呼公子‘画师先生’了。”她端起酒杯,朝他遥遥一举,然后仰头饮尽。

酒杯放下时,她抬手抹了抹唇角,那个动作随性而自然,没有半分扭捏。

李淮安也举杯回敬。

之后的时间里,虞红叶明显对这个自称画师的黑衣青年产生了更多兴趣。

她旁敲侧击地问了他几个问题——去过哪些地方、画过哪些风景、对边境局势有什么看法。

李淮安的回答始终不咸不淡,既没有露出破绽,也没有透露任何有效信息。

但他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向了朝廷高层。

“听说这次燕王起兵,背后有南境好几个宗门的支持。”他随口提了一句,像是在闲聊。

虞红叶点点头:“确有其事。真武殿和圣华剑宗都已经公开站队燕王了,青衍道宗倒是还没表态,但他们的宗主和燕王妃是同门,想来也不会站在镇北王那边。”

“燕王妃。”李淮安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平淡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听说她修为很高?”

“这个就不知道了。”虞红叶摇摇头,“燕王妃向来深居简出,很少在外人面前出手。不过能在燕王身边坐了这么多年正妃的位置,修为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李淮安垂下眼睑,没有再问。

看来燕王妃的真实实力,并没有传开。

月海之战的细节,大概被封锁了。封锁消息的人,不是沐清瑶自己,就是她背后的势力。

又一个无法确认的信息。

窗外雨声渐小。李淮安放下酒杯,将油纸伞从椅背上拿起,站起身来,在桌上放下一小块碎银。

“多谢二位相陪,在下先告辞了。”

虞红叶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他说走就走。她站起身,朝李淮安抱拳一礼:“后会有期。”

李淮安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那个笑容转瞬即逝,却让虞红叶心头莫名一跳。

不是因为他笑起来好看。

而是因为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后会有期。”

他转身走向客栈门口,拿起靠在门边的油纸伞,推开木门。门外的细雨已经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细得像雾,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

李淮安撑开伞,步入雨雾之中。黑色身影渐渐融进了白桦城的雨幕,像一滴墨融入清水,很快便消失不见。

虞红叶站在客栈门口,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顾长钧凑过来,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只看到空荡荡的街道和迷蒙的雨雾:“师姐,你在看什么?”

“那个画师。”虞红叶缓缓说道,“他不是普通人。”

“当然不是普通人,普通人哪有那气质。”顾长钧不以为意,“不过师姐你都已经是五品观心境了,他再强能强到哪儿去?撑死四品——不过这么年轻就能到四品,确实挺厉害的。”

“四品?”虞红叶轻轻摇了摇头,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太确定的迟疑,“我的直觉告诉我,他的修为不止四品。刚才那片刻的对视,我感受到了一种只有在面对宗主时才有过的压迫感,只是一瞬间,但绝对不会错。”

她转过身,走回桌边,拿起李淮安留下的那块碎银在手中掂了掂。

“画师。”

她将这两个字含在唇齿间慢慢念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将碎银放回桌上。

不管他是谁,都与自己无关。

眼下边境局势紧张,宗门征召在即,她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揣测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入夜时分,京城北郊。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从裂隙中倾泻而下,将整座城池笼在一片清冷的银辉里。

城墙巍峨,轮廓在夜色中愈发显得雄浑,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脊背如山,吞吐着天地间若有若无的灵机。

李淮安站在距北城门三里外的一片枯树林边缘,双手负后,黑衣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他调整了面部骨骼与肌肉的走向,让那张脸的线条变得粗粝了几分,看上去就像个常年行走边境的江湖散修,与之前那个矜贵清冷的燕王世子判若两人。

“情况这么严峻吗?”

李淮安嘀咕一句,目光落在城墙上。

城门紧闭,城墙上每隔三丈便有一名披甲军士按刀而立,甲胄上铭刻的阵纹在月下泛着微弱的青光。

城墙垛口之间,隐约可见巨弩床和灵力炮的轮廓,炮口对准城外的空旷地带,随时准备将任何试图靠近的不速之客轰成齑粉。

但这些都不是他关注的重点。

他感受到的,是那座城。

整座京城被一层无形的光罩扣在其中,光罩并非肉眼可见的实体,而是由无数细密到极致的阵纹交织而成,每一道阵纹都只有发丝的十分之一粗细,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从城墙根脚向上延伸,在城池正上方交汇成一个巨大的穹顶。

那些阵纹在缓缓流转,如同一条条活着的经脉,将整座京城的灵气和地脉之力抽取、汇聚、再分配,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

