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天赋确实是羡慕不来的,比如喝酒。
酒桌如战场,我们山东人一到了某个年纪就会自动觉醒一套系统,端茶倒水倒酒喝酒劝酒一条龙,虽说也有耳濡目染的原因,但我怀疑是不是有人私自往基因里加了点东西导致我们一上酒桌就变了副模样。
喝酒嘛,本来是个痛快的事,但加了不痛快的原因,那就不痛快了——这是一句废话。
我尚且保持清醒——像所有醉酒者一样,因为我爸能喝,我爷不知道能不能喝,反正我没见过我爷,我爸也没说过,但他教我德州扑克,台球和麻将的时候告诉我,即使你厌恶它们,到了之后你也一样要使用它们,可以不是爱好,但必须得熟悉,作为技能一样的熟悉。
时至今日我依旧记得他说这些时的场景,那是一个午后,阳光如蜂蜜般融化,远处的群山在灼热的空气中扭曲变形,但总体不失绿意————
“你到底还喝不喝。”
孙与漪拿着青岛啤酒指着我。
“我说不喝了吗,继续倒,倒,倒,倒……停,你干什么倒这么多。”
我看着溢出来的泡沫,连忙用嘴去嘬。
“你看你那怂样,我妹都比你能喝。”
我看了一眼倒在沙发上的孙与汐。
“你有几个妹妹。”
“管得真宽啊你是我妈吗?”
她给自己的杯子倒满,自顾自与我碰了杯。
“喝几个?”
“一个。”
“牛。”
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我也跟着一口气喝光,喝完夹了点花生米。
她看起来醉了,但迄今为止已经上了三次厕所,所以压根没什么影响。
我们两个已经喝了一箱了,再来就要叫外卖了,她眼神有些迷离,盯着桌子上的菜不知道在说什么,说实话我也不太行了,意识有些模糊,但我仍然记得我要干什么。
我本来想把她们灌醉然后拷贝孙与汐的手机文件的,谁想得到孙与漪酒量这么好。
我有些尿意,起身走到厕所脱下裤子,正准备方便,肩膀长出一个头来。
“你好啊小蚯蚓。”
“你给我滚。”
“你别急啊,我从小到大就没见过几根,不过你这个怎么不一样啊。”
她拿出手机不到三秒就打开一本黄色漫画。
“你看你看,这个这里是这样的吗?”
那本漫画里的,像一根充了血的红薯,血管树根一样的扭曲,看起来得有三十厘米,而女主…是个萝莉?
“夸张手法,语文课睡觉了?”我抖了抖,提上裤子。
“原来真不是拧干啊。”
“你是脑子有病吗?”
“嘴这么毒,吃枪药啦。”她悻悻努着嘴,回到桌子前坐下,紧接着她突然想到了什么鬼东西,直接坐在桌子上开始吃东西。
“你干什么呢?”
“啊,果然,女人在山东不能上桌吃饭。”
“谁家在桌子上吃饭?快下来别压塌了。”
“你要来打我了吗?”她看起来怎么有些兴奋。
“你…你……”我被气的不轻,不过真打起来我们应该是势均力敌的,最起码我这么觉得。
“啊,酒喝没了。”
“你还要喝吗?”
“难得有几个真兄弟…”她突然在桌子上跳起舞来,楼下应该没人吧。这桌子还挺结实的。
今晚看来是无望了,以后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
我打了个哈欠,准备睡觉,已经四点了,明天虽说没什么事,但觉还是要睡的,我走到沙发旁,准备把孙与汐和半夏抱回房间。
“醉奸?”
“你脑子有病吗?还不来搭把手?”
“你又骂我?你不道歉我就捣乱。”
她双手环过我脖子,整个人往后坠。
“对不起行了吧,我背不动你啊。”
“不够诚恳不够真诚。”
“那我要怎么办?”
“把你的人生赔给我吧。”
“?这女人把脑子喝坏了?”
“我觉得,人人生而自由,不应该把自己的人生交给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听完我说的,她紧紧抱着我的手松开了。
“人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说完,她又抱住了我,这次不是脖子,她紧紧贴着我,深沉的呼吸。良久,才自己松开。
“有时候我真想和我姐姐一样,走得远远的,但现在还不行,还不是时候。”
“什么?”
“就是逃离原生家庭的意思。”
她笑了笑。
一个开盒都开不到的家庭,原生家庭?我有些云里雾里,但也确实有些对的,总之我不是亲历者,我也不好说什么。
“做你想做的,剩下的,我也不好说什么。”
“谁要你指导了。”
她把孙与汐背起来,说了声拜拜,回到了屋里。我叹了口气,准备把半夏背回屋里,刚要碰到她的时候她睁开了一只眼。
“走了?”她小声说。
“刚进房间。”
她拿出藏在身子底下孙与汐的手机,又在沙发底下拿出我的笔电,上面显示着文件传输完成的页面。
“真有你的啊,怎么做到的?”
“你以为我为什么学习这么好?”
我打开电脑,盯着多出来的500G文件,陷入了沉思。
“我们喝了多久?这么点时间能传500G?”
