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一处雅致的庭院里。
陆妗鸢盘膝坐在内室的软榻上,双手结印置于膝前,周身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黑色光晕。
那光芒极淡,像是被月光稀释过的墨痕,在她身周缓缓流转,每一次循环都让她的气息变得更加沉凝。
“嗯?”
她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是极深的琥珀色,瞳仁边缘有一圈淡金的纹路,与她背后那道若隐若现的朱雀法印遥相呼应。
睁开眼的瞬间,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暗芒,随即隐没在长睫投下的阴影里。
渡过第三枯之后,她的修为已经彻底稳固。
那种道果枯萎又重生的撕裂感终于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圆融通透。
若非在镜域中被那个小混蛋和那面破镜子联手算计,让她伤上加伤,这一身实力本该更早恢复到巅峰。
陆妗鸢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放下结印的双手,从榻上起身。
她今日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黑纱长裙,而是换了一件素雅的碧绿色交领襦裙,外罩一层淡青色的薄纱披帛。
裙身剪裁合度,将她成熟丰腴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胸前的衣襟被撑得紧绷绷的,腰肢却收得极细,臀线在裙摆下划出一道圆润饱满的弧线。
长发没有盘成繁复的发髻,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端丽的面容多了几分慵懒的居家气息。
不穿黑纱时的陆妗鸢,少了几分令人生畏的威压,多了几分成熟女子的温婉与柔美。
但若有人因此轻视她,那便是天大的笑话。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偶尔闪过的锐光足以让任何道枯无以下的修士脊背发凉。
她走到窗边,抬手推开半掩的窗扉,桂花的香气便混着夜风扑了满面。
一道微弱的意念波动从识海深处传来。
那是她留在纸鸢神魂中的一缕印记。
纸鸢是她耗费无数心血炼制的傀儡,与其他只能执行简单指令的低阶傀儡不同,纸鸢被赋予了独立的意识和情感能力,可以像活人一样思考、判断、行动。
从某种意义上说,纸鸢就是另一个她,容貌不同,性格略异,但神魂同源,意志同归。
共享记忆的过程只持续了数息。纸鸢今日傍晚在妙音阁接待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个自称“画师”的黑衣青年。
修为深不可测,至少也是道灾境。
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里都找不出来,但那双眼睛,却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
更让陆妗鸢在意的,是他问的那几个问题。
燕王妃沐清瑶,长宁郡主李汐宁,皇后叶秋棠,还有她陆妗鸢本人。
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戳在大干皇室最隐秘的脉络上,这个“画师”知道的太多了,完全不像一个刚入教的副教主。
陆妗鸢柳眉微凝,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两下。
“画师……”
她将这两个字含在唇齿间慢慢念了一遍,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
野火教确实有位副教主,但据她所知,那位副教主常年闭关,已经多年未曾露面。
冒用这个身份本身不算什么高明的把戏,但配上那高绝的修为就完全不同了。
陆妗鸢闭上眼,心神沉入识海,将纸鸢共享过来的记忆从头到尾重新梳理了一遍。
“不管你是谁,”她轻声自语,唇角微微上扬,勾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让本座来亲自会会你。”
她在识海中给纸鸢下达了一道指令,让她盯住这个自称画师的男人,若有异动立刻传讯。
安排好一切后,陆妗鸢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黑色纱衣披在肩上,指尖在纱衣边缘轻轻一捻,一缕极细的黑炎便无声无息地融入夜色之中,朝着燕王府的方向掠去。
纸鸢刚才抛下了饵,给她省去了不少功夫,直接去守株待兔即可。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端。
李淮安离开妙音阁后,并未立刻前往燕王府。
他收敛气息,将自身灵力波动压到最低,如同一道没有实质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掠过大街小巷。
头顶的九霄镇国阵依旧在缓缓流转,那些细密的阵纹像一张无形的蛛网,网住了整座京城,也网住了他这头暂时不想暴露行踪的猎物。
他必须时刻留出一部分心神去规避大阵的灵力探测节点。
那些节点并非固定不动,而是顺着阵纹的流转不断变换位置,如同水面上漂移的浮萍。
好在他在京城生活了多年,对每一条巷道、每一片屋顶都烂熟于心。哪些区域灵力节点密集,哪些区域是巡逻盲区,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叶家府邸坐落在内城东南角,三进三出的大宅院,门口两尊石狮子比燕王府的还大一圈,朱漆大门上镶着铜钉,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字匾额——“叶府”。
李淮安在叶家斜对面的一株古槐上停了下来。
府中灯火通明。
议事厅的窗户上映出七八道人影,有坐有立,像是在商议什么要事。
厅门紧闭,门口有两名护卫按刀而立,时不时警惕地扫视四周。以李淮安的修为,完全可以靠得更近一些,但他没有这么做。
叶家号称京城三大家族之一,族中不可能没有上三品的高手坐镇。贸然靠得太近,反而容易暴露行踪。
他将灵觉凝成一束极细的丝线,悄无声息地探向议事厅的方向。
潜渊诀的妙处在于,它不仅能隐藏灵力波动,还能将灵觉伪装成环境中自然存在的气息,风声、虫鸣、草木的呼吸,只要不出手,就很难被察觉。
灵觉丝线穿过窗棂的缝隙,议事厅里的声音便清晰地传入了耳中。
“……镇北王已经稳住了京城,金麟卫和禁军都在他手里,加上国师的大阵加持,短时间内谁也动不了他。”
说话的是一个老者的声音,语气沉稳,带着几分说一不二的威严,“他现在缺的是名分。弑君的帽子太沉了,他一个人扛不住。”
“所以他要拉我们叶家下水?”
