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寒露醒了。
在床上发呆了两分钟,寒露翻身下床,先去了客房。
门开着。
他探头一看——
好家伙。
床上被子卷成了一个巨大的茧。
寒露走过去,扯了扯被角。
“噗通。”
小咯从被子里滚了出来,披头散发,脸颊红扑扑的,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咕”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睡相很糟糕。
寒露默默把被子拉上去盖住她露出来的肚皮。
离开客房,他又往书房走。
小白此刻正蜷成一团,尾巴裹着身子,脸埋在手臂里,也没闹腾。
寒露松了口气,下楼准备早餐。
一碗粥在灶上小火熬着,他则去晾衣架那拿下衣服。
两套白色宽松短袖,两条白色长裤。
摸着挺软。
寒露提着衣服下楼,这时小咯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揉眼睛。看到寒露进来,她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寒露!”
“早。”寒露把一套衣服放在床边,“今天教你穿衣服。”
小咯歪头看他,眨眨眼。
寒露抖开白色短袖:“手,伸进来。”
小咯很乖地举起双手。
寒露帮她把头套进领口,让她的手穿过袖管。衣服有点大,下摆盖到大腿根,但正好舒适。
然后是裤子。
寒露示意她站起来。
小咯扶着床边晃晃悠悠站好。
“抬脚。”
小咯抬起左脚。
寒露把裤腿套进去。
“另一只。”
右脚也套进去了。
“好了,提上来。”
小咯双手抓住裤腰往上拽——
结果动作太猛,重心一歪,“哎呀”一声整个人往前栽。
寒露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
“慢点啊……”
小咯挂在他胳膊上,脸上还笑嘻嘻的,完全不觉得刚才差点摔个狗啃泥有什么问题。
寒露扶她站稳,帮她把裤腰整理好,裤腿卷了两圈免得拖地。
布料很宽松,走动时有轻微的沙沙声。
小咯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新衣服,伸手摸了摸袖口,又摸了摸裤腿,眼睛亮晶晶的。
“好看……”她用还不熟练的发音说道。
寒露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点弧度。
“还行。等下还有。”
他去叫小白。
“早啊,小白。”寒露打招呼。
小白没理他。
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动作舒展,腰肢拉出一条优美的弧线,尾巴高高翘起,然后慢悠悠地晃了晃。
做完这一套标准的猫式晨起操,她才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出书房,路过寒露身边时,尾巴尖故意扫了一下他的小腿。
痒痒的。
寒露:“……”
这是……打招呼了?
她看着寒露手里的衣服,金色的竖瞳里写满了警惕。
“过来换衣服。”寒露招手。
小白没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已经被睡得皱巴巴的睡衣,又看了看寒露手里的新衣服,耳朵向后抿了抿。
“乖,这个干净。”
寒露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衣服展开给她看。
小白伸手摸了摸布料。
手感似乎还行。
她犹豫了几秒,终于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穿的过程还算顺利。
毕竟昨天已经有过一次经验,小白对人类服装的理解比小咯快得多。
但穿上裤子后,问题就来了。
尾巴。
小白试着走了两步,尾巴从裤腰开口处伸出来,但布料贴着尾根滑动,让她的耳朵瞬间向后抿成了飞机耳。
她伸手拽了拽裤腰,又扭了扭腰,表情写满了“不舒服”。
“忍一下。”寒露说,“习惯就好。”
小白回头瞪了他一眼,明显没打算忍。
她又拽了两下裤腰,最后干脆弯腰拍了拍裤腿,想通过这种动作缓解布料摩擦尾巴的异样感。
“好了好了,别拍了,再拍裤腿要起球了。”寒露拉住她的手腕。
小白的尾巴不高兴地甩了两下,但总算没继续拍了。
接下来是头发。
寒露从卫生间抽屉里翻出两个皮筋。
“来,帮你们扎一下头发。”
小咯一听,立刻乖乖搬了个小凳子坐下,仰起脸,一副“我准备好了”的表情。
寒露走到她身后,用梳子把她那头及肩的白发理顺。头发比想象中软,带着淡淡的体温和一点稻草般的干涩感——毕竟昨天只用过香皂。
他拢起头发,分成两股,准备扎两个低马尾。
小咯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他摆弄。
“好了。”寒露系好最后一个皮筋,退后一步看了看。
还……挺可爱的。
“到你了。”他转向小白。
小白正看着他扎头发的过程,表情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评估感。
一听轮到自己,她立刻转身要走。
“站住。”
寒露三步上前按住她肩膀。
小白挣扎了一下,耳朵乱抖。
“扎完就好,很快的。”
“喵!”
