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那份关于如何照料南方花草的方案,被重新誊抄整理,送到了御花园主管的手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一个月了。
御花园那边传来消息,那些从南边移栽过来的奇花异草,总算有了些生气,不再像先前那样蔫头耷脑,眼看着就要枯死。
这一个月,我和洛宁的关系,并没有像我偷偷期望的那样,有什么翻天覆地的进展。
她依然是高高在上的女帝,我依然是那个比普通乳仆地位稍高一点的首席,一个……她养的,会说点有趣东西的宠物。
我明白,我的方案需要时间来验证效果。在这之前,我还是我,那个靠着一点“异世”知识,在她面前刷了点存在感的艾科。
我依旧每天和王一、李二、张三一起,用肩膀和手臂,托举着那两座令人窒息的“圣山”,感受着她们的重量和温度。
只是,我总觉得,洛宁看我的眼神,多了些什么。
不是那种看宠物的眼神,更像是在打量一件……有待估价的工具。
终于,这天晚上,轮到我和张三陪侍寝宫。
夜深了,洛宁沐浴完毕,斜倚在软榻上,由我们支撑着。
她忽然开口:“张三,你先下去吧。”
张三那张万年冰山脸没有任何变化,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寝宫里,只剩下我和她。
还有我那不争气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她让我给她捏肩,我绕到她身后,隔着薄薄的丝绸,手指触碰到她温热的肌肤。
“你的法子很有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
“谢陛下夸奖。”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那些知识,在你们那边,是常识吗?”
来了。
我就知道她会问。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如果她问起,我该怎么回答。
我想过隐瞒,想过编造,但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当然,有所保留的实话实说。
因为我知道,她好奇,而且,对于这种不涉及朝政的“闲话”,她的包容度很高。
更重要的是,我想让她知道,我,艾科,不仅仅是一个乳仆,我还有更大的价值。
“是的,陛下,都是学堂里会教的,很基础的东西。”我斟酌着词句。
“原来如此。”她轻轻嗯了一声,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你来这里之前,多大?”
“回陛下,二十二岁。”
“那……应该有孩子了吧?”她的声音很轻。
“没有。也没娶妻。”我老实回答。
“没有!?”她猛地转过头,差点撞到我的下巴。
我赶紧稳住身形,也稳住她。
“是的,陛下。”
她定定地看着我,那双凤眸里,先是难以置信,然后是震惊,最后,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也就是说,”她一字一句,声音有些发紧,“你那边的人……都能吃饱穿暖!?”
我懵了!
我靠!她怎么推理出来的?
就凭我二十二岁没老婆没孩子?这什么神仙逻辑?
难道在她看来,只有解决了温饱问题,人们才会有闲心晚婚晚育?
看着我一脸懵逼,下巴都快掉下来的样子,她反而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不是凉气,是一种确认了某个可怕猜测后的抽气声。
她不是惊讶我的反应,她是惊异于,她的猜测,竟然是真的!
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
我知道,我无意中,捅破了她心中的某个认知。
【洛宁视角】
他竟然没有老婆孩子!
二十二岁,在丰朝,别说皇室宗亲,就是普通百姓,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他说他们那里,这些是学堂教的常识。
他说他二十二岁,没有妻儿。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那里的人,不需要早早成家,不需要靠多生孩子来增加劳力,来对抗未知的风险。
意味着他们……活得没那么艰难。
当上皇帝之后,朕才真正明白,让天下所有人都吃饱穿暖,是多么遥不可及的奢望。
朕以为,这是天道,是无法改变的。
可艾科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朕固有的认知。
不是的!是可以解决的!
朕压下心中的波涛汹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有法子吗?”
“回陛下,有,但不能保证做到。”他垂下眼帘。
“为什么?!”朕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又重重落下。
他罕见地沉默了,似乎在组织语言。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陛下,奴才确实无力。方向奴才可以提,但是……陛下一生,可能都无法看到。”
朕也沉默了。
刚刚燃起的希望,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
一生都无法看到……
朕不甘心!
