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卢多脸上那种公式化的歉意笑容,在英格丽德那毫不掩饰的白眼下显得有些挂不住。
他用袖口擦了擦额角因为紧张而渗出的细汗,将那本厚重的硬壳册子小心翼翼地收回挎包里,动作像是对待什么珍贵的古籍。
紧接着,他又用手指擦拭手腕上的魔法腕表,镶嵌在上面的魔晶闪烁了一下,记录了此刻的时间点,代表他准时完成了今天的工作。
“那……那个,就这些了,英格丽德小姐。”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下来,“非常感谢你的配合。”
那口气息里带着如释重负的味道,让英格丽德心里的那点不爽也消散了些。她收回翘着的二郎腿,身体向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木桌上。
“每次看你都这么紧张,”英格丽德单手托着下巴,歪着头打量他,“有那么可怕吗?科林那家伙又不会吃了你。”
“不、不是因为科林先生。”卢卢多连忙摆手,脸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只是……唉,跟您这儿比起来,其他地方实在……”
“风角山羊这儿多好,人员构成简单,科林先生又是个讲道理的人,你……嗯,你也很好说话。没什么弯弯绕绕的。”他抓了抓自己那头亚麻色的短发,表情变得有些苦涩,“不像‘金雀花丛’那边。天知道排班表是怎么搞的,我这个月又要去两次。每次被派去那里检查,都跟上刑场一样。”
“金雀花丛”是镇上最大的一家娼馆,规模是风角山羊的十几倍,主要客户都来自城里的商队和冒险者,背景也远比科林这家退休人士开的小酒馆要复杂得多。
“玛蒂尔达那个女人,每次过去,都跟谁欠了她百八十万似的,一张脸拉得老长。”卢卢多皱起鼻子,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厌恶,“问她什么都爱答不理,要查阅账目和人员名册,她也总是找各种理由推三阻四,说什么‘哎呀,负责的会计今天刚好请假了’,或者‘哎呀,名册不小心被酒弄湿了,还没誊抄好’。还总找各种借口不让进后院的宿舍区,话里话外地阻碍监察……”
英格丽德那股子不耐烦的神气,在听到“金雀花丛”和那个原本预定要买下自己的老板娘的名字后,悄然散去了。
她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副饶有兴致的表情。
“我说,卢卢多,”她拖长了调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同情,“你这是……被你那个老油条前辈,又给踢出来当炮灰了吧?”
卢卢多的身体瞬间僵了一下,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立刻挺直了腰板,脸颊也因为被戳破心事而微微泛红,急急地辩解起来:“没、没有那回事!这次真的是轮到我了!排班表上写得清清楚楚的,南区的检查工作,这个月就是由我负责!”
英格丽德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狡黠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纯粹的怜悯。她张了张嘴,差点就要把真相说出口。
她记得很清楚,上次卢卢多的那位前辈,那个叫巴德的胖子,轮到他来检查时,只是走个过场盖了章,临走前还得意洋洋地跟她炫耀来着。
“‘金雀花丛’那个老妖婆最难缠了,”巴德当时捏着酒杯,笑得满脸横肉直抖,“这种硬骨头,当然要留给卢卢多那种刚来的小年轻去啃啦!年轻人嘛,不多碰碰壁,怎么成长呢?”
