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四十分。第六节课结束的铃声刚响过十分钟。
圣华学园的棒球场在校区东侧,紧挨着田径跑道。
人工草皮铺得整整齐齐,红土区域被昨天的雨水洗得很干净。
挡网后面的铝制长椅上放着一排水壶和毛巾。
七尾茜坐在记分席旁边的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训练记录本。
左手按着本子,右手握着一支蓝色圆珠笔,笔尖正停在"第三轮投球练习"那一栏。
"翔!刚才那个滑球的转速比上周慢了!"她冲着投手丘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声音很亮。
酒红色的齐肩短发在阳光下泛着暖色调的光泽,棒球帽的帽檐在她脸上投下一小块阴影,但遮不住她笑起来时眼角弯弯的弧度。
投手丘上的男生回过头。
三年级。
身材高挑结实。
肩宽腰窄。
棒球帽压得很低,露出下半张轮廓分明的脸和一截晒成蜜色的脖子。
右手的投球手套里捏着一颗白球。
"你光看就能看出转速了?"翔笑了一声。声音隔着半个球场传过来,因为距离拉开了带着一点回音的质感。
"我又不是光看。出手角度不对。你右肩比上周低了两公分。"茜把记录本举起来朝他晃了晃。"记录不会骗人的。"
"两公分都能看出来?"旁边正在做拉伸的捕手插了一句嘴。"茜姐你的眼睛是装了测距仪吧。"
"那当然。你以为经理是白当的?"茜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阳光色的笑容。
活泼开朗。
整个棒球场的空气都好像被她这一笑给搅得暖了几度。
翔没再接话。他把球在手套里转了两圈,调整了一下右肩的位置,然后深吸一口气,抬腿,蹬地,挥臂。
球从他指尖脱出。白色的轨迹划过投手丘到本垒板之间的距离。捕手的手套发出一声干脆的"啪"。
"好球!"捕手竖起大拇指。
茜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笔迹很工整。圆珠笔的蓝色墨水在纸面上留下利落的划痕。
"这个可以。转速回来了。"她自言自语了一句。
然后在那一栏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那是她自己发明的标记系统。
圆圈代表"达标",三角代表"还差一点",叉号代表"完全不行"。
今天下午翔的投球状态不错。到目前为止圆圈占了大多数。茜的心情也很好。
"翔!休息五分钟!过来喝水!"她站起来,从长椅上拿了一条干净的白毛巾和一瓶运动饮料。
翔从投手丘上走下来。走到挡网边上。摘了帽子。短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接过茜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和脖子。
"辛苦了。"茜把饮料递过去。
"你才辛苦。大太阳底下坐了快一个小时了。"翔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茜的记录本。"今天怎么样?"
"整体比上周好。滑球的出手点稳定性提高了,但是第二轮的曲球偏高。我标了三角。你等一下自己看看。"
"行。"翔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今天投完这一组就练打击了。你帮我看一下挥棒轨迹。"
"知道了。你的右手肘还是收得不够快。上次比赛被三振出局那一球就是因为挥棒慢了零点几秒。"
"你连那个都记着?"
"我把你所有比赛的录像都看了三遍以上。每一球都记着。"
翔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沉默了一秒。然后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帽子。
"谢谢你。"
"你谢什么啊。"茜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不是因为太阳。"这是经理该做的。"
"不是以经理的身份谢你。"翔说。"是以男朋友的身份。"
"你别在队员面前说这种话啦!"茜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酒红色的短发跟着她急促的动作晃了两下。"大家都看着呢!"
"又没人听到。"
"你声音那么大怎么可能没人听到!"
远处正在做拉伸的两个队员果然在偷笑。
"看到了吧!"茜用记录本拍了一下翔的手臂。"你快回去练球!别在这里影响我工作!"
