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穿过酒馆的一楼,空气中浮动的灰尘在光柱里翻滚。
楼梯传来轻微的吱呀声。英格丽德晃晃悠悠地走了下来,她身上还穿着那件宽大的睡裙,头发乱糟糟地搭在肩上,打着一个大大的哈欠。
“早上……”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便卡在了喉咙里。
科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没有抬头,只是将擦好的摇壶放在了柜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的目光落在每天必擦的器皿上,但英格丽德能感觉到,有一股气场从科林身上酝酿,正从侧面刮着她的脸。
英格丽德的心虚几乎是瞬间就涌了上来。她移开视线,伸手挠了挠自己凌乱的头发,脚尖在木地板上不自在地蹭了蹭,嘴里小声地嘟囔着什么。
酒馆里只剩下老旧摆钟单调的嘀嗒声。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昨晚,”科林终于开口,“看来玩得很高兴。”
对于英格丽德,他没必要再讲些心照不宣的弯弯绕,而是直接用了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直指核心。
那副笃定的样子,明摆着告诉她,他什么都清楚。
英格丽德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也、也没有很高兴啦……”
“别玩火,英格丽德,”科林放下正在擦拭的酒杯,双手撑在吧台上,身体微微前倾,视线牢牢锁住英格丽德的脸,“如果赫蒙克鲁斯那个混蛋的理论是对的,你昨晚在做的事,跟谋杀没什么两样。”
英格丽德自知理亏,那点想要狡辩的心思瞬间就熄了火。她垂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脚尖上,像个做错了事被抓包的孩子,小声地咕哝了一句。
“……我知道错了。”
她的认错态度良好,但仅仅维持了不到三秒。
那点愧疚感一过去,另一种促狭的念头又立刻占了上风。
她抬起头,那双恢复了神采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
她凑到吧台边,压低声音,用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问科林。
“我说,老板,”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黏腻,“昨天晚上……你听了多久啊?”
科林正在擦拭另一个玻璃杯的手顿住了。他缓缓地抬起眼皮,用一种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瞥了她一眼。
“感觉怎么样?”英格丽德完全无视他那冰冷的眼神,继续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几乎要喷在他的脸上,“是不是很刺激?隔着一扇门听我们俩……嗯?”
科林重重地翻了个白眼,转身不理她。这家伙很久以前就开始热衷于跟自己分享自己的“工作内容”,看来是瘾又上来了。
英格丽德被他这副反应逗得“咯咯”直笑。
她像是完全没有接收到对方“别来烦我”的信号,反而变本加厉,像个终于找到绝佳话题的色眯眯大叔,兴致勃勃地跟了过去,身体再次贴上吧台,毫不掩饰声音里的兴奋与回味。
“哎呀,你没摸到真是太可惜了。她的身体……啧啧,跟咱们完全不一样。”她咂了咂嘴,陷入了某种回味,“皮肤又滑又嫩,体温也比一般人要高,抱着就像个小火炉。最要命的是那条尾巴,冰冰凉凉的,缠在腿上的时候,那种感觉……嘶……”
她眯起眼睛,脸上露出一种沉醉的表情,完全没注意到科林的白眼已经快翻到天上去了。
“还有啊,她的舌头!上面有那种很细很细的小倒刺,接吻的时候……不,那都不能算接吻了,简直像被什么小动物舔过一样……”英格丽德越讲越兴奋,甚至还伸出自己的舌头,在唇边舔了一圈,仿佛在回味那种触感,“她一开始还很害羞,但教了一下就什么都学会了,学得可快了!到后面比我还主动,抓着我的角不让我动,一个劲儿地舔……”
她手舞足蹈地说着,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分享欲中,根本没看到科林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正一点一点地变得僵硬。
英格丽德还在喋喋不休,分享着她昨晚的“教学成果”,从亲吻到抚摸,事无巨细。
“……她里面也跟我们不一样,那个入口的地方特别紧,一开始手指都进不去,但只要多弄一会儿,等她水多起来,就……”
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
英格丽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疑惑地停下话头。她顺着科林那变得异常僵硬的视线,慢慢地扭过了头,朝自己的身后看去。
后厨通往后院的门,不知何时已经开了。
阿利娅正抱着一捆刚从外面劈好的木柴走进来。
她似乎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只是径直走到墙角的壁炉边,弯下腰,将怀里的木柴一根一根地,小心翼翼地码进旁边的柴火篮里。
她的动作很轻,很专注,好像这世界上只剩下她和那些木头。
一切如常。
除了她那张侧脸,已经红得像颗熟透了的苹果。