“可能手机不一样吧。”
“蓝牙传的?”
“蓝牙。”
“我是在梦里吗。”
我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没发烧啊。
“赞美欧姆弥赛亚,你也一起说。”
“哦,赞美欧姆弥赛亚。”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文件。
然后电脑蓝屏了。
没过一分钟,电脑自动重启,显示重置系统,又是三分钟后,一个崭新如出厂的桌面摆在我们的面前。
“我早该猜到的…………”我喃喃道。
“直接看不就行了。”半夏拿出孙与汐的手机。
“这么点时间能看多少…”
我打开她的微信,上面只有四个人,分别备注是爸爸,姐姐,我,和大姐。
之后我又分别翻了其他软件,相册,文件,结果什么能称得上是证据的都没有。
大约半个小时后,我捂着眼睛朝着她卧室的方向跪了下来。
“基督在上,原谅我的罪。”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再也无法拔除。”半夏搬了张椅子坐在我的面前。
她说的对,现在我怀疑她有两部手机。
只能说不能排除这种可能,但如果怀疑取证到了尽头,她真是清白的,那我就只有对不起她这一种感情了。
半夏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到那时候只能看你自己了,不是吗。”
“我才多大…”
“这么小就这样,唉。”半夏搬着凳子走了,“先睡觉吧。”
睡觉?
我先把蓝牙传输的记录清除,放回原地,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等待约莫三分钟,听到客厅里传来的声音,我打开了门。
“呃?”孙与漪一脸惊讶的看着我,手里正拿着孙与汐的手机。
“嗯。”我示意她一起出去。
我们没坐电梯,一直走下楼,又沿着海边走了很久,走到差不多我们住的地方看不见,她才开口。
“到底怎么回事。”
“想听长的还是短的。”我说。
“这还有长的短的?”
“先说说你知道的吧。”我说。
“我知道的?我知道什么啊?”
我叹了口气,琢磨着言语,最后,万千话语变成了三个字。
“我阳痿。”
“呃,呃?啊?哦,对不起,很抱歉知道这件事,我不会说出去的。”
“刚才,半夏说她找了一堆片,可能会治我的阳痿,结果…”
“不是,对不起啦,我真不想听,我,我感到很难过,真的,你能别说了吗,算我求你了,我听着怪不好意思的…”
“每天早晨看着自己干瘪的内裤,照镜子的时候我都会骂自己是个娘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绝望地尖叫着跑了回去,像只几维鸟。
以后她会怎么看我呢?
不管怎么看我,都算我自找的吧。
我看着月亮,今晚有月食吗,原本月亮的位置只剩下了淡淡的一个圈。我沿着涨潮的海滩,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笑。
“顶级智斗。”我忍着笑说了出来。
走着走着,我突然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阳痿,我看四下无人,把手伸进了裤裆。
“…害羞?”
我加快了动作,同时在大脑里想象画面,结果足足三分钟,什么反应都没有。
我瞪大了眼睛呆在原地,后背如同撞上了冰山一样的冷。
难道是喝醉了的原因?
没事,明天还能再确认,医学上情绪也能决定。
我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最后,像个花全部压岁钱买了自己想要的玩具结果第二天就想不到放在那里的孩子一样,慢慢走了回去。
我在手机上搜索,什么原因会导致阳痿,到了最后,我怀疑我得了癌症。
关了手机,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怅然若失啊怅然若失。
天不知不觉亮了,我睡不着,依稀听见房间里悉悉簌簌的声音,看来是有人起床了。
差不多六点的时候,孙与汐走了出来,她穿戴整齐,依旧是准备去跑步,看到我醒着,她笑着走了过来。
“沙发上不舒服吧,要不然今晚和我一起睡?”
“算了,还是睡沙发吧。”
“我七点左右回来做饭哦。”
“慢走。”
“嗯嗯。”
门被关上了。
我在沙发上翻了一圈。
她昨晚不是喝晕过去了吗,怎么精神还这么好,有点可怕了。
与之相对的,孙与漪是爬着出来的。
“我想死,给我个痛快,老顾。”
“老顾?我?”
“给我个痛快,快。”
我翻箱倒柜,又找到一罐不知何年何月的啤酒,递给了她。
“我的意思是让我痛快点,不是真的让我痛快走。”
“一般来说会缓解一些,你先喝点吧。”
“如果是假的,你会长三根十厘米长拔不掉的胸毛…”
她一边咒我,一边起来罐子猛灌几口,然后爬到了沙发上。
“唉…你呢,你怎么没事。”
“我可能是肝比较好。”
“得了吧,你要是肝好,能长这么瘦?我看你喝的酒是一点没代谢。”
她又猛灌了几口,然后把酒放桌子上,一把把我搂进怀里。
“我要是男的我早就把你办了,小男娘。”
“少刷点烂梗。”
我把她的胳膊掰开,结果掰不开。
“我给你说我给你说,回去之后,你穿我妹的衣服,然后化个妆跟我一起逛漫展,怎么样?”