“别跑,头发散了走路难受。”
小白回头瞪他,金色的瞳孔里的表情明显在说:关我什么事?
寒露不理她,一手按着她肩膀不让她跑,另一只手拿起梳子,试着梳她那头更长的白色长发。
梳齿刚碰到发尾,小白就猛地缩了一下脖子,像是被碰到了什么敏感区域。
“别动别动……”
“呜……”
她虽然没再跑,但脖子僵着,耳朵一会儿立起来一会儿后抿,明显绷得很紧。
寒露只能一只手扶住她后脑,另一只手快速梳顺,然后拢成一股高马尾。
“好,系上了。”
寒露松开手。
小白立刻摸了摸自己脑后扎起来的马尾,又甩了甩脑袋,长长的马尾跟着摆动,像一条白色的尾巴。
她似乎不太适应这种被束缚的感觉,耳朵又抖了两下,但总算没有伸手扯掉。
“挺好看的。”寒露诚心诚意地夸了一句,又不忘在心里补上一句:“也是我喜欢的类型!”
小白瞥了他一眼,表情冷淡,但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呵,猫。”
洗漱环节——第二天。
小白站在水槽边,拿起自己那根牙刷。
已经不需要寒露手把手教了。
她挤牙膏,接水,把牙刷塞进嘴里,开始上下刷。
寒露在旁边看着,内心涌起一股老爷子般的欣慰感。
“嗯,很棒。”
小白的回应是白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刷牙。
另一边,小咯抱着自己的牙刷乖乖站着,等寒露来帮忙。
“来,张嘴。”
小咯立刻张大嘴:“啊——”
寒露把沾好牙膏的牙刷探进去。
寒露欣慰地点点头,转向小咯:“来,张嘴。”
小咯立刻张大嘴:“啊——”
寒露把沾好牙膏的牙刷探进去。
“唔……”小咯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但没有像昨天那样挣扎。
她学乖了。
知道反抗也没用,而且刷完牙后嘴里凉凉的、清清爽爽的感觉,其实也不坏。
“啊……啊……”
小咯嘴里含着泡沫,一边让寒露刷,一边努力想跟读他昨天教过的词。
“刷……牙……”
“你说什么?”