那场堪称灾难的晨间对话之后,酒馆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阿利娅不再像之前那样,偶尔用好奇的眼神追逐着英格丽德的身影。她埋头干活,擦桌子,扫地,清洗杯盘,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专注。
当英格丽德试图靠近,想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时,那道娇小的身影便会像受惊的鱼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开,用清理另一张桌子,或是整理另一个货架的借口,与她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起初,英格丽德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在她看来,不过是几句口无遮拦的玩笑话,那个不通人情世故的小龙人,大概过不了一会儿就会忘掉。
可一整天下来,情况并没有好转。
那股子没由来的烦躁,像一根看不见的针,反复地扎在英格丽德的心上。
她一整个白天都无精打采,像一株被抽走了所有水分的植物,蔫蔫地趴在吧台上。
傍晚,酒馆里没什么客人。
一个相熟的商人坐在吧台边,他刚从南边跑完一趟长途生意回来,风尘仆仆,兜里揣满了金灿灿的钱币。
他握着英格丽德的手,用粗糙的拇指在她细腻的手背上反复摩挲,嘴里说着那些千篇一律的、露骨的调情话。
英格丽德只是撑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她的手指在商人宽厚的手背上心不在焉地画着圈,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正在后厨门口清洗土豆的那个沉默背影。
“……五个银币,怎么样?小甜心。”商人压低声音,温热的呼吸喷在英格丽德的耳廓上。
英格丽德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她收回目光,那张空洞的假面重新变得生动起来。
她抽回自己的手,指尖在男人下巴上轻轻一勾,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慵懒与甜腻。
“好啊。”她的声音有些飘忽,“老价格,一小时,不能过夜。”
商人立刻喜笑颜开,从钱袋里摸出几枚银币,拍在柜台上,然后迫不及待地拉着她的手,准备往楼上走。
英格丽德站起身,任由他拉着,脚步却有些散漫。
就在这时,酒馆那扇虚掩着的木门,被人“砰”的一声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个身影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那是一个身材异常娇小的男性,个头甚至比英格丽德还要矮上一截,看起来就像一个还没成年的清秀少年。
他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深蓝色制服,胸口的纹章在昏暗的酒馆里闪着银光,一头亚麻色的短发因为奔跑而显得有些凌乱。
正准备上楼的商人一看到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脸上的表情迅速从急色转为显而易见的厌恶与不耐烦。
“怎么又是你?”
英格丽德看到来人,脸上那副营业用的假笑也垮了下来。
她叹了口气,眼神里透出一股显而易见的疲惫和无奈。
她转过头,拍了拍身边那个一脸扫兴的商人,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真诚的歉意。
“抱歉啦,今天估计是不行了。要不……您下周再来?”
被称作葛瑞的商人脸色更差了,他瞪了一眼那个还站在门口喘气的半身人,嘴里不情不愿地嘟囔了几句,但最终也没再纠缠。
他抓起柜台上的银币,愤愤地塞回钱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酒馆。
阿利娅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站在楼梯口,疑惑地看着这一幕。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看起来没什么威胁的少年一出现,那个商人就会主动离开,而英格丽德也会放弃一笔唾手可得的生意。
在她困惑的目光注视下,英格丽德送走了客人,然后朝那个半身人招了招手,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欢迎还是不耐烦。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吧台后方那间用来堆放杂物和记账用的小房间,关上了门。
科林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的身边。他顺着阿利娅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
“那是‘亲密服务从业者工会’的公务员。”科林的声音很平淡,“每个月都会来一次,定期检查她们的工作环境和服务情况。”
阿利娅转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写满了不解。
“什么样的工作……都要成立一个‘协会’吗?”在她的认知里,这简直不可思议。
狩猎就是狩猎,锻造就是锻造,将拥有同样技能的人聚集起来,除了分享经验,还有什么别的意义吗?