翔笑了一声。拿着饮料瓶走回了球场。
茜重新坐回折叠椅上。把记录本摊开。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退下去。她用棒球帽的帽檐遮住半张脸,嘴角弯着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翔重新站上了投手丘。开始第四轮投球练习。茜的视线跟着他的动作走。每一次抬腿、蹬地、挥臂、出手,她的笔都在本子上同步记录。
这是她最喜欢的时间。
阳光很好。翔在投球。她在记录。一切按部就班。世界很简单。
然后一阵风吹过来了。
风从棒球场的西侧吹来。穿过挡网的菱形空隙。掠过记分席旁边的空地。从茜的左侧扫过她的脸颊和裸露的手臂。
风里带着一种气味。
茜说不清那是什么气味。
不像是花香,不像是草地的味道,也不像是球场红土被太阳晒热之后的那种干燥的泥腥味。
它更像是一种……温度。
一种从鼻腔直接灌进身体深处的、带着某种频率的热度。
她的笔停了。
圆珠笔的笔尖抵在纸面上。蓝色的墨水在那个停顿的位置洇出了一个小小的圆点。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洇越大。
茜没有注意到笔在纸上漏墨。
她的注意力在那一瞬间被那阵风完全夺走了。
身体的反应比大脑快。
脸颊上的温度陡然升了好几度。
不是晒的。
是从皮肤底层烧上来的那种热。
耳朵尖也开始发烫。
心跳的速度在一两秒之内从正常的节奏变成了连续的重击。
咚、咚、咚。
每一下都重得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面用拳头捶。
然后是下面。
大腿内侧突然涌上一股酥麻的感觉。
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不疼。
但是痒。
那种痒从大腿根部向内侧蔓延,穿过内裤的布料,直抵小穴的位置。
穴口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
茜的双腿本能地夹紧了。
膝盖并在一起。大腿内侧的皮肤紧紧贴合。校服短裙的褶皱被夹腿的动作挤出了几道更深的折痕。
她的呼吸乱了半拍。
"什……"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朝风吹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棒球场西侧的小路上。一个人影正在走远。
背影。男生。书包斜挎在肩上。步伐不快不慢。最显眼的是头发的颜色。
黄色。
在下午三点多的阳光下,那个颜色像是被太阳点燃了一样。
亮得刺眼。
整条小路上只有他一个人在走。
黄色的头发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从茜的角度看过去,那个颜色几乎占据了她整个视野的焦点。
她不认识那个人。只看到了背影。
但她的身体认识。
又一股热从小腹的位置涌出来。
穴口又缩了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更明显。
肌肉收缩的时候挤出了一小股温热的液体。
不多。
但足够让内裤的裆布变得微微潮湿。
茜的手指在记录本上攥紧了。指甲掐进纸页的边缘。
"茜姐?"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是刚才那个做拉伸的捕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记分席旁边。
"啊?"茜猛地转过头。
"你没事吧?脸好红。"
"没、没事!"她条件反射地回答。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就是太阳太晒了。"
"要不我帮你拿个遮阳伞过来?器材室里有。"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拿就行!你快去练球!"
捕手带着疑惑的表情走了。
茜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再吸一口。等心跳稍微慢下来一点。然后她看了一眼记录本上被墨水洇出的那个蓝点。
毁了。刚才那一栏的数据没记上。
她咬了一下嘴唇。把注意力重新拉回投手丘。翔正在准备下一次投球。她握紧圆珠笔。看着翔的动作。准备记录。
翔抬腿。蹬地。挥臂。出手。
球飞出去了。捕手接住了。
茜低头写。"第四轮第三球。直球。球速……"
她的笔在"球速"后面停了一下。
刚才那个数字是多少来着。
她没看到。
翔出手的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闪过的不是球的轨迹,而是刚才那阵风的温度。那种从鼻腔灌进身体的热。还有那个远去的黄色的背影。
茜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甩掉。在"球速"后面填了一个大概的数字。然后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这是她当经理以来第一次在数据上打问号。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四次。
第四轮第五球。她记成了第四轮第六球。翔只投了五个球她多写了一个。
第五轮第一球。她把曲球写成了滑球。明明翔的出手动作和两种球的差别她背得滚瓜烂熟,但笔落下去的时候脑子一空就写错了。
第五轮第三球。
她干脆漏记了。
等到翔投了第四球她才发现第三球那一栏是空的。
她回忆了半天也想不起第三球的数据。
只好画了一个叉号然后在旁边标注"未记录"。
第五轮第五球。
这一次更过分。
她盯着翔的投球动作看了全程,数据也都看到了,但是低头写字的时候她的手不听使唤。
圆珠笔在纸面上划了一个无意义的弧线。
像是在写什么别的东西。
她看了两秒。
然后赶紧涂掉了。
涂掉的下面是一个"黄"字的起笔。
茜的耳朵在涂掉那个笔画的瞬间烧得几乎要冒烟。
"我怎么了。"她在心里问自己。"我到底怎么了。"
她的身体自从刚才那阵风之后就一直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不是持续的剧烈反应,而是一种低频的、挥之不去的余温。
心跳比平时快那么几拍。
脸颊的温度始终比正常高那么一两度。
大腿内侧的皮肤保持着一种微微发痒的酥麻感。
内裤的裆布一直是潮的。
不是湿透了的那种,但也绝对不是干的。
每过几分钟穴口就会不自觉地收缩一次,每一次收缩都会挤出一小点液体来,维持着那层薄薄的潮湿。
她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不是从来没有过身体的反应。
她十八岁了,和翔在一起两年多了。
接吻的时候心跳会快,脸会红,有时候下面也会有一点感觉。
但那些反应都有明确的原因。
是翔的嘴唇碰到她的嘴唇。
是翔的手搂着她的腰。
是翔在她耳边说了什么让她害羞的话。
但现在这个呢。
一阵风。一个背影。一个她连脸都没看清的陌生人。
凭什么。
"茜!"