“刷……呀……”小咯又重复了一遍,嗓子里还带着点刚刷完牙的清亮感。
寒露愣了一秒,然后咧嘴笑了。
“刷牙。”
“刷——牙——”
“对,就是这样。”
小咯眼睛亮起来,嘴里一边配合牙刷的动作,一边含糊重复:
“刷刷刷刷……”
刷得满嘴白沫也不消停。
寒露被她逗笑了,一边帮她擦嘴角漏出来的泡沫,一边想:
餐桌。
一人两兽耳娘坐在四方折叠桌旁。
白粥配咸菜,还有牛奶,热牛奶。
小白用勺子吃粥偶尔还会把粥滴到桌上。
小咯用勺子还是会洒,会歪,偶尔还会手滑把勺子掉进碗里。
但她没有泄气。
甚至在成功地舀起一勺粥并成功送到嘴里后,还会自己给自己鼓掌似的发出一个短促的“咯!”声。
寒露觉得好笑,也没纠正。
吃完早饭收拾碗筷时,寒露开始想今天的事情。
昨天答应过小咯,今天带她去镇上。
他看了眼在客厅里用手指戳窗玻璃的小咯。
又看了一眼窝在沙发上、刚扎好的马尾已经歪到一边的小白。
然后默默在心里权衡了一下。
“小咯比较好带。性格温顺、听话、不会乱跑。虽然对什么都好奇,但只要牵着就不会乱走。”
“小白……”
他目光落在小白身上。
她正歪在沙发上,用脚趾去够窗帘穗子,动作懒散中带着一种猫科动物特有的精准。
关键是那张脸。
白金色的长发、金色的竖瞳、精致的五官、头顶晃动的猫耳朵、身后甩来甩去的尾巴……
“这配置,在乡下还好,真带进市区……不出半小时绝对会被围观到寸步难行。”
寒露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小白被一群路人围住,有小孩想摸她耳朵,有大人举着手机狂拍,甚至有营销号冲过来问能不能一起直播。
小白大概率会炸毛,然后大概率会挠人。
然后大概率会进派出所。
然后大概率会上新闻。
然后……
寒露打了个寒颤。
“决定了,”他说,“小白看家。”
小白正在用脚趾够窗帘的动作停住了。
她转过头,金色的眸子看向寒露,表情没太大变化,但耳朵微微倾斜——像是在问:凭什么?
“小咯跟我去镇上买东西,你在家休息。”
寒露尽量说得理所当然。
小白没说话。
但她躺回沙发时,尾巴“啪嗒”一声拍在沙发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寒露假装没看见。
寒露假装没看见,转身走进厨房。
他打开冰箱,拿出昨天剩的米饭,又拿出两个鸡蛋。
起锅烧油,做蛋炒饭。
动作很快,几分钟就炒好了一碗,金黄色的饭粒,散发着蛋香。
他又拿了一个碗倒了满满一杯牛奶。
然后他把放着蛋炒饭的碗和牛奶杯一起,放进柴火锅里。
锅还带着余温,可以保温一段时间。
做完这些,他把小白叫过来,当着她的面,指了指锅里的碗和杯子。
“这里面有吃的和喝的,你饿了就拿出来吃,知道吗?”
小白看了看锅里的碗,又看了看寒露,耳朵动了动。
“记住了吗?”寒露再次强调。
小白没点头,但也没有反对,只是看着那碗蛋炒饭,尾巴慢慢摇了摇。
寒露觉得她应该是明白了。
他关上锅盖,擦了擦手,走到门口换鞋。
他回房间拿了钥匙、手机、一把伞,然后检查了一下电动车的余电。
足够了。
他走到院子里把电动车推出来,朝屋里喊了一声:“小咯,走了!”
一阵拖鞋拍地的啪嗒声传来。
小咯从客厅跑出来。
白上衣、白裤子、刚扎好的低马尾,配上那张精致的脸和一脸期待的表情——
好看是真好看。
但寒露注意到她脚上还穿着拖鞋。
“……你穿这个出门?”
