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煌风云录 - 第7章 其二:柔剑出鞘

谭耀麟不记得自己昨晚是怎么睡着的了,他醒来没在床上,而是在锻剑坪的一片竹林下。

清晨的薄暮围绕在磐风山上,令他看不清远处的景色,直到晨风吹拂过他的脸庞,谭耀麟这才逐渐回忆起昨夜的经历。

“肏他的妈!”他的脸庞扭曲起来,牙齿狠狠地咬在一起,他的手指攥得剑柄咯吱咯吱响,昨夜他气血上涌,几近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但他终究还是忍耐下去了。

且不论自己能不能杀了那个畜生,若只靠武学能解决,何必用的上自己动手?

谁人不知剑宗姜韵曦的名号?

辅以先前娘亲模糊的说辞,谭耀麟算是把这事推了个大概:自己的姥爷生病,亟需某样药材来维系生命,祁子恭祁家作为山右商会的大家,自然有手段去弄到那药材。

于是娘亲就只好将他收入麾下……

但谭耀麟又有一点不懂:为什么娘不自己去找那药材?

这药材又有什么稀奇的?

但他岁后就自己解答了自己的疑惑,身为一宗之主,怎能做到像寻常侠客一般一身轻巧,更不用说他在外听到的传闻说姜家,也就是姥爷的产业有些问题,这么一来就解释的通了。

但这没有缓解他内心的痛苦,自己敬爱的娘亲,怎可被人如此侮辱……

谭耀麟猛地一拳捶在地上,这就是个死局,至少短期内是这样。

他懊恼地盯着磐风山的山顶,方才那一拳要是砸到祁子恭的脸上又该如何,想到这他便又是气的一阵哆嗦。

但这时,一串脚步落在他的身旁,转过头去的谭耀麟一眼便认出师尊的身影,那脚步是冷寒槊刻意让他发觉的,以冷寒槊的造诣,想要藏匿自己的气息于她来说再简单不过了。

“师尊……”谭耀麟赶忙起身行礼,却被轻轻地按住肩头,冷寒槊一改之前的冷冽,语气都带上了几分暖意。

“不必。”

师尊稍稍打扮一下,姿色也不差。

谭耀麟的脑海里浮现出这样的念头,冷寒槊对上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谭耀麟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神过于没有遮掩,赶忙垂下眼帘。

“你见到了?”冷寒槊的声音本就冷,如今开口更是带着透骨的严寒。

“是……还请师尊不要声张。”谭耀麟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肩头却传来一份力道。

冷寒槊按着他的肩膀,丝毫没有顾及清晨草坪上的露珠,坐在一旁。

她的腰肢挺拔,和往常一般一丝不苟。

“……长大了。”冷寒槊轻轻地说着,这反倒让谭耀麟有些困惑。

“若是只凭武力能解决,姜宗主是怎么也不会迁就到这种地步的。”她又补充道“如今朝廷打压江湖的紧,目前的剑宗已经不复往日,你也见到了。”

她自然说的是宗内人丁凋零的事。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只是……徒儿该怎么办?”谭耀麟故作轻松,但心里的苦涩早已溢于言表。

“如今的你还是不够强。尽管相比起同龄人算得上优秀,但……优秀是不够让剑宗屹立的。”冷寒槊侧过头来,暗淡无光的眼神定定地落在谭耀麟的脸上。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却在此时浮现出一丝怒意。

“你的父亲在这个年纪已经是止水末期,虽世间难出其二,但相比起来,显玄还是太过羸弱。你父亲和上一代一步一步将剑宗壮大成天下第一宗的,如今青黄不接,更是需要你站出来。”

谭耀麟自出生以来就活在父母的光芒之下,哪怕他如此刻苦,却依旧难以望其项背。

“一月后的比武大会,一定要把握住。”冷寒槊直起身子,她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山脚来的,大约有十余人。

“是,徒儿定当竭尽全力,还请师尊督促。”谭耀麟突然见到冷寒槊站了起来,过了半晌才察觉到马蹄声的他皱了皱眉,说道:

“马蹄声碎且重,不像是其他宗门的弟子。”

“是官家人,但不是雁翎卫。”冷寒槊已经能听到金属相交的声音,和雁翎卫不一样,也和大煌的官军不一样,那会是谁?

“那……?”谭耀麟的肩头被轻轻推了一把。

“去告诉你娘亲。”

许敏的脸上笑不出来了。

她靠在山门的柱子上,面对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如果是江湖人,多少都得给剑宗点面子,若是官家人,通常雁翎卫都是遵令办事,做不出来什么坏规矩的事情。

但眼前的这些人,一是得罪不起,二是打发不走,于是她就只能扛着扫帚站在门前。

“还请各位官人稍等片刻……”她眼前立着的是谷王,作为废帝的哥哥,谷王在争太子时由于母亲失宠继而失利,再加上杨明涧夺权后导致的削藩,自此以后便将目光放在舞枪弄棒上。

谷王的封地曾包含怀来等如今受蒙人控制的宣府,北平一带,近年来越来越频繁的骚扰让大煌军队不得不将重点放置于此。

因而在这样的背景下,谷王封地下常备的军队规模不小,自然不缺高手给这位王爷传授武学。

至于谷王本人,却也能称得上是有天赋。

近些日子帝君更换三边总督等多种要职的人选,明显是要在边境采取一些动作。

自知身份的谷王索性抛下封地,与手下亲信一起南下游览大煌名胜的同时,拜访各大门派习武切磋。

不光是许敏,连姜韵曦都不知道王爷的意图,她本就因为最近频繁的俗务无暇顾及,哪里来的精力去打探这种消息?

可事情现在就落在许敏身上,她若是不动手将谷王放上去,宗主该怎么处理?

她要是出手伤了谷王,朝廷又该怎么处理?