翔的声音从投手丘的方向传来。
茜抬头。
"第六轮开始了!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她冲他喊回去。
翻到记录本的新一页。
右手握紧圆珠笔。
在心里告诫自己:集中注意力。
翔在为甲子园预选赛做准备。
每一球的数据都很重要。
这不是你走神的时候。
翔开始投第六轮。
第一球。直球。球速142。好球。茜认认真真地在本子上记下了数据。画了一个圆圈。
很好。回来了。
第二球。指叉球。球速136。偏低。在好球带下沿擦过。茜画了一个三角。在旁边写了"出手点偏低2cm"。
可以。很正常。
第三球。翔正在做准备动作的时候。又一阵风吹过来了。
和刚才同一个方向。
西侧。
但这一次那个黄毛的背影早就走远了。
风里已经没有刚才那种气味了。
只是普通的风。
带着傍晚前空气里微微降温的凉意。
但茜的身体不管。
它记住了刚才那阵风的温度。
它在等着同样的信号再来一次。
所以当风从同一个方向吹过来的时候,即使里面什么都没有,她的身体也给出了反应。
穴口收缩了一下。大腿内侧的酥麻感加重了一秒。心跳快了两拍。
茜的笔在纸面上划了一个歪歪扭扭的"1"。那应该是一个"3"。第六轮第三球。她把"3"写成了"1"。
她盯着那个"1"看了好几秒。然后轻声骂了自己一句。把"1"涂掉。改成"3"。
但这一球翔投的是什么球种她又没看到。
翔的投球在继续。茜的记录在继续出错。
到第六轮结束的时候,她的记录本上已经有了两处涂改、一处空白和一个莫名其妙的墨点。
对一个向来以零失误着称的经理来说,这简直是灾难级的表现。
"好了!今天投球练习到这里!休息十分钟再练打击!"翔在投手丘上宣布完,走下来。
队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人去拿水。有人去拿毛巾。有人直接躺在了挡网后面的草地上。
翔走到记分席旁边。茜正在低头翻看自己的记录本。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用笔尖指着某一行数据,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像是在核对什么。
"茜。"翔在她面前站定了。
"嗯。"她没抬头。
"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今天不对劲。"翔弯腰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记录本。
他是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标记的。
但他看到了涂改的痕迹。
"你记录本上怎么这么多涂的?"
茜的手指下意识地把本子合上了。
"笔不太好使。"她说。"出墨不均匀。"
"你上周用的也是这支笔。"
"笔的状态会变的好吧!"
翔没纠结笔的问题。他蹲下来。和她平视。然后伸手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脸很红。"他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心。"是不是中暑了?"