小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他,一脸无辜。
寒露叹了口气,从鞋柜里翻出昨天买的新凉鞋,蹲下身:“抬脚。”
小咯乖乖抬起左脚。
他帮她把拖鞋脱掉,套上凉鞋,扣好搭扣。
“另一只。”
右脚也穿好了。
不大不小,正合适。
寒露站起来拍了拍手:“好了,上车。”
他跨上电动车,拍了拍后座。
小咯跑到车边,但不知道该怎么上车。
她先试着抬腿——结果跨得太高,差点整个人翻过去。
寒露赶紧伸手扶住她:“慢点慢点……侧坐,对,侧坐。”
折腾了半天,小咯终于成功在电动车后座上坐稳。
她似乎觉得这个高度很新奇,两腿悬着轻轻晃了晃,然后下意识伸手抱住寒露的腰。
抱得非常紧。
寒露感觉腰都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
“……可以稍微松一点。”
小咯稍微松了一点点。
电动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缓缓驶出院门。
“走了。”
晨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夏田野间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小咯的头发被风撩起,她侧过头,看着路边掠过的田地、树木、稀稀拉拉的房屋,眼睛慢慢睁大。
电动车拐上通往镇上的水泥路。
路况一般,但寒露骑得稳,尽量避开颠簸。
风吹起额发,阳光透过行道树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小咯贴在寒露后背,脸微微侧向外面,看着倒退的田野和天空。
一路上她没说一句话,但寒露能感觉到她抓着自己衣服的手越来越紧。
这种被女孩子从身后紧紧抱住的感觉也挺新奇的。
一段时间后,到达镇上的公交站。
寒露把电动车停在车站边的停车棚里,锁好。
然后拉着小咯往候车亭走。
车站不大,两三条线路的公交车在此交汇,站台上稀稀拉拉站着十来个人。
有拎着菜篮子的大妈。
有背着书包的学生。
有玩手机的中年大叔。
还有几个等车的年轻人,正在聊天。
小咯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下意识往寒露身侧贴紧了一些。
“怎么?”
小咯没说话。
她看着站台上那些陌生的、来来往往的人,轻轻咬住下唇。
抓着寒露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
寒露明白了。
他低头看了看身边这个第一次接触“人类社会”的鸡娘,拿起她的手,让她改为抓自己的手腕。
“别怕,我在。”
他压低声音,认真地开始叮嘱:
“不要乱跑。”
“不要突然咯咯叫。”
“别人看你也别怕。”
“尽量少说话。”
小咯先是紧张地听着,然后她抬起头,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向寒露,认真地点了点头:
“寒露……不咯咯。”
寒露差点没绷住笑。
还挺会总结。
公交车来了。
是城乡线路的车,车厢干净,人也不多。
寒露投了钱,拉着小咯往后排走,找了两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小咯坐在靠窗位置,寒露坐在她旁边。
车子启动,发动机发出一阵轰鸣,车厢轻微晃动。
小咯的身体明显绷紧了。
她的手死死抓住座垫边缘,背部挺得笔直。
寒露注意到她的耳朵——虽然没有猫耳那么明显的小动作,但她整个人的状态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随时准备逃跑。
“放松点,”他说,“车要开一会儿才到。”
小咯没有转头,但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一点。
车驶出镇区,开始沿着公路平稳前行。
窗外的景色不再是小咯熟悉的田野和村庄。
行道树一排排向后倒退。
路边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小楼房。
然后是工厂、修车铺、广告牌、加油站……
她开始微微侧过头,透过玻璃偷偷看外面。
寒露没有打扰她。
车子继续往前开,景色越来越密集,越来越陌生。
小咯的眼睛也越来越亮。
她不知不觉松开了抓着座垫的手,改为趴在窗沿上,鼻尖几乎贴上玻璃,嘴唇微张,看着路边的世界像一幅流动的画卷一样展开——
高大的商业广告牌上画着她看不懂的图案和文字。
路两边密密麻麻的店铺门口堆满了各色商品。
红绿灯交替闪烁,行人在斑马线上来来往往。
还有一辆洒水车正叮叮当当地驶过,水雾撒在柏油路上形成短暂的小彩虹。
小咯的呼吸都屏住了。
寒露坐在旁边,偷偷观察她的表情。
内心涌起一种奇怪的成就感——
“好像……带她出来是对的。”
大约四十分钟后,公交车在市区终点站停下。
车门打开,人流往外涌。
小咯紧张地抓着寒露的衣角——改成了抓手腕——被他拉着下了车。
站台上人多得超出小咯的认知。
她缩着肩膀,本能地往寒露身后躲,只露出半张脸偷偷观察四周。
“好了,”寒露蹲下来,平视着她,再次叮嘱,“我们已经到市区了。”
小咯眨了眨眼。
“不能突然学鸡叫。”
“不能随便碰别人。”
“不要离开我旁边。”
“有人搭话就别出声。”
小咯认真点头,抱着寒露胳膊,重复道:“不出声。”
两人走出车站,正式汇入人流。
穿过车站前的广场,进入商业街入口。
商业街上已经有不少行人,两旁的店铺早已开门营业。
阳光越过楼宇之间的空隙洒下来,在街道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小咯脚步顿住了。
她的目光被眼前的一切牢牢吸住——
奶茶店门口亮着五颜六色的灯牌。
橱窗里陈列着穿着时尚时装的模特假人。
音响店里传出节奏感强烈的音乐。
一家甜品店的玻璃柜里,蛋糕上撒着彩色的糖霜装饰,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还有抓娃娃机,里面塞满了毛绒玩偶,机器的灯光一闪一闪,音乐欢快而重复。
寒露的手被拉紧了。
他偏头看去。
小咯正仰头看着这一切,嘴巴微张,一幅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目光从这家店飘到那家店,再飘到更远处的高楼大厦,最后又落回近处的零食铺子。
她的眼神在说:这是什么?这又是什么?那个也好厉害!