现在皇帝老儿可是盯江湖盯得紧,让她找到把柄,只怕是那些狗腿子又能找到机会折辱宗主了……

许敏扯了扯嘴角,江湖上的流言秽语现在还能遮掩一番,但任事态再发展下去,剑宗本就岌岌可危的处地就更加危险了。

“啧,这天下第一宗怎么和女的似的扭扭捏捏,也难怪人丁凋零。”过了一炷香后,门前的人们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只是碍于谷王在此才只停留在抱怨上。

谷王出行的阵仗虽然不大,但也足有百十号人,不耐烦的声音逐渐蔓延,谷王毕竟年轻气盛,翻身下马——马术也是习武之人所必学的一部分,因此他并没有如寻常一般坐在轿子里。

“拜见王爷。”许敏正要躬身行礼,却被谷王拦下:

“不必。我等毕竟不告而来,有失礼数。不如谷某只带几人上山,此行来只求指点,别无他求。”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许敏也不再好拦,只能行礼:

“谷王爷能贲临剑庐本就蓬荜生辉,小民这就快马加鞭禀告宗主。”

“磐风山还是太大,尔腿脚不便,就不必如此了,我等自会上山拜访。”谷王倒没什么架子,他盯着许敏跛着的左腿,向后看了看:

“陈言,文叙,随我上山。”

“陛下,只带两人上山……未免过少。”那名为文叙的人开口,他一副官员打扮,许敏估摸着他应该是所谓的“纪善使”,也就是齐王的老师。

至于那个不吭声,名为陈言的人腰间挂着一把腰刀,应当是齐王的贴身护卫无误了。

“无妨,陈言乃五境高手,再说,若是剑宗真有人想害本王,人再多也改变不了什么。”谷王没再理会文叙,穿过山门迈上台阶。

谭耀麟却没有急着去找姜韵曦。

一方面是他昨晚见识到自己娘亲的那种模样,一时间难以面对,更何况他也不愿去看祁子恭的脸,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杀了他。

于是他立在锻剑坪上,手中长剑铭文“须臾”在阳光下微微闪烁,他又想起冷寒槊的话:剑即是人,一个人的心境如何便决定了剑意,因而影响剑法武功的施展。

他只觉怒火中烧,归乡的喜悦早已被昨夜的境遇破坏,转瞬之间剑锋已然出鞘,猛地一斩激起大片气浪,竹叶“扑簌簌”地落下。

借势运气,驭风。

谭耀麟手中剑尖一点,那风便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地缠绕在剑身上,剑本身的“韵”催动剑锋,逐渐炽烈的内力自剑柄传入谭耀麟的手腕等大穴。

这便是磐风山的御风剑。他猛地一甩,旋风脱离剑身呼啸而出,将毛竹本身卷的剧烈摇晃的同时,在竹身留下密密麻麻的割痕。

回转气息,聚气,散!

谭耀麟又收剑入怀,这次他没想要施展“龙闪”,只是以倒拔杨柳的姿势收剑入怀,猛地一撩,本没有内力的剑锋斩却的极快,带着猎猎的风声。

真该上去把那猪狗不如的畜生干掉。

谭耀麟的脸庞扭曲起来,这时他才看见已经在锻剑坪旁等候多时的三人,只是稍稍一打眼便能看出对方地位的显赫——尤其是为首的那个人,他身上的蜀锦可不是寻常人家能消受得起的。

“好功夫。”谷王轻拍了拍巴掌,他这一路上人丁稀少,别说武者就是连活物都没遇见几个,见到谭耀麟总算让他确认了自己没走错地方。

“公子过誉,小生看您不像是剑宗弟子,是来上山寻人的么?”谭耀麟现在的脸皮上是有易容术的,他到也不怕担心自己身份暴露。

“不,寻人倒算不上,本王来剑庐是为了见识见识天下第一宗的武学,更何况,剑宗宗主虽青春不再,却也是江南有名的美人,若是能一窥风韵,自然最好。”谷王抬头眺望高处烟雾缭绕的山顶。

文叙刚想和谭耀麟表明谷王的身份,却被谷王侧身拦下,先一步逮住谭耀麟:

“我看汝武功不凡,不如和我切磋一二,权当是修习如何?”

“……那我还是恭敬不如从命了,剑宗的规矩是点到为止,因此便不能用真刀。”谭耀麟暗暗地估算眼前人的实力,至少从谷王的体态来看确实是习武之人。

不过也好,他现在一肚子气,权当做发泄了。

“徒……”此时的冷寒槊终于寻到了上山拜访的客人,她刚想开口呼唤谭耀麟,却已经见到二人摩拳擦掌,挑选兵器,下意识保持安静的她用余光紧紧地盯着在一旁等候的文叙和陈言,果不其然,对方也在注意着自己。

“师尊,有什么话说,还是等到切磋之后再说吧。”谭耀麟对着冷寒槊鞠了一躬,他挑了两把竹刀,弯弯的刀刃非常适合用来斩切。

“我乃大煌皇室谷王柳瑾瑜,请赐教。”谷王选了一把中规中矩的竹制长剑,狭长的剑身说明这把武器以戳刺为主要的攻击手段。

“我乃一介草民,剑宗弟子姜翎,请赐教。”谭耀麟用了自己在外的身份,原本还想说什么的冷寒槊听到谭耀麟报上的名字后立刻闭上了嘴巴,柳瑾瑜脱了自己的外袍,露出内力贴身的劲装。

“很好,姜翎。本王不是贪功好利之人,唯一的要求便是全力以赴。”

“小民了然,对武者来说,全力以赴便是最大的尊重。”谭耀麟翻转手腕,一手提刀过顶一手握刀向前摆出太极中的“野马分鬃”。

而柳瑾瑜则用了武当君子剑中的挽花点剑,挽出剑花后平举竹剑,一手收在后腰处侧身对向谭耀麟。

“得罪!”谭耀麟弓步向前,双刀的优势自然在于“双”上,这让他拥有佯攻试探的资本,自下而上的上挑让他上来便锋芒毕露,竹刀虽钝,但那出刀之凌厉还是让柳瑾瑜吃了一惊,赶忙足尖点地后撤步躲开纵挑,随即转身收剑,自腋下而出向前点刺。

文叙是读书人,自然看不出这二人的名堂,冷寒槊和陈言虽然看得懂,二人的性子都不爱说话,冷寒槊看了看柳瑾瑜,下盘足够稳当,出剑也干脆利索,确实是练武的好材,而陈言作为武状元中举,作为柳瑾瑜的贴身护卫却一直在把目光投向一旁腰肢挺拔,英飒得不像个女子一样的冷寒槊身上,要论在军中的名气,冷寒槊甚至要胜过姜韵曦几分,而谭耀麟的刀法路数也颇有冷寒槊的风格:虽大开大合却绝不拘泥于规则,信手撩刀,速斩的技法衔接自然,这孩子应该是冷寒槊的徒弟。

只是陈言有些奇怪的是,自怀来之变后北宗没落,“孤枪”冷寒槊再没收过一个徒弟,这剑宗弟子怎么可能会有她的习惯?