“没兴趣。我不想出门。”
“怎么还害羞…”
她松开了我,躺在沙发上,挠着胸部,看起来没穿内衣。
“真难受啊,不想喝酒了,得戒酒了。”
躺了一会。
“你怎么不给个反应,好歹吐槽一句啊。”
“吐槽什么。”
“什么都行,给点反应。”
“……酒是老英雄,越喝越奋勇。”
“你他妈。”
她捂着自己脑袋开始打滚,透过她的短裤,我看到了…没有阴毛。
怎么说呢,有点煞风景。
我揉了揉眼,准备刷个牙洗个脸,然后晒晒太阳,刚起身她就拉住了我,要我背她去厕所,我看了看她没穿内衣的胸部,摇了摇头。
“你自己爬着去吧。”
“怎么这么无情?我们昨晚不是拜把子了吗?”
“我怎么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我们就在桌子上拜的。”
我没理会她,径直走向了厕所。
她跟在我后面,一瘸一拐的靠了过来,直直盯着镜子里的我。
“你猜我看到了什么?叛徒,特务,大军阀,反…”
我捂住了她的嘴。
她在舔我的手。
“啊呀恶心死了!”我赶紧洗手。
“哼…嫌我恶心?”她扑了上来,开始舔我的耳朵,我想推开她,但是推不开,推搡的时候,我重心不稳,摔在了地上。
我记得是左手支地板,结果只听一声脆响,整个手臂又麻又胀,等我把它抬起来,我的胳膊弯了四个弯。
“…救救救救救救护车!”她慌了,赶紧拿出手机打120。
我有些木讷,竟然想把断掉的小臂安回去,结果显而易见的,痛觉突然还是传到大脑,我感觉一阵头晕,想吐,我强忍着痛出门找了两根直的东西把小臂固定住,回过神来已经一身都是汗了。
“救护车马上就过来了,呃,我们得下楼吗?”
“坐电梯。”我从牙缝里吐出字来。
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医院,医生给我来了一针止痛的,我得以长呼一口气。
半夏和我还有孙与漪一起来的,孙与漪也在赶来的路上,我拍了x光,医生说是无外创骨折,并且前期固定住,内部没有问题,可以保守治疗,到了下午观察一下,就可以出院了,保守的话,可以住院观察三天。
“我没什么活动的需求,直接出院吧。”
“到了其他医院可以出示在此的电子病历,建议每星期复查。”
“好的。”
不管怎么样,打了石膏,出了院,我少了一根胳膊。
孙与漪说了一上午的对不起,泪眼汪汪的。
我因为还有止痛药的缘故,整只手麻麻的,也感觉不到什么,但我感觉也不用安慰她,反正这也是她造成的。
“唉,我没事了,擦擦眼泪吧。”
“对不起……”
“你要真的感觉对不起,就假装没发生过吧。”
“…好。”
我们一起坐上出租车,感觉一路上开得特别稳,到了目的地,我们下车,我看了最后一眼大海。
“今年的夏天就到这吧。”我说。
怎么这么倒霉啊。我在心里说。
“都是你活该。”半夏用只能我听到的声音告诉我。
机票是第二天的,我们收拾好行李,在这里吃了最后一顿,吃的挺好,不过因为生理性原因,我没什么食欲,吃的不多,晚上止痛药失效的时候几次痛醒了,就这么一直折腾到了天亮。
孙与漪一直在旁边陪着我,一晚上没合眼,我在前半夜告诉她可以睡觉了,她没有应允,我就没再劝她。
看起来她是真的感到愧疚了。
回到家,保姆有些生气,我回答了情况,她情绪平稳了下来,等到第二天,孙与漪亲自上门,拿了一张银行卡。
“这是三十万…我知道用钱不太妥当,但是,我真的不知道应该再做什么了,以后,我会继续照顾你,行吗。”
“唉,你觉得我在生气吗。”我有些无奈的说。
保姆在旁边怒目而视。
“本来就是意外,意外,钱你拿着吧,我们本来也不缺钱。”
“这怎么行…”
“有些事是钱解决不了的,想赔偿的话,请用行动表达出来。”保姆说。
“…好。”
她站了起来,但还是把银行卡给了我。
“这是我自己的钱,我没有给家里商量,我,我会想办法的,后面。”
“其实没必要做到这…”
我还没说完,看到了她愧疚的脸,我就停住了嘴。
现在,怎么说呢,如果她做不到能让她觉得足够的地步,可能这辈子都会把这事记在心上吧,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准备等待她以后的行动了。
“好吧,我期待你的行动。”
“嗯,谢谢你。”
她简单笑了一下,轻轻关上了门。
我拿着那张银行卡,背面写着密码,200307,是她的生日吗?
“要不要把这事告诉先生,虽然他肯定会知道。”
“你也知道他肯定会知道,等我们见面再说吧。”
“好。”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上,尝试着轻轻活动手指,结果断裂的部分传来钻心的疼。
现在还是太早了,我得试着适应断手的生活。
不过,没多久就要开学了啊,想到这里…
那三个傻逼肯定会笑话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