那副理所当然的无耻嘴脸,英格丽德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眼前这个还一本正经地相信着“排班表”的半身人少年,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算了。让他自己去碰壁也好。有些事,别人说再多遍,也不如自己亲身体验一次来得深刻。
“是是是,排班轮到你了。”她敷衍地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身,“行了,公务结束。我可要下班了。”
她拉开储藏室的门,外面的光线涌了进来。
卢卢多没有立刻离开。
他走到吧台边,从自己那个小小的皮质钱包里,仔细地数出几枚铜币,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台上,然后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带着些许期待的轻快语气开口。
“麻烦一份猪肉排套餐,外加一杯麦酒。”
这是他每次来这边完成工作后的惯例,用一顿丰盛的晚餐来犒劳辛苦了一整天的自己。
科林的手艺在整个镇子上都数一数二,尤其是他亲手腌制和炙烤的猪肉排,外皮焦香酥脆,内里肉汁饱满,是卢卢多每个月最期待的美味。
英格丽德瞥了一眼卢卢多那张写满了“快给我好吃的”的期待脸庞,撇了撇嘴,转身朝后厨走去。
很快,一大盘热气腾腾的猪肉排便被端了出来,放在了卢卢多面前。
厚实的肉排被炙烤得滋滋作响,表面刷着一层深色的蜜糖酱汁,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
旁边配着金黄色的炸薯角和一小份翠绿的蔬菜沙拉,一杯冒着绵密泡沫的麦酒也紧随其后。
卢卢多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他拿起刀叉,动作熟练地切下一大块肉排,甚至来不及吹凉,就迫不及待地塞进了嘴里。
滚烫的肉汁在口腔里爆开,混合着酱汁的甜咸和香料的芬芳,瞬间占领了所有的味蕾。
他幸福地眯起眼睛,咀嚼的动作都带上了几分神圣的仪式感。
英格丽德重新坐回了高脚凳上,单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他。
卢卢多吃得很快,风卷残云一般。
一大块肉排,没几分钟就被他消灭得干干净净,连盘子里最后一点酱汁,都用薯角蘸得一干二净。
他端起麦酒,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走所有油腻,只留下满口的麦香。
“哈——”他满足地打了个嗝,脸上洋溢着一种纯粹又毫无杂质的幸福感。
英格丽德看着他那副一本满足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阿利娅而产生的烦躁,也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不少。
她看着他那张还有些稚气的侧脸,一个念头突然从脑海中冒了出来。
她记得很清楚,这家伙刚冲进酒馆的时候,是一副气喘吁吁、火烧眉毛的样子,好像后面有食人魔在追他一样。
可南区正经做这行的,也就只有“金雀花丛”和自己这里而已。
既然“金雀花丛”那边是出了名的难缠,他又是那种凡事都要按规矩来的性格,怎么可能会不留足时间去应付那边,而是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
“喂,”英格丽德的指尖在吧台上轻轻敲了敲,“我有点好奇。”
“嗯?”卢卢多放下酒杯,用袖子擦了擦嘴,转过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
英格丽德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些,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睛里,闪烁着探究的光芒。
“你来的时候,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匆忙?”
刚刚还因为心满意足而显得红润光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
卢卢多放下手里那只已经空了的麦酒杯,杯底和木质吧台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那份纯粹的幸福感从他身上抽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显而易见的疲惫与沮丧。
“唉……”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蔫了下去,肩膀耷拉着。
“还不是因为上面的人瞎派活。”他拿起餐巾,胡乱地在嘴上抹了一把,声音闷闷的,“领主府那边,今天也不知道抽什么风,突然摊派下来一个额外的任务,要我们协助清查附近镇区所有的可疑人士。”
他皱起眉,脸上满是烦躁。
“我本来今天的时间安排得很充裕,上午去‘金雀花丛’那边磨嘴皮,下午过来你这里,时间刚刚好。结果一大早就被紧急叫过去开什么动员会,听他们讲那些什么清查重点。这么一折腾,后面的工作安排全都挤到一块儿了。要不是我一路跑过来的,今天肯定得超时。到时候文书交不上去,又要被扣考评……”
英格丽德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好奇,慢慢转为一种纯粹的震惊。她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
“等一下等一下,”她打断了卢卢多的抱怨,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领主府?你们工会跟领主府压根就不是一个系统的吧?他们凭什么对你们呼来喝去的?”
卢卢多闻言,脸上那股子丧气更重了。他像是被问到了什么痛处,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快要趴在吧台上了。
“英格丽德小姐,您就别说风凉话了。”他有气无力地说,“我们工会的运营经费,还有我们这些公务员的薪水,每年不都得从领主府的财政库里划拨吗?说白了,人家是出钱的大爷。大爷有吩咐,我们这些领工资的,哪有拒绝的道理啊?”