场上的二人无暇他顾,几招之下谭耀麟就摸清了这位藩王的底细,剑招虽精但少变,下盘虽稳但缺乏灵动,应该是没怎么和人真刀真枪地练过。

他的内功要优于柳瑾瑜,兵刃相格产生的余波自然是对谷王影响多些。

谷王却也从谭耀麟的章法之中试探出了不少东西,双刀看似密不流水,但只凭单刃还是难以完全抵挡,他如今是守势,只需要找到一分机会……

“喝啊!”谭耀麟一套刀法打完,手中单刀自上而下纵劈作为收势,先前一直躲闪的柳瑾瑜却在这时横过竹剑阻挡,手感上的区别让谭耀麟顿时警钟大作,谷王的格挡并非单一的路数,他的身子伏低,猛地前顶将刀刃弹开,身形一侧便让剑尖冲着谭耀麟的胸膛而去。

眼看着那剑尖就要顶进谭耀麟胸口猎猎作响的衣衫,可就在这时,谭耀麟的左刀跟上,猛地一挑将竹剑自心口拨开,剑尖只来得及斩断几根额前乌发,却也是让谭耀麟惊出一身冷汗。

在宗外的日子里,三境以上都可以被称之为一句“高手”,四境更是凤毛麟角,路边土匪,绿林蟊贼大多武义不精,他方才是仗着自己内功浑厚才这样大胆,谁知只显露了一下就被人看破险些输掉,谭耀麟的余光仿佛能看到师尊的两道柳眉微微蹙起,赶忙又提起内力准备应战。

而此时的谷王却也暗暗称奇,江湖果真如陈言所说一山更比一山高,方才自己的这一招是得意之技,甚至起了个名为“游龙惊鸿”的雅号,如今被轻易挡下,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再来!

这次轮到柳瑾瑜进攻,他学的是峨眉剑,素来以轻灵,后发制人为主要风格,因此谷王的剑势只是稍纵即逝,轻轻一点虚指向谭耀麟的胸口。

而此时的谭耀麟侧身送出右手刀刃,兵刃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谷王顺势收剑,耀麟借势逼人,只是这次的进攻有别于之前,并非只是单纯的斩击,而是依据腰肢扭转,旋转身体的“落叶刀”,双刀本就灵活,再配上这般的攻势,仿佛是狂风卷落叶。

这次谷王使不出“游龙惊鸿”了,落叶刀的速度之快足以覆盖谭耀麟全身密不透风,他只接了一刀就暗着不妙,双刀势虽小,但如今谭耀麟转身接力,剑势便变得干脆凌厉了,谷王只得拖剑后撤,刀刃斩风的呼呼声愈发逼近。

很快他就到了剑坪的边缘,谷王是在等谭耀麟剑势减弱的机会,原本后撤的步子猛地踩在地上留下一道沟壑,身子猛然一抖,另一条腿猛然上踹,谭耀麟手中刀刃应声而落!

可这还没完,谷王又在此时收腿,势大力沉的第二脚才是真正的杀招,谭耀麟也似有感应,但眼下的动作已经难以打断,依旧重复落叶刀的身形却在这时一个筋斗翻起来躲过那一致命的一脚,左手松刀接住右手被踹落的竹刀,右手收势便抓谷王的脚踝。

“铁门槛·罗汉卸。”冷寒槊一眼便看出柳瑾瑜的腿法,这位藩王的武艺确实不虚,少林腿法素来以刚猛迅捷为名,可如今柳瑾瑜却来了这么一出防守反击,这么一看,这藩王的秉性倒是不差,也并不像一上来的那样不知变通。

若不是谭耀麟以轻功见长,方才吃了这一脚,又丢了刀,只怕是败局已定,可如今接住了对方的脚,那这场比试的输赢就还未易主。

“喝呀……!”谷王没想到谭耀麟能接住这一脚,被抓住的脚腕一时间居然难以挣脱,急中生乱地便用负在身后的剑劈去,所谓力从地起,单脚着地的柳瑾瑜紧接着就被谭耀麟用左手竹刀化解了攻势,猛然一跃将谷王右腿扛的更高了些,失去平衡又被化解攻势的谷王毫无悬念地便被谭耀麟摔翻在地,顺势骑上腰腹,胜局已定。

谷王虽心生不怠却也输得心服口服,在谭耀麟松开自己后便猛地从地上鲤鱼打挺而起,躬身行礼:

“承让。”

谭耀麟虽赢却也赢得惊险,若不是自己轻功了得,未必能胜过谷王。暗暗记下风格后,开口道:

“真是棋逢对手,我许久未碰到如此酣畅淋漓的一仗了!”

“还是棋差一招,看来本王的武艺还需精进。”谷王事后回味觉得不该出这第二腿,稳扎稳打地扩大优势,未必能败得这么彻底。

但他却不是什么输不起的人,思考片刻后,便对一旁的文叙使了个眼色。

文叙不懂武术,从刚才的比试之中也看不出什么,捕捉到主上的眼色后他便从盘缠里摸出一枚元宝,交由谷王手上。

“我谷王今日虽输,但也心服口服,输得痛快。这一两金元宝虽不是什么大钱,权当作为输赢的押注。”谷王接过元宝,看都不看一眼便递了过去。

“使不得,比武斗艺,何来押注一说?”谭耀麟伸手正欲推脱,谷王的脸上瞬间升起一分怒意。

“怎么,汝是嫌这元宝太小,还是本王配不上赠汝钱财?”

“并非,如今殿下屈尊前来,实属让我剑庐蓬荜生辉,只是宗主有规矩,不能随便收钱。”谭耀麟想了想,便又道:“若是殿下执意要赠予,剑庐门前的功德箱便可。”

“还有这等规矩……也罢,文叙。”谷王皱了皱眉,仔细一想确实不能坏了宗门的规矩。“去拿三枚元宝奉入功德箱,不必刻意留名。”

文叙便应允着退下,这时谷王又问道:“以你的武艺,在宗内能排几何?”

这倒是问住了谭耀麟,他昨日方才回宗,下次排资论辈恐怕就要等到宗门之间的比武了,于是斟酌片刻后答道:

“我乃无名之辈,在剑宗内不过是一介弟子。”

这话倒是听的谷王脸上无光,自己来剑宗居然败给个无名之辈。

“既然你是剑宗弟子……是哪里人?”

“祖籍怀来,因战乱而逃至江南。”谭耀麟的这第二身份早已在出宗的三年记得滚瓜烂熟。

“怀来,嗯……莫不是十几年前怀来之变的那个地方。”

“正是,小民的父母都死于那场战乱之中。”谭耀麟微微颔首应允道,这话说的也不能算错。

“所以才来剑宗学武,打算有朝一日一雪前耻么?”