寒露差点笑出声。
“走吧,慢慢看。”
他牵着她往前走了几步。
路过奶茶店时,小咯的脚步明显放慢了。
她盯着店员手中正在摇晃的杯子,里面棕色的液体混着冰块哗啦啦响。
“那是奶茶。”寒露说,“甜的。”
小咯转了转眼睛,像是在心里默念这个词——奶茶。
但她没停下,因为下一个吸引她注意力的东西已经出现了。
一家精品店的橱窗里,摆放着一只半人高的布偶熊。
小咯停下脚步,盯着那只熊看了好一会儿。
“喜欢?”
小咯没回答,但她抓着他手腕的力度变大了。
“走吧,先逛,回头再说。”
他没有急着买东西,而是拉着小咯继续往前走。
小咯虽然好奇得恨不得把脑袋伸进每一家店里看看,但她始终记着寒露的话——没有乱跑,没有离开他身边,也没有发出鸡叫。
只是抓着他的手越来越紧。
甚至在人多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往他胳膊上贴得更近,用他的身体挡住自己半张脸。
但探出来的那半张脸,仍然在好奇地东张西望。
寒露能感受到周围的目光正不断地往这边扫过来。
小咯的长相本来就出众——那头白发,精致的五官,再加上穿着洁白衣裤的造型,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
更别提她那种小动物般的警惕动作,好奇又紧张,像误入人类世界的精灵。
路过的人纷纷侧目。
有几个年轻女孩小声讨论:“那个女生是染的白发吗?好好看啊……”
“她身边的是她男朋友吗?!”
“好配啊……”
有人拿出手机假装拍街景,实则悄悄对准这边。
寒露感觉到了那些目光和镜头,一开始还有点紧张。
“不会被传上网吧?不会被人认出来吧?”
但走着走着,他注意到小咯正仰头看着一处大楼外墙上的巨型LED屏幕,上面播放着色彩鲜艳的广告动画,她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演出——
他心里的那点紧张,突然就被一种奇怪的情绪取代了。
这叫什么来着?
他想了想。
哦,是得意。
没错,就是得意。
“好看吧?我家养的。”
“没见过吧?她可乖了。”
寒露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维持住正经,拉着小咯继续往前逛。
两人从商业街主街,慢慢逛进了旁边的步行广场区。
广场中央有一处音乐喷泉,正随着轻快的流行音乐变换水柱造型。
几个小孩在水边跑来跑去,尖叫着用手去接落下的水花。
小咯远远看到那些跳跃的水花就停住了。
她侧着头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个东西是安全的还是危险的。
然后她往前蹭了两步,走到喷泉边缘,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一滴水珠落在她指尖上。
她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手,然后看了看手指上残留的水珠,又看了看喷泉——
缓缓地、慢慢地,嘴巴咧开一个浅浅的弧度。
寒露站在两步外,看着她那张终于放松下来的脸。
内心忽然有点感慨。
他没出声打扰,就这么让她观察了好一会儿喷泉的循环表演。
等小咯终于看够了,转头来找他时,他指了指广场旁边的商店:“走,给你买个包。”
“包……?”