另一个声音接话,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满,“族叔,叶家三代忠良,从不参与皇室内斗。镇北王弑君与否,还轮不到我们来替他背书。”
“话不能这么说。”
又一个声音插进来,比前两人更年轻一些,音色清亮,带着几分书生气的条理,
“眼下陛下驾崩,燕王在淮州起兵,月国在边境虎视眈眈。这大干的朝堂如果没有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用不了多久就会分崩离析。镇北王或许有私心,但他至少有能力稳住局面。我们叶家不站队,等局势明朗了再表态,恐怕哪边都讨不了好。”
“所以你是主张投靠镇北王?”
“我说的是现实。”
李淮安在槐树上微微侧头,将这些声音一一对应到窗纸上的人影上。
主位上那个身形最魁梧的应该是叶家家主叶正廷,他还没开口。
左侧那个情绪最激动的,多半是叶秋棠的父亲、户部尚书叶正则。右侧那个条理清晰的年轻声音,应该是叶家旁支的某个后起之秀。
“够了。”主位上的叶正廷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议事厅瞬间安静下来,“争了半个时辰,翻来覆去就是这两句话。正则,你先说说。秋棠还在宫里,你是她父亲,这事你最有发言权。”
议事厅里沉默了片刻。
叶正则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明显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压抑的怒气:“秋棠三年前进宫,是为了叶家。那时候陛下需要叶家的支持,我们叶家也需要皇后的位置来巩固门楣。这桩婚事本就是交易,我和秋棠都清楚。如今陛下已逝,她一个没有子嗣的皇后留在宫里,除了给镇北王当人质,还能做什么?把她接回来。”
“接回来?”
那个年轻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堂叔,侄儿说句不中听的。秋棠堂妹现在是太后——不对,新皇还没立,暂时还是皇后。只要她留在宫里一天,我们叶家的女儿就是这座皇城名义上的女主人。把她接回来,等于自动放弃了这个位置。镇北王那边怎么想?他刚背上弑君的帽子,我们叶家就把皇后接走,他会不会认为我们是在和他划清界限?”
“照你这么说,秋棠就该在宫里给一个死人守一辈子寡?”
叶正则冷笑一声,“争权夺利的时候拿她当棋子,现在陛下死了,还要拿她当筹码。你们有没有想过,镇北王如果真是弑君之人,他下一个要杀的就是先皇最亲近的人。秋棠留在宫里,谁知道哪天就被他当眼中钉拔了?”
“所以才要站队镇北王。”年轻声音坚持道,“有叶家在背后撑着他,他就不敢动秋棠——”
“他敢不敢,不是你说了算的。”
叶正则打断他,声音平静下来,但平静之下是更加刺骨的冷意:“秋棠已经为叶家牺牲过一次了,和干皇的那桩婚事,她是咬着牙答应的,我亲眼看着她把自己关在房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擦干眼泪穿上嫁衣进了宫。这三年她在宫里过得怎么样,你们没人问过。现在你们告诉我,为了叶家的利益,再让她牺牲一次?”