“正是。”

“不错……既然如此,那你就随我回宣府。我乃谷王,本就负责边防要务,如今帝君改革军队,想必总有一天会收复失地,这样一来你也好报仇雪恨,如何?”

“求之不得!我一身武艺,岂能偏安一隅?非大丈夫也!”冷寒槊正要开口,却被谭耀麟的声音吓了一跳,她诧异地看着自己的徒弟,却突然发现谭耀麟的眼神已然正的发邪。

“正是!宣府谷王,怎可容蒙人欺辱,若是享乐一生,与前宋徽宗,钦宗何异?”谷王本就年少,如今被谭耀麟的话语一激,也不由得热血沸腾了起来。

谷王这话确实说在了谭耀麟的心坎上,他的父亲乃蒙人所害,此仇有何不报之理?

更何况此时的剑宗他也无心留存,只娘亲一人受得耻辱便让他咬碎了牙,而跟着这位藩王,总比缩在宗内机遇多些。

“好志气,大煌军中正缺阁下这等义士!”谷王大喜过望,见日头渐高,便提议道:“既然已到午时,不如下山寻处酒家,再商议后来之事?”

“甚好,小民刚好知一家酒家,其菜色乃苏州一绝。”

“我早听闻江南美食盛名,如今南下也是为了一饱口腹之欲,带路!”

“师尊,徒儿年方十八,总要出宗历练,等到宗门比武之日,徒儿自然会回,还请告知宗内诸位。”

“无妨,你去吧。”冷寒槊刚觉突然,转念一想却也算不上什么坏事,只是有些意外的是,一向顾家的耀麟昨日才回,怎地今天就要走了?

“冷——孤枪大人,近日帝君有意征战漠北蒙人,不知您可否……”文叙突然对冷寒槊说道,尊上一句“大人”没让冷寒槊的态度有什么变化,锋利的目光只是冷冷瞥了对方一眼,简单生硬地回复:

“大煌军如此精锐,不需我一个徒有虚名的女子。待到大煌需要武者之日,宗主自会率我等不请自来。”这话已经说的很明了了,柳瑾瑜侧过头去看了看自己的贴身护卫,一向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木讷的陈言望向冷寒槊的眼神饱含钦佩,甚至有几分崇拜的意思,看样子剑宗威名确是不虚。

谭耀麟对向冷寒槊的眼神并没有太多的含义,在拿起一旁早已准备好的包袱后便躬身拜了三拜,便和谷王柳瑾瑜一并走下剑庐。

这孩子什么时候整理的行李?

冷寒槊心底的惊讶并未显现出来,古井无波的脸庞将一切的情绪都埋藏在了心底。

冷寒槊不是什么温柔体贴的人,但她怎么也能看得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

姜韵曦叼着一根头绳,刚刚洗沐完成的身体散发着淡淡的芬香。

她披上晨衣的手触碰到自己衣袋内的发簪,在指尖把玩了一番,这段时间里一蹶不振的心情才算是有了些许抚慰。

姜韵曦将目光投向一旁的铜镜,光可鉴人的表面让姜韵曦注视着自己的脸庞,外表依旧如此完美,但这之下的破碎又有几人知道……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浮现出一阵厌恶,原本捏着发簪的手指又轻轻放下,转而用一根朴实的银簪扎起头发。

没过多久便响起几声轻柔的叩门声,让对方进来便立刻得知了谷王登门拜访的消息,赶忙穿上布鞋的姜韵曦飞快运起轻功飘下山巅。

可当她抵达锻剑坪时,空旷的场地便只剩下了冷寒槊一杆孤枪立在原地。

“怎么回事……谷王,走了?”她微微皱起眉来看着锻剑坪,几道地面上的新痕让姜韵曦确认了方才就发生过一场争斗。

“是,耀麟和他打了一场。”冷寒槊没说结果,姜韵曦也没打算问,但她觉得谷王不应该这么草率地离开。

“耀麟呢?”姜韵曦的心虚只显露出了半分便被遮掩起来。

虽然以毫不知情的方式问了,但她多少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昨晚的事情……耀麟知道多少,又是怎样看的?

姜韵曦不敢去想,也不忍去想,她只能姑且放下这份疑虑,换上平静的表情。

“他下山了,和谷王一起。”

“谷王还能看上他这毛头小子?”姜韵曦对谷王的了解只限于道听途说。

“谷王没比耀麟大多少。”冷寒槊解释道。

“罢了,出去云游多少也比缩在家里强。”姜韵曦把“他怎么走了”这样的疑问吞回了肚中,说到底也不过是她明知故问而已。

“谷王再没做什么?”

“没有,那孩子看上去只是想来切磋讨教。”

“呵……也就是说他学到东西了。”姜韵曦知道若是谭耀麟败了的话对方说什么也不会善罢甘休。

她眯起眼睛眺望太阳,时间已经到了巳时,宗门比武的日子逐渐逼近,依照书信来往,今日便会有第一波客人前往了。

这是苏州最繁盛的日子,剑宗作为东道主早已托付匠人置办比武。

过不了多久她就会率领剑宗的弟子下山。

她简单地拾掇了些行李,挂在自己的座驾“踏雪”身上,如今罗雨等一大批剑宗长老不在,能代表剑宗的人除了她便只有冷寒槊,以及侍剑长老暮尘歌。

暮尘歌曾经是自己的师弟,在她夫妻二人担任剑宗宗主的过程中他始终担任侍剑长老的职位,他的武学造诣虽不如冷寒槊,但在为人处事上要比后者灵活的多,因此姜韵曦不在时,都是由他来处理宗门事务。

“宗主。”见姜韵曦来,刚刚完成凝气的暮尘歌赶忙起身行礼。

“准备好了吗?”她直截了当地问道。

“除去报名弟子三十人,剑庐内有意前往的弟子约三百四十人,在这之前我已经和苏州的店家商议好,定下了住处。”他将一张纸展开,排在最前列的名字除去各长老便是谭耀麟的名字。

“很好,这次会有多少人来?”