“装东西用的,你背着,以后可以装水、装小手帕。”
小咯眨了眨眼,虽然不完全理解,但她相信寒露说的话。
两人进了一家平价箱包店。
寒露挑了一个浅灰色的斜挎帆布包,做工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但布料厚实,尺寸正好适合小咯的体型。
他让小咯试背了一下,调整好肩带长度,然后买来一瓶矿泉水、一包纸巾、一小瓶酒精喷雾装在里面。
“好了,这是你的包了。”
小咯低头看着挂在身侧的浅灰色小包,伸出手摸了摸表面的布料。
然后她又摸了摸搭扣。
又摸了摸肩带。
她抬起头看向寒露,眼睛亮晶晶的,表情里的喜爱一目了然。
“喜欢?”
小咯重重点头:“喜欢。”
然后她又低头摸了两下包面,嘴角抿着笑意,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这是我的东西”的满足感和得意感。
寒露付了钱。
两人走出商店,继续沿着步行区闲逛。
小咯走路的姿势变了。
原本她走路还像是还没完全适应人类的步伐。
但现在,她每走两步就会低头看一眼身侧的小包,确认它还在,然后仿佛放心了似的继续走。
甚至走路时,她会下意识地用手掌轻轻盖在包面上。
两人路过一家便利店。
寒露想起什么,拉着小咯走了进去。
冰柜里琳琅满目的冰淇淋让他挑了一会儿,最后拿了一个甜筒杯——香草味的,上面撒着彩色糖针。
收银台扫码结账,前后不过一分钟。
寒露拆开包装,把甜筒杯递给小咯。
小咯接过去,歪着头看了一眼这个白色的小圆杯,又看了看寒露,像是在问:这是什么?怎么吃?
“慢慢咬着吃,也可以舔着吃,很甜。”
他用手指点了点冰淇淋表面。
小咯听了,低头轻轻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尖尖的奶油尖。
下一秒。
她的动作定格了。
冰凉、绵密、香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通过味蕾一路传到大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内炸开了一簇小小的烟花。
“……!”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寒露,表情像是在说——
这个是什么!!!
好好吃!!!
她低头又舔了一口。
这次动作大了点,舌尖卷起一大块奶油送进嘴里,然后整个人幸福地眯起眼睛,连肩膀都缩了起来。
寒露看着她像小动物一样舔冰淇淋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慢点吃,别冻着。”
小咯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手中这个冰凉甜蜜的物体捕获了。
她舔一口、眯眼、缩肩、发出满足的哼声,然后再舔一口、眯眼、缩肩……
整个动作形成了一套循环。
旁边路过的小女孩指着她对妈妈说:“妈妈你看,那个姐姐吃得好幸福哦。”
寒露听到这句话差点没绷住。
小咯浑然不觉有人在看她,继续沉浸在自己的甜蜜世界里。
吃了几口后,她的动作忽然放慢了。
她抬起头,看向寒露。
然后她把手里的甜筒杯举起来,递到他嘴边。
“寒露……吃。”
她的眼神很认真,像是要把自己觉得最好吃的东西分享给他。
街道上人来人往。
寒露愣了一下,看着那杯已经被舔得有点融化的冰淇淋,和举着杯子一脸期待的小咯。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吃了——
但对上那双湿漉漉的、写满了分享快乐的眼睛,他还是低头咬了一口。
奶油在嘴里融化,甜得有点腻。
“嗯,好吃。”
小咯立刻开心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收起杯子继续低头舔了起来。
寒露偏过头,假装在看路边的店铺招牌。
吃完冰淇淋,两人顺着步行街的指示牌,往地下商业街的方向走。
自动扶梯缓缓向下。
空气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度,光线也从明亮的日光转为柔和的暖色灯光。
各种各样的食物香气铺天盖地般涌来。
炸鸡的油脂香、铁板烧的酱汁香、烤肉的焦香、奶茶的甜香、章鱼烧的木鱼花香、奶油可丽饼的甜腻香……