这番过于现实的解释,让英格丽德一时也说不出话来。她撇了撇嘴,换了个姿势,双手环抱在胸前,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变得更亮了。
“那到底是什么事啊?这么大动干戈。”她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难道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要来这边视察?还是说,混进了什么危险的通缉犯?”
卢卢多迟疑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看到酒馆里除了他们,就只有那个靠在后厨门框边,像一尊雕像般沉默的酒馆老板。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张清秀的脸上带着一种神秘又有些紧张的神情。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上面的指令含糊得很。只说是……要找一个很罕见的非人种族。”
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变成了耳语。
“听说是……一个很危险的龙人。”
英格丽德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说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阿利娅正好抱着一小筐刚擦干净的杂物,从楼梯口经过,准备将它们放回吧台后面的储物柜里。
卢卢多的目光下意识地跟了过去。
他看着那个有着黑色长尾和奇异头角的少女,又转回头看向一脸好奇的英格丽德,以为她不明白“龙人”是个什么概念。
他抬起手,顺势朝着阿利娅的方向指了指,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小声解释道。
“喏,就是那样的。”
他的手指还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也还停留在“我为你解惑”的自得里。
他说得理所当然,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一秒。
两秒。
一种诡异的迟滞感,终于爬上了他的大脑。
他脸上的表情慢慢凝固,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困惑,然后是茫然,最后,被一种醍醐灌顶般的惊恐所取代。
他僵硬地将自己的目光从英格丽德脸上,重新移回到那个娇小的身影上。
白色的角锥,略显尖削的耳朵,琥珀色的竖瞳,还有那条垂在身后、覆盖着细密鳞片的黑色长尾。
……龙人。
“啊——!”
一声足以掀翻屋顶的、混杂着震惊与恐慌的尖叫,猛地从卢卢多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一样,从高脚凳上弹了起来,一根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阿利娅。
“不、不、不就是她吗?!”
阿利娅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吓了一跳,脚步顿在原地。
她怀里还抱着一摞盘子,茫然地看着这个突然指着自己大喊大叫的半身人,琥珀色的竖瞳里写满了纯粹的不明所以。
就在卢卢多还在极度震惊时,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沉稳而有力地按住了他那还在发抖的肩膀。
“冷静点。”
科林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
卢卢多僵硬地转过头,对上了科林的眼睛。
“她……她……”
“这位是阿利娅,”科林的手没有松开,只是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他的肩膀,将他重新按回到座位上,“几个月前,就已经在冒险者工会那边完成了正式的身份登记。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卢卢多的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冒险者工会的身份登记,说明对方的身份是合法且被官方认可的,绝非什么来路不明的“可疑人士”。
“你最好再仔细看看,你上级给你的那份文书。”科林松开手,“每一个字都看清楚。”
被这么一提醒,卢卢多如梦初醒。
他手忙脚乱地从挎包里再次翻出那卷用细绳捆好的羊皮纸。
他将羊皮纸在吧台上摊开,凑近了,几乎要把脸贴在上面,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阅读起来。
“……清查辖区内所有行踪可疑、未登记在册的流浪人员……重点排查目标为……罕见非人种族……特征为……龙人……成年……男性……”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那个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看到了。
那个被他匆忙之间,完全忽略掉的关键词。
成年男性。
卢卢多缓缓地抬起头,那张清秀的脸,已经涨成了一颗熟透的番茄。
他看看科林,又看看英格丽德,最后把目光投向还抱着盘子,一脸无辜地站在原地的阿利娅。
他恨不得现在吧台上就有一道地缝,好让自己能立刻钻进去。
半身人少年抬起手,用一种近乎绝望的姿态,捂住了自己的脸,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过了许久,他才放下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的头发,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讪笑。
“抱、抱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