“除去剑宗,昆仑大约会派一百人,这些人大概今天就会抵达。除此之外便是蛊宗,约八十人,这些人应该会再过几天抵达。药宗一百七十人,但眼下药宗宗主正忙着给凤君抓药,估计无暇参与这场比武,再便是梨园,约二百有余,天机阁也会派一百五十人左右。”暮尘歌细长的手指按在书册上,他翻过一页。

“大宗门就是如此了。佛家和道家事先打过招呼,应该会各派一百人,至于官家的人,兵部会派一位侍郎,应该还会有几位名将的后代过来历练。”

“除去这些人之外,还有两位藩王也有参与的意向,分别是谷王柳瑾瑜,泰王柳岩溪。”暮尘歌最后念出名册上的名字,姜韵曦皱了皱眉,问道:

“这两位来做什么?”实际上她大概能知道谷王的意思。

“都是为参与宗门比武而来,事先我们得到承诺,不会以王身干扰江湖。”

“那也好。”姜韵曦微微地放下心来。“今日昆仑的人应该就到了,事不宜迟,准备下山接待客人吧。”

“谨遵宗主命令,再就是……”暮尘歌欲言又止,直到姜韵曦将目光摆正才问道:“您的弟子,祁子恭会参加比武吗?”

“他的修炼还不到火候,去丢脸么?”姜韵曦将自己不愿多说的意思摆在了脸上。

“师弟只是问问而已。”暮尘歌隐隐约约能感觉出祁子恭的特殊,但姜韵曦对此缄默不言,他再多的疑虑也只能作罢。

“那,谭公子?”

“他昨日回来的,今天不知着了什么道又和人出去了。”

“和谁?”

“谷王。”

“谷王这时候就已经来了?”

“正是,他的封地是北方,估计是想借机会逛逛江南吧。”

“那谭公子……没事吗?”

“他都出去三年了,有事也不用等到今天。”姜韵曦不再想谈这事,她最后扫了一眼名册上的名字,说道:

“准备妥当就下山吧,给剑宗弟子安排的住处在听竹轩,一整家客栈都被我们包下来了。”

“是。”

一个时辰后,剑宗一行人便走出了剑庐的山门。

他们的着装清一色为素色的长袍,常在苏州的平民们早已对此司空见惯,甚至会格外地亲切——相比起那些脑满肠肥,揪着税收不放的官。

剑宗在每年雨季发生洪涝灾害,或是收成不好导致的饥荒,往往会由宗族长老或是宗主来亲自与官家的人前来救济,这也是剑宗立足于大煌,纵使官家如何打压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一路行人无不行礼招呼,队伍的速度也逐渐减慢。

这或许是姜韵曦最幸福的时间,她看向弟子们与百姓其乐融融的景象,总是哀愁地皱紧的眉头也逐渐舒展了开来。

如果能看不见自己这所谓的“亲传弟子”,那就更好了。

祁子恭的脸上依旧带着诡谲的笑,作为亲传弟子,他离姜韵曦最近,但喧闹的街头让他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姜韵曦不由得冷哼了一声,这种龌龊事若是叫人知道,且不论刀子,就是唾沫都能淹死这无耻之人。

却又感到绝望的是,自己不知何时才能摆脱这畜生。

“不愧是剑宗,声名远扬大煌各处,弟子也算是沾光……”随着剑宗弟子逐渐离开队伍,祁子恭的脸上笑意渐浓,他的手不知何时牵住了姜韵曦的手腕,在用力一甩之后依旧不死心地捏了姜韵曦的腰肢一把。

“……”缺乏血色的嘴唇微微发颤,冷寒槊还在身边,她对祁子恭的阻止只能停留在这种程度,好在站在自己不远处的冷寒槊并未发现自己的异样。

姜韵曦又不由得质问自己,这真的是好事么?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朝冷寒槊那边靠了靠。

剑宗弟子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了队伍,自己的身边除了祁,冷二人便只剩下了侍剑长老暮尘歌,此时他正清点银票,等到听竹轩的时候安排剑宗弟子们的住处。

听竹轩和磐风山靠的极近,坐落在山脚旁的缓坡上,倚靠着一条碧绿的溪涧。

名头里所谓的“竹”便是山上郁郁葱葱的毛竹,听竹轩的主楼为一座存有四层的高塔,塔顶为微翘的飞檐,由青瓦覆盖,和寻常的客栈不同,客房随意地卧在竹林之中,悬山顶檐角如竹叶般柔和,墙面清一色地为竹筋夯土的材质。

“听竹轩恭迎剑宗光临。”听竹轩的门口立着一位绛色锦袍,眉眼妩媚的女子。

这便是听竹轩的老板娘,名为陈怡君。

年近四十的她脸上没一丝岁月留下的痕迹,有传说她曾为大煌有名的舞姬,因藩王求之不得而背井离乡来到苏州。

虽青春不再,但那脸庞却依旧迷倒了一众经由苏州的旅客。

姜韵曦躬身回礼,随陈怡君走入主楼“鉴竹阁”,绘有山水图的屏风上用小楷写着四行绝句:

眉横春岫眼含星,笑引清风竹自婷。

玉指轻拈香暗度,一轩花气半因卿。

署名为大煌著名诗人常青,作为飘逸派的代表人物,其常年游离大煌山水,同时也为美人赋诗歌咏其姿色,这便是五年前拜访剑宗时为陈怡君所作。

只是不为人知的是,他也曾欲为姜韵曦写诗,只是彼时的她仍处于丧夫的悲痛之中,毫无此等闲情逸致,满怀遗憾的常青便只能以苏州的白鹭为借代,含沙射影地赞颂了这位守寡女子的至死不渝。

“这诗,莫非是歌颂老板娘的美貌?”祁子恭念了几遍,他的眼神一直来来回回地打量着陈怡君的腰肢,和姜韵曦含蓄内敛的美不同,陈怡君的身形乃至样貌有着浑然天成的妩媚,再配上她慵懒的嗓音和毫无刻意的笑容,就不难解释为什么常青会为其赋诗了。

“只是谬赞而已,不足挂齿。”陈怡君的眼眸亮晶晶地掠过祁子恭的脸庞,问道:“这位弟子未曾见过,莫非是剑宗新任的左长老?对于徐长老的离世,妾身深表遗憾……”

“见过老板娘,在下乃山右商会祁家少东家,如今拜入剑宗门下习武。”祁子恭的眼神自然而然地将陈怡君的腰肢曲线过了一遍。

“原来如此,山右商会的少爷会对武学感兴趣,真是出乎妾身意料,不知您拜入的是哪位长老的门下?”