议事厅里没人接话。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叶正廷的声音再度响起,苍老沉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正则说得对。叶家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趋炎附势,是担当。三年前我们送秋棠进宫,是为了大干的稳定,不是为了让叶家攀附皇权。如今陛下已经不在,秋棠完成了她的使命,她应该回家,这是叶家欠她的。”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把秋棠接回来。同时,传令下去,叶家从即日起闭门谢客,所有子弟不得参与任何朝堂争斗。镇北王也好,燕王也好,他们争他们的江山,叶家守自己的门楣。”
“家主——”年轻声音还想再说什么。
“我说完了。”叶正廷的声音不容置疑。
议事厅里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似乎是众人在陆续起身。
李淮安缓缓收回灵觉,将身形重新隐入槐树的阴影之中。
叶家要把秋棠接回来,这对他来说既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
好消息是叶家没有打算用秋棠去换取镇北王的信任,坏消息是,秋棠现在还在宫里,而他连皇宫的边都摸不到。
他从槐树上无声落地,站直了身体,目光穿过重重屋脊,遥遥望向皇城的方向。
皇宫。
头顶的九霄镇国阵在皇城正上方最为密集,那一道道细密的阵纹如同倒扣的蛛网,将整座皇城裹得严严实实。
三处大阵核心中有两处就在皇宫之内,一处是皇道龙气的枢纽,另一处就是国师司漓亲自坐镇的钦天监。
贸然闯入,势必会惊动那位深不可测的国师。
对上她,李淮安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况且,眼下他也不想暴露身份,否则今晚就去血洗威远侯府和沐家了。
当初被威远侯宁川打得狼狈而逃,这个仇迟早要报,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排在他心里第一位的,是确认沐清瑶的行踪,还有去看看李景玄是不是真死了。
打定主意,李淮安身形消散。
半刻钟后,燕王府。
李淮安在燕王府斜对面的小巷口停了一瞬,目光从大门上扫过,然后缓缓抬向上方。
“不对劲。”
他心中警觉起来,没有再往前多走一步,反而将身体往巷口的阴影里又靠了靠。
潜渊诀全力运转,周身气息收敛到近乎虚无,他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地盯着燕王府的上空。
那片虚空在别人眼中或许什么都没有,但在他眼里不是。
他是道武双修,武道一品道灾境,道门九境道枯无。李淮安本身就擅长阵道,他的阵道造诣在道枯无这个层次里也是顶尖的。
燕王府上空,有一层极薄的灵力薄膜。
那层薄膜几乎透明,与夜色融为一体,寻常修士就算飞到近前也未必能察觉。
但薄膜之下隐藏的是至少三套连环阵法。
一套是困阵,以燕王府四面院墙为界,阵纹呈环状闭合,一旦触发就会将所有出入口同时封死。
还有一套是杀阵,嵌套在困阵之内,阵纹呈螺旋状向内收缩,一旦困阵封死,杀阵便会启动,将阵内一切生灵绞成齑粉。
最后一道阵法最隐蔽,是一套子母传讯阵,母阵就在王府正堂的屋顶上,子阵则藏在远处某处,大概率是钦天监或者镇北王府。
一旦有人触发前两套阵法,子阵会立刻将警讯传给母阵的另一端。
三套阵法环环相扣,布阵之人的阵道造诣不低,而且对燕王府的格局了如指掌,每一道阵纹的落点都恰好卡在府中灵气流动的关键节点上。
更关键的是,这三套阵法都被人刻意压制了灵力波动,掩盖在王府原有的残存禁制之下。
若非他阵道造诣足够高,又足够警惕,换个寻常道灾境来,还真有可能一头撞进去。
里面埋伏的人最少也是个道枯无境,具体是中期还是后期不好判断,但从阵纹运转的流畅程度来看,明显比他弱上一个档次。
如果换个地方,头顶上没有那座九霄镇国阵,他不介意进去探一探。
但这里是京城。
一旦动手,动静压不住。
九霄镇国阵的预警阈值虽然是为了筛出三品以上的入侵者而设,但两个道枯无级别的修士在阵内正面碰撞,那种灵力波动根本不是收敛气息就能掩盖的。
届时国师司漓会在第一时间察觉,调动整座大阵的力量压下来。
一个道枯无巅峰坐镇大阵核心,再有九霄镇国阵加持,那份战力已经无限接近半步登仙了。
他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在这种局面下全身而退。
李淮安收回目光,让自己的声音在灵力的包裹下凝成一束极细的丝线,无声无息地穿过燕王府上空那层阵法薄膜,精准地落在正堂屋顶的某个位置上。
“道友,你慢慢守。”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和一位许久不见的老朋友打招呼,尾音甚至还带着几分惬意的笑意。
“在下就先告辞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便如同一缕青烟般消散在巷口的阴影里,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留下。
燕王府正堂内。
陆妗鸢盘膝坐在那套连环阵法的中枢节点上,双手结印,周身黑色灵光缓缓流转。
她闭着眼,灵觉与三套阵法的阵纹紧密相连,如同一只伏在蛛网正中的蜘蛛,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然而,当那道被灵力凝成一束的声音穿透阵法薄膜,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耳边时,陆妗鸢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调侃意味,就像是在对一个守株待兔的傻子说“兔子已经跑了,你继续蹲着吧”。
他知道有人在里面埋伏。
陆妗鸢猛地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羞恼。
她霍然起身,黑色纱衣在身后扬起的瞬间,她的人已经掠出正堂,落在燕王府最高处的屋顶上。
夜风拂过,吹起她鬓边的碎发,碧绿色襦裙被风撩起一道弧线,露出里面修长笔直的小腿。
她的灵觉以燕王府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迅速扩散,可是什么都没有找到。
那个“画师”就像一尾游鱼滑进了深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好!”