"才没有。"茜偏了一下头。
让他的手指从额头上滑开。
不是因为不想被碰。
是因为翔的手指碰到她额头的那个瞬间,她的身体产生了一个让她害怕的反应。
以前翔碰她的时候,她的心会跳得快一些。很舒服。很安心。很甜。
但刚才那一下。翔的手指碰到她额头的那一秒。她的身体给出的反应不是甜。不是安心。是一种类似于"不够"的感觉。
她不知道"不够"是什么意思。也不想知道。
"我没中暑。"她说。声音尽量平稳。"真的没事。"
"茜。你已经说了三遍没事了。一般说三遍没事的人都是有事的。"
"那你要我说几遍你才信啊。"茜的嘴角弯了一下。
想要笑出来。
但那个笑容在嘴角停了一秒就碎了。
她的眼神飘了一下。
飘向了球场西侧那条小路的方向。
那里现在什么人都没有了。
翔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茜把脑袋甩回来。
酒红色的短发随着动作甩了一个弧度。
"你烦不烦啊翔。我说了没事就是没事。你快去喝水。还有十分钟就要练打击了。"
"你先喝。"翔把自己的饮料瓶递过来。
"我有自己的水。"
"你的水在那边。我的近。先喝一口。"
茜看着他递过来的饮料瓶。瓶口是翔刚才喝过的。按照以前的她,会毫不犹豫地接过来喝。间接接吻而已。她早就不会脸红了。
但今天她犹豫了一秒。
那一秒的犹豫连她自己都不理解。
她伸手接过瓶子。喝了一口。冰凉的运动饮料从喉咙滑下去。稍微压住了一点身体内部那团无名的热度。但也只是稍微。
"谢谢。"她把瓶子还给他。
"好点了吗?"
"好点了。"
翔站起来。伸手拍了拍她的棒球帽顶部。
"别逞强。不舒服就说。"
"知道了知道了。"茜用记录本挡住自己的半张脸。"你快去准备吧。队员们都等着呢。"
翔转身走回球场。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真的没事?"
"你走不走了!"茜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一种撒娇式的不耐烦。但她的手指在记录本背面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翔终于走了。
茜把记录本放在膝盖上。双手叠在本子上面。低着头。
棒球帽的帽檐遮住了她的整张脸。
帽檐下面,她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眼睛盯着记录本上那些涂改的痕迹和写错的数据。
两年零三个月。
她当棒球部经理两年零三个月。记录了超过一千场投球练习。累计数据量超过一万五千条。从来没有在一次训练中犯过这么多错误。
是什么?
她的脑子里不断地重放着那个画面。西侧小路上。黄色的头发。远去的背影。背影消失之后残留在空气中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还有身体里至今没有完全消退的那团低热。内裤贴在穴缝上的微微潮湿的触感。大腿内侧那一层若有若无的酥麻。
打击练习开始了。队员们的呐喊声和球棒击球的声音混在一起。
茜翻开记录本新的一页。准备记录打击数据。
翔站在打击区。挥了两下棒。摆好姿势。
投球机吐出一颗球。翔挥棒。"嘭"的一声。球飞出去了。高飞球。落在了外野深处。
茜低头写:"第一球。飞球。方向……"
她的笔又停了。
方向是左外野还是中外野来着。她刚才明明看到了球的落点,但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方向。
西侧。小路。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
她用力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在"方向"后面写了"左外野"。写完之后她也不确定对不对。
"茜姐!刚才那个打到右外野了吧?"旁边的替补队员喊了一句。
"……"
茜把"左"涂掉。改成"右"。
脸上的温度又升了几度。
太阳在球场上方慢慢地朝西边倾斜。影子拉长。气温缓慢下降。
打击练习结束了。队员们开始整理器材。茜站起来收拾水壶和毛巾。翔帮她把折叠椅搬到器材室门口。
"今天的记录我晚上整理完发你。"茜抱着一摞毛巾说。
"好。"翔把最后一个水壶放进箱子里。然后直起腰看着她。"你下午真的不太对劲。连着记错好几个数据。以前从来没有过。"
"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茜把毛巾放进收纳箱。
动作很利落。
笑容也重新挂回了脸上。
活泼的、开朗的、阳光的笑容。
和平时的七尾茜一模一样。
"那为什么?"翔追问了一句。不是质疑。是单纯的担心。
茜抬起头看着他。
翔的眼神里只有关心和温柔。
干净的、没有杂质的温柔。
和他投球时候的那种专注如出一辙。
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
对棒球认真,对她也认真。
认真到让人心疼。
她笑了一下。
"太阳太晒了。"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