“不瞒老板娘,在下正是宗主的亲传弟子。”祁子恭像模像样地对着姜韵曦行了个礼,后者在这时开口道:

“寒暄暂且免了,安排弟子的住处还需不少时间。”陈怡君眼眸里一闪而过的异样呗姜韵曦敏锐地捕捉到,只凭自己对这位老板娘的了解,她一定发现了什么。

“正是,还请宗主移步此处,受您所托,听竹轩的客房都为剑宗保留……”陈怡君将四人迎入客间,一张八仙桌上立着一只白瓷茶壶,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早在一旁等候多时的侍女利落地将四只骨瓷茶杯沏满茶水。

“那就按照规矩,总计一百七十二人,就这么定了?”暮尘歌点出十张银票,陈怡君并未清点数目,直接让侍女接过银票离开,眼眸对上祁子恭兴趣盎然的目光,回以笑意。

“希望诸位于听竹轩享受舒适的体验,有需要尽管告予妾身……”陈怡君的话语突然打住,转头望向门外。

而在此刻冷寒槊一直闭着的眼眸突然睁开,看向姜韵曦。

而暮尘歌握着毛笔的手指也在此刻停下,气氛突然降至冰点。

在场人只有祁子恭一人不知何意,但他很快也听到了由远至近的马蹄声,他耳中的马蹄声于姜韵曦等人来说是另一重意思:声音急促,代表对方接近的速度极快,蹄声沉重,代表这些马非同一般,而在姜韵曦的耳中甚至能听到甲胄刮擦的声音。

“妾身暂且失陪……”陈怡君对着四人行礼,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吁——!”沉重的蹄声在听竹轩门口停下,果真如三人所料,来者是大煌的军士,只是令姜韵曦不解的是,若是要抓她只需派雁翎卫便可,此时派骑兵来,又是什么意思?

“庶民陈怡君,恭候官人的光临,不知诸位亲身前来,是为何故?”陈怡君依旧带着自然而然的笑容,但从对方漠视的眼神便能看出来,这些人绝非是寻常官军。

“镇北将军,秦昭雪。”为首的人是一介女子,大煌军队里的女子要么是军妓,要么是将军的内人,而眼前此人以将军自称,那姜韵曦瞬间也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宗主,这位便是近期平定蒙人骚扰,如今大煌炽手可热的人物。”暮尘歌颔首道,他一直对官家的事情关注密切。

“她找剑宗做什么?”

“前些日子这位镇北将军有意与您论剑。”

“要比武直接来剑宗便好,何必这么大张旗鼓。”

“她的意思是,您亲自去。”

“哪怕是皇帝召见平民也需要手谕,更何况她只是一个将军,何出此言?”

“那便不知了,但这位的确可称得上名将,在蒙人袭扰之际以三千骑兵周旋一万蒙骑,甚至能够全身而退,斩首数百。”

“妾身拜见将军,不知能为您做什么?”屏风后又传来陈怡君的声音。

“剑宗宗主姜韵曦,应当在此?”秦昭雪的声音和冷寒槊很像,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意,但与之不同点在于,秦昭雪的语调更为激昂。

“禀告官人,小店客人……不便透露。”

“你是个什么东西,秦将军提人还需你允许?”这声音比起秦昭雪的声音粗犷了许多。

姜韵曦猛地站起,朝着屏风走去。这时祁子恭也识趣了不少,一改先前轻佻的态度,侧过身和冷寒槊一起跟了过去。

“余便是姜韵曦,阁下不必为难老板娘。”她的速度只一瞬便到了陈怡君的身后,伸出胳膊将对方护在身后,一双柳眉下的卧蚕同样带着冷意。

“你就是,剑宗宗主,当今武林的魁首?”秦昭雪一头乌发高高束起,脸庞的冰冷与冷寒槊如出一辙,她的脸上没有一丝女子的柔和,凛冽宛如漠北的黄沙。

她并未着全甲,只在肩膀,小臂,胸口着银光铠,一双铁靴更衬得双腿修长笔直。

“虚名而已,不足挂齿。怡君,这不是你的事情,还请退下吧。”姜韵曦朝着老板点了点头,早就做好准备的祁子恭便抢先一步护着老板娘回到屏风内了。

“可真是好大的架子,镇北将军都不配见你么?”一旁满脸横肉的骑兵话语毫不留情,只看对方身上的铠甲,军阶至少为总旗。

“皇帝拿人都需雁翎卫持手谕,余身为一宗之主,姑且也有些私事俗务,无暇东奔西走。”

“罢了。我来不是为了耍官威,只是听闻剑宗威名,再加之比武大会临近,寻些人脉增强边戍。”秦昭雪伸手挡住总旗,与军士们一齐翻身下马。

她的身姿高挑,几乎比姜韵曦高了半头,笔挺的身姿带着凛然的飒意。

“宗主。”冷寒槊上前一步立在姜韵曦身前。

“你是哪位?”秦昭雪不知眼前人的来历,显然那总兵要知道冷寒槊的身份,他收起马鞭,伸手指了指冷寒槊道:

“这位便是孤枪。”

“孤枪……?虽有耳闻,但我不与败者比武。”秦昭雪盯着冷寒槊脸上的一道伤疤,语气虽无狂傲之意,却也是锋芒毕露。

“我知道你,怀来之变大煌精锐两万,再配三千武者,居然被两万蒙人击溃。虽战争成败非一人之功过,然我从军三年,未尝于蒙人有过一次败绩。”

“够了,余和汝比。前尘往事,莫要提及。”姜韵曦猛地发力握住冷寒槊的手腕,她和秦昭雪都瞬间察觉到了冷寒槊内力的激荡。

“正合我意,这附近可有适合比武的地方?”秦昭雪自背上取下一支银枪,柳叶状的枪头虽仔细擦拭保养,但两侧的血槽也带着浓厚的血气。

“城中为比武租下的擂台已经搭建完毕,作为切磋的场地正合适,也算是看看这擂台够不够结实。”姜韵曦指了指前方林立的楼房,话音刚落,秦昭雪就已经一步跳上一层房檐,虽姿势大开大合,但足尖点过房檐只留下细碎的声音而无一处损坏。

而姜韵曦用的是游云的轻功步法,紧紧地跟了上去。

两炷香的功夫,一行人已经立在了擂台之下,在这一路上的人群对比武大赛早已期盼许久,不知是谁传出的消息,大煌的先锋将军要和姜剑主比武,所以待到二人立在台上时,刚搭建不久的擂台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