陆妗鸢面色大变,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这守株待兔的举动,无意间暴露了纸鸢的身份。
———
妙音阁。
洛秋雨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精致到近乎不真实的脸。
眉眼如画,唇若点朱,肤光胜雪。
玉手拔下头上的碧玉簪,一头青丝如瀑般倾泻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出尘。
她将簪子放在妆台上,指尖在簪头的玉兰花雕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窗外风情街的喧嚣声隔着几重纱幔传进来,丝竹管弦、觥筹交错、娇声软语,混成一片模糊而遥远的背景音。
她早已习惯了这种嘈杂,就像习惯了那些酒客投在她身上的目光,黏腻的、贪婪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欲望。
清倌人。
她对外一直这么标榜自己。
卖艺不卖身,每晚登台献一曲琴,偶尔画两笔兰竹,遇上出手阔绰又顺眼的客人,也会陪着喝两杯酒聊几句天。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是她给自己划下的规矩,也是妙音阁的招牌之一。京城里谁不知道,妙音阁的秋雨姑娘,是朵带刺的花,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当然,也不是没有想坏规矩的。但那些人最后都莫名其妙地打消了念头。
洛秋雨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秋雨姑娘!秋雨姑娘!”
老鸨的声音从楼梯口一路飘上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洛秋雨将碧玉簪重新插回发间,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在脚步声抵达门口的瞬间,脸上已经挂好了那副标准的、疏离中带着几分倦怠的微笑。
门被推开,老鸨满脸堆笑地挤进来,手里摇着团扇,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子,锦袍玉带,面容还算端正,下巴微抬,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倨傲。
“秋雨姑娘,这位是镇国公府的齐公子,齐老将军的嫡孙。慕名而来,点名要见你。”
老鸨一边说一边拼命朝洛秋雨使眼色,那意思是“这人得罪不起,你悠着点”。
洛秋雨的目光在那位齐公子身上停了一瞬。
镇国公府,倒是有点来头。
老镇国公齐宣是一品道灾境的顶尖强者,在大干朝廷里地位超然。
“齐公子。”
洛秋雨站起身,盈盈一礼,动作优雅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妾身只是清倌人,除了每日登台献艺之外,从不见私客。这是妙音阁开业时就定下的规矩,还望公子见谅。”
齐公子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傲然。他绕过老鸨,径直走到桌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把茶杯端起来却没喝,只是在指间转着,“今日是家宴,没什么私客不私客的。秋雨姑娘就当给本公子个面子,坐下来喝杯茶,聊几句天。茶钱照付,不会让你吃亏。”
他说话的语气很随意,姿态也摆得不高,但那双眼睛却一直在洛秋雨身上打转,从她的脸滑到锁骨,又从锁骨滑到腰间束带勒出的那道纤细弧线上。
目光不算下流,但也绝对算不上规矩。
洛秋雨脸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却已经翻了个白眼。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世家子弟了,嘴上说着“只是喝杯茶”,心里想的全是“喝完茶能不能上床”。
这个齐公子还算好的,至少愿意装装样子,比那些一进门就想往她身上扑的莽夫强点。
“齐公子抬爱,妾身受宠若惊。”
她在对面坐下,动作优雅地挽起袖口,执壶给他斟了杯酒,“只是今晚妾身嗓子不适,实在没法陪公子畅谈。公子若喜欢听曲,明日登台时妾身专门为公子弹一曲,如何?”