大干京城的护城大阵——“九霄镇国阵”。

他在京城为质十八载,还从未见过此阵真正开启的样子。

即便是他当初夜闯皇宫盗取回天果时,这大阵也只是以最低功率运转,勉强算是个预警系统。

而此刻,它是完全苏醒的。

那种压迫感,如同有一柄看不见的剑悬在天灵盖上,剑尖距离头皮只有一寸,随时可能落下。

这不是针对某个人的威压,而是整座大阵自然散发出的气息。

任何踏入阵中的人,都等于将自己的性命交到了主阵之人的手里。

李淮安轻轻吸了一口气,闭目感应了片刻。

大阵核心有三处。

一处在皇宫深处,那是皇道龙气的枢纽,也是整座大阵的根基所在。

第二处在钦天监方位,阵纹流动的轨迹在那里变得异常密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形成一个个精密的灵力回路。

第三处,在大阵最外层阵纹最密集、也最活跃的地方。

能同时调度三处核心,将九霄镇国阵的每一道阵纹都如臂使指般运转起来,这份阵道造诣和对京城地脉的掌控力,放眼整个大干,唯有一个人能做到。

国师,司漓。

那位眉心点缀朱砂,眼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却又仿佛什么都能洞穿的女人,此刻正坐镇大阵核心。

她的气息与整座大阵融为一体,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李淮安毫不怀疑,只要自己释放出一丝一毫的敌意,或者被大阵识别出“入侵者”的身份,那位国师就会在第一时间察觉,然后调动整座大阵的力量将他镇压。

他现在的实力,能在一品道灾境和道枯无之间来去自如,但在这座完全苏醒的九霄镇国阵面前,正面硬闯的后果只有一个——被镇杀。

国师虽然很少露面,但并不代表人家菜,她的修为早就是道枯无巅峰,即便没有这个大阵,李淮安面对她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不能硬闯。

李淮安收回目光,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周身灵力波动在顷刻间消散得干干净净,连呼吸都放缓到近乎停止的频率,心跳从每分钟六十次降到每分钟三次,体温下降,毛孔闭合,整个人如同一块真正的人形岩石。

这并非什么高深的隐匿功法,而是他融合了另外一半神魂后,从野火教教主那里学来的敛息秘术——潜渊诀。

京城的护城大阵虽然号称能甄别一切三品以上的强者,但它有一个天然的盲区:京城太大了,人口太多了。

上千万人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本身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噪音场。

只要他不出手,不释放出超出四品层次的灵力波动,大阵就没法从千万人的气息中精准地把他筛出来。

李淮安从枯树林边缘走出,他绕到城墙侧面一处阴影最浓的位置,足尖轻点,整个人如同一缕青烟般无声无息地掠上城头。

这个过程没有动用丝毫灵力,纯粹依靠肉身的爆发力和身法的精妙,速度快到在寻常人的视网膜上都留不下残影。

落地的位置是一座箭塔的侧面阴影。

箭塔上有一名什长正在打哈欠,他感觉颈后似乎有一阵凉风吹过,回头看了看,什么都没发现,嘟囔了一句“这鬼天气”,继续靠在垛口上打盹。

穿过外城,进入内城。

周围的建筑从低矮的民房变成了高门大宅。

燕王府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飞檐翘角上挂着几盏灯笼,灯光昏暗,照出朱漆大门上斑驳的铜钉。

门前的两尊石狮子依旧威武,但石阶上落了厚厚一层枯叶,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打理。

李淮安在燕王府斜对面的小巷口停了一瞬,目光从大门上扫过,随即移开。

随后他转身,朝外城走去。

夜已经深了,内城的大街上只有巡夜的金麟卫偶尔经过,靴声整齐划一,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外城的景象则截然不同。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勾栏瓦舍里的丝竹声,和赌坊里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的脂粉香气和酒肉味道混成一股复杂的气味。

风情街,妙音阁。

那栋三层楼阁依旧挂着鎏金匾额,门口的红灯笼比从前更亮了几分,纱幔后曼妙起舞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引来楼下酒客的阵阵喝彩。

老鸨站在门口摇着团扇招呼客人,脸上的脂粉比从前厚了些,笑容却丝毫未减。

李淮安绕到妙音阁后巷,脚尖轻点,整个人拔地而起,无声无息地落在三楼最靠里那间房的窗户外。

窗户关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烛光,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伏在案前写着什么。

他抬起手,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三下。

两短一长,正是野火教接头的暗号。

窗内的人影猛地顿住。

片刻之后,窗户从里面推开一道缝隙,露出半张脸,正是野火教暗桩洛秋雨,代号纸鸢。

那张脸依旧精致如画,眉眼间那股子倦怠与疏离依旧,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张陌生的面孔上时,瞳孔微微一缩,显然没有认出来。

“野火烧不尽。”

李淮安压低声音,报出联络暗语。

洛秋雨的手指在窗棂上攥紧了几分,她没有立刻接暗号,而是用那双似醉非醉的眸子将窗外的人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片刻后,她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加掩饰的警惕:“春风吹又生。阁下是?”