“切磋方式为死斗,不限方式,不限武器,何如?”秦昭雪提枪上前,她环视了一圈擂台,心中默默估算着距离。

“都依将军的。”姜韵曦的语气很内敛,比起秦昭雪的准备,她只是将外袍脱下,甚至连基本的臂甲都未有穿着。

“刀剑不长眼,若是担心受伤,我大可将枪头拆下。”秦昭雪双手握枪,掌心熟悉的感觉再加之自己十余年的苦练征战,这柄寒枪几乎成为了自己的一部分。

“不必,只需全力以赴。”姜韵曦侧过身去,从腰间剑鞘扯出“辞秋”,这柄佩剑为仿汉环首剑,剑身长三尺,中起脊线,刃部平直,剑身笔直,为钢剑,剑铭“剑扫秋寒,迎来春生”,也是姜韵曦除日月剑外,最常用的武器。

“你要用剑,进我的枪?”秦昭雪只觉得有些好笑,她不是娇生惯养的世家武者,自战场上拼杀,你死我活的争斗,千军万马过针线的武举,最终让所有的军人都选择了枪作为自己的武器,原因无他,战场中往往一寸长短便能决定生死。

“正是。”姜韵曦单手握剑,右脚开步提膝捧剑,以太极剑的起手式立在原地。

“还请指点。”秦昭雪摆出六合枪的架势,双手握枪,枪尖下探点地。

秦昭雪大概对姜韵曦有所耳闻,这位当今天下无双的女剑主的剑法却不和她的名声一样耀眼,她使得是太极剑,讲究一个以柔克刚,后发制人,这种说法放在一对一单挑还有些意思,但放在战场之中,未免太过天真。

“喝!”秦昭雪的身影突然一闪,紧接着便是一阵惊呼,发出这种声音的人大多都习武,寻常人只能感觉那敦实的擂台突然间猛烈地抖动起来,可在习武之人的眼中,秦昭雪这一瞬之间就已经将姜韵曦拉扯到了枪尖的极限位置,紧跟着小臂用力向上猛地一挑。

那姜韵曦的动作虽没有秦昭雪大,只微微侧过身来便躲过了上挑,秦昭雪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跟上一步,手攥住枪身的位置向前了一尺,掣住枪身一记横扫!

在姜韵曦那一侧的人们顿时感到狂风扑面而来,姜韵曦所应对的压迫便不言而喻了。

而秦昭雪随后的这招半月扫才是杀招,姜韵曦也没有选择硬接,足尖点地退后一步拉开距离,那枪尖便擦着她的腰身堪堪而过。

“这便是姜宗主的心眼。”人群中一位眉须皆白,腰肢却笔直的老人突然说道,这人威望颇高,一开口便引得周围小辈一拥而上,不习武的百姓们看不出武人们的名堂,因此也凑到这老人身旁。

“陈长老,这心眼究竟是怎么回事?”率先开口的毛躁小辈境界并不算高,一开口就遭到周遭的师兄师姐轻视,那老者倒不介意,开口解释道:

“心眼就是对敌人的判断,对姜宗主的太极剑来说,这是她能后发制人的倚仗。”老者见周围人还是不懂,便索性拆开来说:

“刚刚秦将军的这枪,虽快却不难分析,在这之前将军就已经下降身段准备前扑,单刃进枪讲究一个一招制敌,因此不能随意出剑,只能躲闪。只是将军这招也并非孤注一掷,只是试探。”

那年轻弟子恍然:“原来如此,弟子习武几年,与人切磋起来都是凭本能,很少有这种时候……”

“那陈长老,您和姜宗主孰强孰弱?”周围有好信者开口问道,这种话中带刺的得罪人话,老者自然不会开口解释,周遭弟子立刻开口:

“我们陈长老又不使剑,隔行如隔山,哪来的强弱之分?”

反攻接踵而至。秦昭雪眼中的姜韵曦突然向前,收剑入怀,趁着枪身尚未回正的余隙前进。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看客只知秦将军要被姜韵曦近了身,却殊不知这一招也是她卖的破绽,她的半月扫是单手挥出,另一只手借着横扫的架势抽手入腰,拔出马刀一记竖劈!

枪的武学多要求双手持枪,但秦昭雪恃己巨力,在战场冲杀之时常会单手持枪,冲锋陷阵,多一把武器就少半边破绽!

可姜韵曦却只是又一次足尖点地,侧身躲过下劈,手中剑依旧没有出击的意思。

秦昭雪再击不中,内心难免浮躁,收枪回身之余对上姜韵曦的双眼,竟感到一阵心悸。

先前看上去温润如玉,平易近人的剑主此时的眼神直勾勾如死人一般,她秦昭雪手刃过的蒙人不在五百也有三百,却从未见过这种模样……

她当然知道眼前这人有多厉害。

但自己这么快就将马刀拔了出来,实在是出乎自己意料。

来不及多想,秦昭雪左手挺枪前戳,这次的攻击再无所保留,既然姜韵曦不准备硬碰硬,那就让她在自己的攻势之下土崩瓦解!

姜韵曦还是没有出剑,她又一记侧身躲过,紧跟着见到秦昭雪丢掉马刀双手持枪,这次的半月扫要比先前更高,更快,后撤已经来不及的姜韵曦突然发力,猛地一跃而起,身体几乎平行于地面,枪头便又一次擦着她的衣摆而过。

台下依旧人声鼎沸,大多不懂武艺的人只能见到姜韵曦一直在躲闪,在他们的眼里这不够“大侠”,武学浅薄之辈还在为姜剑主久久未进而捏一把汗的时候,方才还在给人讲解的陈长老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嘴巴,他的眼睛死死地定在姜韵曦的身上,身旁弟子们的七嘴八舌早已与他无关。

“……!”秦昭雪不再收力,她右手持枪猛地一甩,身子顺力而出紧接着扛起枪身,转身又是一记横扫,近在咫尺的姜韵曦此时若是像方才那般躲闪早已被一枪扫飞,选择负剑伏地的她待到头皮之上响起隆隆的风声,起身舞了个剑花,剑尖朝着秦昭雪的心口而去。

就在陈长老认为大势已定的时候,秦昭雪非但没躲,下盘用力让自己身体直直撞向姜韵曦!