像娼妓这种……在她看来更接近于某种原始本能宣泄的工作,为什么也需要如此复杂的组织?
科林看着她那张写满了“为什么”的脸,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耐心。他靠在门框上,拿起手边的擦拭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人类社会很复杂。当任何一种行为,参与的人数多了,形成规模,它就不再仅仅是个人的事,而会变成一种社会现象。”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为了让它能更好地发展,而不是因为混乱而自我毁灭,就需要规范。个人需要行为准则来约束自己,一个庞大的群体,当然也要有一套所有人都看得懂、并且愿意遵守的明确规则。”
他将擦干的布挂回墙上。
“协会和工会,就是这种需要的具体体现。它制定规则,监督执行,调解纠纷,保护成员的利益,也约束成员的行为。这和你们龙人族群里,那些关于狩猎区域划分、战利品分配的古老规矩,本质上没有区别。”
阿利娅听着,眼神里依旧有些茫然,但似乎又捕捉到了什么。过了许久,她才有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
狭小的储藏室里,堆满了各种贴着标签的木箱和麻袋,空气中弥漫着麦芽、香料和陈年木头混合的复杂气味。
一张小小的木桌和两把椅子,是这里唯一的家具。
英格丽德靠在椅背上,很不雅观地翘起二郎腿,不耐烦地抖着,看着坐在对面的半身人少年。
“我说,卢卢多,能快点吗?我今天很累。”
被称作卢卢多的半身人少年脸上露出一丝歉意的微笑。他摊开手中的一本厚厚的硬壳册子,拿起蘸水笔,开始了他公式化的问询。
“好的,英格丽德小姐。我们开始吧。上个月,是否有客人对你进行过任何形式的胁迫,强迫你进行契约规定之外的性行为?”
“没有。”英格丽德头也不抬地回答。
卢卢多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着。
“是否有超时工作的情况?比如十二小时内,接待超过三名以上的客人,或者一周内的接客次数超过二十次?”
“没有。一周最多五次。”
“经营者是否为你提供了足够的安全防护措施?比如干净的床铺、定期的身体检查,以及……嗯,清洁用的药剂和器具?”
“你看我像缺那些东西的样子吗?”英格丽德没好气地反问。
“好的……”卢卢多尴尬地咳了一声,继续在册子上记录着,“关于休息环境,你目前的居住条件是否满意?有没有存在过于潮湿、寒冷,或者其他影响健康的问题?”
“还行吧,就是最近二楼屋顶有点漏雨。”
“最后,关于工作报酬。你与经营者科林先生的分成比例,是否依旧是……呃,呃,六四分成?”卢卢多在问出这个问题时,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又确认了一遍记录。
“对,我六他四,有什么问题吗?”
卢卢多停下笔,抬起头,看着英格丽德,那张清秀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感叹。
“没什么问题……我只是觉得,科林先生……他简直是在做慈善。”
英格丽德闻言,又是一个巨大的白眼翻了过去。
“行了行了,问完了就赶紧走吧。”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工会的人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这家酒馆什么情况。有必要每个月都像催债一样准时准点地跑来打扰我一次吗?”
要是换成平时她更熟识的那位公务员,连这些例行公事都不用问,全部打勾就行了。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又派了这位刚上班的小愣头青。
这家伙每次都要很认真地把所有问题都问一遍,是因为半身人那该死的严谨劲儿吗?
卢卢多脸上露出讪讪的笑容,他合上册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形式总是要走的,对不对?不然我每个月的文书上一片空白,回去也不好跟上面交差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