“画师。”

李淮安顿了顿,补充道,“新任副教主。”

洛秋雨的眉毛微微扬起。她的目光在李淮安脸上停了一息,然后侧身让开,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李淮安翻身入窗,落地无声。洛秋雨在他身后将窗户关严,拉上窗帘,又走到门口将门闩插好,这才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副教主?”

她靠在门板上,双手抱胸,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几分审视,也有几分防备,“我从未听说过教中有‘画师’这号人物。阁下这面具做得倒是不错,连我都看不出破绽。”

“新来的。”

李淮安随口应道,在桌边坐下,伸手拿起茶壶自顾自倒了一杯凉茶,“黑煞已经确认过我的身份。你若不信,可以传讯问他。”

听到“黑煞”二字,洛秋雨眼中的防备松了几分。知道黑煞这个代号的人不多,能准确说出这个名字,至少说明对方确实是教中高层。

她走到桌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指腹摩挲着杯沿。

“副教主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我刚从边境回来,对京城近况不太了解。”李淮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闲聊,“听说陛下驾崩了,镇北王摄政,燕王起兵——这些消息传得到处都是,不需要你复述。我想知道的是,消息之外的事。”

洛秋雨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哪些信息可以透露。

片刻后她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又透着几分复杂的感慨:“那你可问对人了。京城这三日,比过去三年都精彩。”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边喝边说。

“陛下驾崩的当天夜里,镇北王就封锁了皇城。听说他得到了国师的支持。动作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金麟卫被临时接管,禁军统领换成了他的亲信,四道城门同时关闭,不许任何人出入。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没有流血,没有冲突,就像事先排练过一样。”

“嗯,皇后呢?可有她的消息?”李淮安语气平淡,但心弦却有些紧绷。

洛秋雨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第一个问的居然是皇后。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摇了摇头:“不清楚。自从陛下驾崩后,皇后娘娘就再没露过面。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她在凤仪宫守灵,也有人说她已经被镇北王软禁了,还有人说她回了叶家。但都没有确证。”

“叶家什么反应?”

“叶家闭门谢客。”洛秋雨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叶尚书在陛下驾崩次日就称病不朝,叶府大门紧闭,连下人都不怎么出门。”

李淮安垂下眼睑,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闭门谢客是明哲保身之举,但至少说明叶家暂时还没有被卷入漩涡中心。

以叶秋棠的性子,她不会坐以待毙,如果她真的被软禁了,叶家绝不可能这么安静。

“燕王府那边呢?”他换了个话题。

“燕王府已经人去楼空。”洛秋音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管家谢盛在陛下驾崩当天就带着人撤了,现在府里只剩几个看门的老仆。至于长宁郡主——”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

“她被威远侯送回京城后,没有回燕王府,而是直接住进了皇宫。陛下驾崩的消息传出后,她就再没出现在任何人的视野里。有人说她跟着镇北王,也有人说她已经离开了京城,但都没有确证。”

李淮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便宜妹妹李汐宁还活着,至少在她被送回京城时还活着。

沐清瑶没有杀她,也没有带走她。

“我需要你帮我打探两件事。”李淮安抬起眼,目光落在洛秋雨脸上,“第一件,长宁郡主的下落。她对我有用。第二件——”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冷意。

“燕王妃沐清瑶,还有她身边的那个黑裙女子陆妗鸢。任何关于她们的线索,只要是近期出现的,都帮我留意。”

听到这两个名字,洛秋雨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那个动作幅度极小,只持续了片刻,杯中的茶水甚至没有泛起丝毫涟漪。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慵懒倦怠的表情,眉眼间带着几分青楼女子特有的疏离与娇媚。

“燕王妃?”她将茶杯放回桌面,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听说她一直在南境,很少离开淮安城。副教主怎么突然对她感兴趣了?”

“不该问的别多问,教主大人自有谋划。”李淮安警告性地瞥了她一眼,语气冷淡至极。

洛秋雨脸色苍白,不敢再追问。

她垂着眼睑,似乎在想什么,片刻后抬起头,唇角浮起一个妩媚中带着几分郑重的笑容。

“副教主的吩咐,妾身记下了。有消息会第一时间传讯给您。”

李淮安点了点头,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窗边时,洛秋雨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副教主,妾身忽然想起,半月前沐清瑶曾在京城燕王府出现过,具体原因未知。”

“半月前?”

“是,只有她只身一人。”

洛秋雨点点头,一脸笃定。

“知道了。”

李淮安回了一句,随即身躯消散无踪。

在他离去后,洛秋雨面色变得尤为古怪,口中喃喃自语道:

“莫名其妙的,野火教找我作甚?”

“算了,不管了。先通知师妹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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