姜韵曦这一剑本出的极慢,剑尖还没出去身子就已经迎上秦昭雪,姜韵曦的体质还是不如秦昭雪,这么一顶被撞飞出去几米,接连空翻三圈才立稳。

“我说过的,不限方式。”秦昭雪单手抡枪划出一个圆弧,双手持枪甩了甩枪头,但她实际上内心也惊险的紧,方才她差一点就败了。

“看来将军之威……不输令尊。”姜韵曦深吸口气,台下的陈长老突然变了脸色,剑眉一竖,对着依旧在争论的弟子斥道:

“都好好看,能学到皮毛就足够你们破显玄了!”他是止水强者,目前在场的除了他和秦昭雪外都没能感觉到的是,空气中炁的变化。

原本平稳的炁逐渐流入姜韵曦的身体之中,秦昭雪知道即将发生什么,那一定是……

所谓意,对于显玄之下的人来说不过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但到了止水后,一招一式都将随着自己的意愿发生细微的变化,显玄者可将内力灌注于意中,形成剑气或是其他形状的波段,将之注入到兵刃之中,便可突破人类的极限。

秦昭雪的身子在发抖,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兴奋。

她虽孤傲,却并未到不知几斤几两的地步,先前话语如此锋芒毕露,为的就是能见到这一幕。

她十八岁那年率军出征,身先士卒后冲锋陷阵,在蒙人之中七进七出,浴血奋战后的感觉,任何感觉都无法比拟,而看着眼前的姜韵曦,那副熟悉的感觉再次涌上她的四肢百骸……

热血沸腾起来了!

“那民女也当,全力应对。”姜韵曦一直藏着的剑霎时挥出,足足有三丈长的剑气亮的人几乎睁不开眼睛,秦昭雪横枪阻拦,手腕瞬间破裂出血,枪身如钟鸣一般剧烈震颤,却没有退半步。

她抹了一把粘稠的血在自己唇边,那寒冷的眼神逐渐涌上喜色。

“去!”内力上涌,秦昭雪举枪向前,姜韵曦的第二道剑气挥出,肉眼见她没有一寸动作,可那剑意激荡起的真空波,只是看上一眼都觉得眼球隐隐作痛。

而秦昭雪要直面这剑气,史书所言破军之勇在秦昭雪的身上具现,她的枪头与剑气碰撞发出一阵爆鸣,被朝廷封为“神威将军”的她当然不是徒有虚名,她一扭枪,剑气居然被生生拨开,擦着周围人们的头皮而过,激荡起的浪潮将原本嘈杂的擂台周遭压的鸦雀无声,那卖力吆喝的店家,欢天喜地的孩童,街旁饮茶作乐的游客此时都仿佛被掐住喉咙一般说不出话。

只有街旁一处小得多的擂台上的拳师依旧铆足了劲一般卖力地捶着沙袋。

赶在能在磐风山下开擂台的,多少也是个高手了。

那拳风凌厉凶狠,打的沙袋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姜韵曦和秦昭雪来之前明明赚足了风头的拳师显然不太服气——他来就是为了挑战一下这所谓的“天下第一”。

双方只对了个眼神,自此之后的剑气便再也没有冲着人去,在挥出十余道剑气后,姜韵曦双手举剑下劈,一道洪浪般的剑气硬生生地将秦昭雪的攻势逼退,秦昭雪知道这是最后一击,可那姜韵曦却猛地一闪来到她的枪头之前,下意识手腕一抖,枪尖朝着姜韵曦的腰身而去。

她丝毫未躲,抬剑上撩硬生生地将枪尖从自己身前拨开,这可正入秦昭雪的下怀,顺势使六合枪接连戳刺,可那姜韵曦却每次都能将枪头从自己的要害处拨开,明明是秦昭雪进攻,反倒被逼得后退的也是她自己。

“这便是心眼……看好!”若不是身旁有弟子在,陈长老恐怕也会和身旁人一样拍手叫好。

一开始的战斗不光秦昭雪浮躁,看客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可如今,放天下任何一位剑客,也不敢在枪骑的面前硬顶攻势……

“好……!”秦昭雪的声音激动得发了颤。

戳,扎,刺尚且如此,那扫,抡,挑又是如何?

挥出去的万钧之力在碰到姜韵曦的剑锋之时,都被完美地卸了力道拨到一旁,她知道自己败了……败得极为彻底,但她坚持到现在的理由就是……一窥这姜韵曦究竟强到什么地步?

随着自己即将退无可退,秦昭雪收枪握住枪杆末端,先是以双环扫的架势起手,转身加持下的力道让姜韵曦也难以拨挡,逼得对方后退的秦昭雪又握住中段,紧跟着便是一套枪花。

“哪吒闹海……”陈长老的大弟子痴痴地说出名字,这招并不算难,但在秦昭雪的手上轮转如飞的同时,力道之大竟将擂台犁出横七竖八的沟壑,更不用提她的速度,居然将姜韵曦硬生生地逼回了擂台的中心,一套舞完,秦昭雪又是一招“七探蛇盘枪”,果不其然又被姜韵曦尽数拦下。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使完这一套的秦昭雪难免气短,拖枪后撤喘息之时,姜韵曦却只轻身一点,跟着秦昭雪的步伐而去。

“哎呀,这怎么能跟呢……!”陈长老的大徒弟懊恼道,练过枪的人,哪怕习武之人都知道所谓“回马枪”,和穷寇莫追是一个道理,这也是枪的可怕之处,来去自如,攻守兼备,可姜韵曦丝毫没有停步的意思,反而追的更紧。

果不其然,秦昭雪扛枪上肩,在戳将出去,使出回马枪的同时如游龙一般向后倒去,一手持枪一手撑地,力求将回马枪的距离最大化。

武者都知回马枪的威力,可对上了往往也是一筹莫展,在高手手里,世间能破掉此招者更是寥寥无几。

姜韵曦丝毫没有躲的意思。

那枪快的无法反应,也不需要去反应,她的眼睛早已死死地盯紧枪头,在它触碰到自己的刹那侧身一让,那枪尖便直直戳过她的腋下,未持剑的左手拽住枪头根部,顺势抬起右脚便将枪身直接踩在地上,本来哪怕戳空也能凭借腰力翻滚躲开的秦昭雪完全没料到这招,被拽了一把的长枪让她无法维持平衡,仰面倒在姜韵曦脚边。

她这才将剑尖递出,缓缓点在秦昭雪喉咙前。

而就在此时,那拳师的拳声终于停了下来——吊在空中的沙袋被生生地打飞了出去,可别说有没有看客,就是那拳师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把沙袋打飞了出去,此刻他和众人一眼,眼睛里倒映着一柔一刚身影的身姿。

姜韵曦回身收剑入鞘,扶起秦昭雪后行礼:

“承让。”

“承让,武林江湖卧虎藏龙,是末将轻视剑宗。”秦昭雪的眼眸依旧闪烁着意犹未尽的意味,在关外征战数年,面对蒙人未尝败绩的她,如今却在一个江南女子的手上如此惨败,还败得如此心服口服……

众人还未曾从切磋中回过神来,姜剑主早已从台上下去,和剑宗弟子隐没在人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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