“缺什么?”
“什么都缺。”
“什么都缺!!!!???”
朕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寝宫里回荡,带着一种朕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绝望。
他吓得瑟缩了一下。
朕看着他,看着这个来自异世的,卑微的乳仆,他知道那么多,却又那么无力。
朕,又何尝不是呢?
朕是皇帝,却也什么都缺。
缺时间,缺人才,缺……能让朕信任,并委以重任的人。
朕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个疯狂的念头涌上心头。
“朕的孩子……看得到吗?”朕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默默地,近乎狼狈地,跑到了屏风后面,把自己藏了起来。
朕明白了。
他到极限了。
朕也到极限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
朕没有擦,任由它流淌。
朕在哭自己的无能为力,哭丰朝百姓的苦难,也哭……那遥不可及的未来。
【艾科视角】
我躲在屏风后面,背靠着冰冷的丝绸,大口喘着气。
我听到了她压抑的哭声。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厉害。
我也想哭。
为她的绝望,为这个时代的沉重,也为我自己的渺小。
我能说什么?
告诉她,只要有正确的制度、足够的科技、普及的教育,四百年后,大部分人都能吃饱穿暖?
她信吗?她等得起吗?
就算她信,她又能做什么?
这个庞大的帝国,就像一艘千疮百孔的巨轮,修补起来,何其艰难。
我只是一个乳仆,一个稍微有点用处的工具。
我能做的,太少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哭声渐渐停了。
“艾科。”她唤我,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恢复了一丝平静。
我从屏风后走出来,低着头,不敢看她。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陛下。”我低声说道。
这是我唯一能给她的安慰了。
“是千年之行吧。”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没那么久,陛下。”我鼓起勇气,抬起头,“顺利的话,也就……四百年。”
“……”
她无语地看着我,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四百年和一千年,对她而言,有区别吗?
不过,她眼中的迷茫和绝望,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代的是一种深思。
她明白了。
我的知识,远比她想象的更有用。
即使她无法亲手实现那个让所有人都吃饱穿暖的宏伟目标,但我的出现,足以让丰朝,发生巨大的变革。
只要她用好我。
气氛不再那么沉重。
我走上前,继续刚才未完的工作,替她按摩胸前的丰盈,然后扶她躺下,盖好锦被。
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退出了寝宫。
站在殿外,夜风吹来,我打了个冷战,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我很清醒,清醒地知道,今晚的对话,意味着什么。
也清醒地知道,即便我能做到,现在,我也只是一个卑微的乳仆。
更何况,我做不到。
我依然只是洛宁的工具,一个或许比以前更有用,但也更危险的工具。
【洛宁视角】
他走了。
寝宫里,又恢复了寂静。
朕却毫无睡意。
四百年……
他竟然说四百年。
虽然依旧遥远,但比起“一生都看不到”,似乎又多了那么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
“什么都缺……”
他说什么都缺。
缺什么?
缺粮食的种子?缺耕作的器具?缺……人?
不,丰朝不缺人。
缺的是能让这些人发挥最大作用的方法,缺的是能让粮食增产的技术,缺的是……能让这一切运转起来的制度。
而他,艾科,似乎知道这些。
朕要怎么用他?
一个乳仆,一个来自异世的男人。
他的知识,是宝藏,也是毒药。
用好了,丰朝中兴可期。
用不好,泄露出去,或者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朕不能让他一直只是个乳仆。
但也不能让他太快脱离这个身份。
朕需要时间,需要谋划,需要一步步,把他的价值,榨取干净,又让他心甘情愿。
今晚,他吓坏了。
也好,让他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有些底线,不能触碰。
朕需要他有用,也需要他听话。
四百年……
朕的子孙总有机会能看到。
朕要为他们,铺好路。
哪怕,朕看不到那一天。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他说得对。
那就从明天开始,从御花园那些花草开始,一点点来。
朕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久久无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