小咯的脚步顿住了。
她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亮了起来,瞳孔微微放大,目光迅速扫过地下街两侧密密麻麻的小吃摊位。
那些五颜六色的招牌、铁板上滋滋作响的食材、冒着热气的锅灶、排着队等待的人群……
她的鼻翼轻轻翕动,像一只第一次闻到肉香的幼兽。
然后她抓紧了寒露的手,开始往最近的一家章鱼烧摊位用力拽。
“寒露、寒露——”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激动。
寒露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差点撞到旁边的人。
“好好好,别急别急……”
他被小咯半拉半拖地带到了章鱼烧摊位前。
铁板上,焦香金黄的章鱼小丸子正在滋滋滚动,店员熟练地翻转着一个个圆滚滚的小丸子,刷上酱汁,撒上木鱼花和海苔粉。
热气腾腾,香气诱人。
小咯站在摊位前,目光紧盯着那些小丸子,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要两份。”寒露对店员说。
现场扫码付款,拿到号牌。
等了几分钟,两盒热气腾腾的章鱼小丸子被递了出来。
寒露接过纸盒,拉着小咯在地下街公共用餐区找了个空位坐下。
木制长桌,两人面对面。
寒露把其中一盒章鱼烧打开,推到小咯面前,递给她一根竹签。
“小心烫,吹一吹再吃。”
小咯接过竹签,盯着盒子里那些圆滚滚的、沾满酱汁和木鱼花的小丸子,迟疑了一下。
然后她学着寒露的样子,用竹签戳起一个。
结果戳得太用力,丸子从竹签上滑落,掉回盒子里,溅起几点酱汁。
她又戳了一次。
这次成功了。
她举着丸子,小心地吹了吹气,然后试探性地咬了一口。
“唔——!”
烫。
很烫。
但她舍不得吐出来,张着嘴哈了几口热气,又舍不得停下咀嚼的动作。
木鱼花在嘴里轻轻颤动,章鱼块有嚼劲,酱汁浓郁微甜,外皮微焦内里柔软。
小咯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嚼嚼嚼,咽下去,然后立刻又戳起第二个。
虽然还是烫得缩脖子,但完全不想停下。
寒露坐在对面,用自己的竹签戳起自己那份里的一颗,慢悠悠地吃着,看着小咯那副幸福到冒泡的表情。
地下商业街的灯光暖融融地洒在她身上。
她低下头认真吃章鱼烧时,额前的碎发会滑下来,她就用手背蹭一下,然后继续吃。
嘴角沾了一点点酱汁。
肩膀上挎着那个新买的浅灰色小包。
白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寒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不声不响地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小咯。
“咔嚓。”
快门声很轻,但小咯还是听到了。
她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酱汁,茫然地看向寒露的方向:“?”
“没事,吃你的。”
小咯眨了眨眼,乖乖低头继续吃。
寒露放下手机,打开相册看了一眼刚才拍的照片。
画面里,小咯正低头吃着章鱼烧,侧脸在暖色灯光下柔和白皙,嘴角沾着一点褐色的酱汁,神情专注又满足。
背景是模糊的地下商业街的人流和灯光。
构图居然还不错。
他盯着照片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小咯吃完了自己那份,抬起头看向寒露面前还剩大半盒的章鱼烧,目光带着明显的向往。
寒露把盒子推过去:“吃吧。”
小咯立刻接过,却没有急着吃。
她先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寒露,然后说了一句——
“谢谢。”
发音清晰,咬字标准,像是之前在心里默默练习过很多遍。
寒露愣了一下。
“……不客气。”
小咯得到回应后,低头继续吃第二盒,脸上挂着满足的笑意。
寒露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又幸福又狼狈地解决第二盒章鱼烧,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