“嗓子不适?”齐公子接过酒杯,却顺势握住了她的手指,“本公子认识几位太医,要不要帮姑娘看看?”
洛秋雨盯着那只握住自己手指的爪子,心里的白眼翻得更大了。
她正要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用她惯常的“妾身蒲柳之姿不堪公子厚爱”那套说辞打发他。
忽然,毫无征兆地,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她身后伸出来,五指微张,精准而狠厉地扼住了她纤细的后颈。
那只手的力道控制得极其精妙。
指尖恰好卡在她气道和颈动脉之间最脆弱的位置,只要稍微再加一分力,她就会当场窒息晕厥。
洛秋雨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她的手指本能地摸向腰间的暗器囊,但灵力的运转却被那只手掌上传来的一股诡异力量彻底压制。
那股力量并非直接禁锢她的丹田气海,而是顺着她经脉中的灵力流动方向逆向而行,如同一把精准的钥匙插入了她功法的锁孔里,轻轻一转,所有的灵力便在顷刻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她的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惊骇。
那只手掐着她,将她从椅子上提起。她的足尖离地,后背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一股冷冽的气息从身后包裹过来,带着几分墨香,几分寒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纸鸢。”
身后的人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那嗓音冷淡而平直,不带任何情绪,却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这个声音她听过。
就在不久之前。
是那个自称“画师”的野火教副教主。
但此刻掐在她咽喉上的那只手,和方才在窗边彬彬有礼问她要消息的那只手,根本不像属于同一个人。
方才有多从容不迫,此刻就有多杀伐果决。翻脸比翻书还快。
“我很好奇,你究竟是谁的人?”
洛秋雨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间被掐得死死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紧接着,她眼前骤然一白。
一道刺目的光芒从身后涌来,瞬间将她的视野吞没。
当光芒散去时,雅间里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齐公子还坐在桌边,保持着伸手握杯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却已经凝固了。
他的眼睛瞪得浑圆,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喊却喊不出来。
两息之后,他才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撞翻了身后的圆凳,扯着嗓子尖叫道:
“有刺客!有刺客!!”
几乎在他喊出声的同一瞬间,一道碧绿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雅间门口。
陆妗鸢的神识以妙音阁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迅速扩散,燕王府到妙音阁的距离对她来说不过是几个呼吸的事,但她还是来晚了一步。
雅间里只剩下一盏孤灯、半壶残酒,还有一个吓得面如土色的纨绔子弟。
纸鸢的气息彻底消失了,连同那个“画师”一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这方天地间凭空抹去。
更让她心惊的是,纸鸢神魂深处那缕与她相连的印记被一股力量强行隔绝了。
不是斩断,而是隔绝。
那股力量极其高明,如同在两人之间隔了一层磨砂的琉璃,她能感应到纸鸢还活着,却无法锁定她的位置,更无法感知她此刻的状态。
陆妗鸢的脸色缓缓沉了下去。
她转过身,黑色纱衣在她身后扬起的瞬间,整个人便已消失在原地。
夜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剧烈摇曳,将齐公子那张惊恐扭曲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镜域之中。
洛秋雨被那只手掐着咽喉,一路拖进了这片白茫茫的诡异空间。
她的后背重重撞上了一根立柱,冰冷的柱面紧贴着她的脊背,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那只掐在她咽喉上的手松开了,但没等她喘过气来,那只手便转移到了她的下巴上,修长的指节捏住她尖俏的下颌,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控制感。
她被迫仰起脸,对上了一双漆黑如深渊的眸子。
那张脸依旧是“画师”的脸,粗粝、平凡,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但他的眼神却和半个时辰前在妙音阁雅间里喝茶时判若两人,没有从容,没有平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淡漠。
洛秋雨忽然觉得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她一直以为“画师”只是个刚入教的新任副教主,修为或许不低,但多半没什么脑子。
所以她才会主动抛出燕王妃的线索,试图用消息换消息,试探他的底细和动机。
现在看来,自己还是草率了。
李淮安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微微转向一侧,又转回来。
那个动作像是在端详一件器物,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唇角,又从唇角滑回眼眸。
没有审问,没有质问,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中带着几分玩味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打量着她的脸。
洛秋雨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残留的窒息感让这个动作显得格外艰难。
她被他掐着脖子提起来又按在柱子上,下颌被他捏住动弹不得,后背紧贴着冰凉的镜柱。
“妾身……”她眼中泛着泪花,艰难地开口,声音嗲嗲的,“妾身不知何处得罪了副教主,还请明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