牝畜录 - 第15章 地下三层

档案馆在格林威治最东边那栋从不亮灯的红砖楼里。

沈凝以前路过这里无数次,从来没有想过要进去。

这栋楼太旧了,旧到常春藤已经把整面北墙裹成了绿色,窗户上的铁栅栏锈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铜牌——格林威治精英学院·档案管理处——字体是五十年前流行的那种衬线体,笔画里嵌着的金粉早就掉光了。

但今天她推开了那扇门。

看门的是一个老头,老到眼皮松弛得盖住了大半个眼珠。

他看了沈凝脖子上的红项圈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把一把铜钥匙从抽屉里摸出来放在桌面上,用指节敲了两下桌面。

三下。

意思是:地下室,左手第三排,自己找。

档案室在地下。

楼梯比南塔的还窄还陡,墙壁上挂着老式壁灯,灯泡是暗黄色的钨丝灯,照得整个楼梯间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

空气里全是纸和墨水的味道,还有更淡的霉味和更淡的灰尘味——不是没人打扫,是这里的时间太厚了,厚到任何清洁剂都无法稀释。

左手第三排。

铁皮档案柜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柜门上贴着年份标签,从建校第一年到上一年,整整五十年。

沈凝的手指划过那些标签——她找到姐姐入学那一年,再往前推了三年,停住了。

编号000。归属状态:已注销。最后登记日期:二十二年前。

铁柜的把手很凉。

她拉开门的时候,柜门的铰链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像是某种很久没被人类声音触碰过的东西突然被唤醒了。

里面只有一份档案,牛皮纸封面,很薄,边缘已经脆得发黄。

封面上用黑色墨水写着一行字:零·格林威治首录牝畜。

所属:格林威治精英学院理事会。

括号里用红笔加了一行小字:所有权已终止。

永久封存。

仅限排名壹调阅。

沈凝打开档案。

第一页是入册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比她想象中更年轻——大概只有十九岁,和她现在一样大。

她穿着格林威治最早的校服款式,脖子上戴着一条黑色项圈,铭牌上刻着“000”。

她的五官和今天那个在包厢里抽薄荷烟的女人一模一样,但眼神完全不同。

十九岁的零眼睛里有某种沈凝很熟悉的东西——和第一天走进南塔的自己一模一样的、被强行压下去的恐惧。

她翻到第二页。

训练记录。

表格里密密麻麻地填写着日期和项目,有些词沈凝认识——阴道耐受、肛门扩张、灌肠——有些词她不认识,但她从记录的频率和时长推测出那是比壹级标准更严苛的、只有“第一人”才会承受的初始测试。

没有麻醉、没有润滑、没有安全词。

所有项目后面都盖着同一个红色印章:合格。

第三页是处置记录。沈凝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停住了。

“所有权终止日期:建校第十三年三月七日。终止原因:该牝畜已完成全部壹级至三级训练项目,理事会表决通过其所有权自行回收申请。备注:格林威治建校以来唯一一个通过完成全部训练而获得自行回收所有权的牝畜。项圈由理事会主席亲手摘除。摘除后该员自愿选择留校任职。职务:教导主任助理。任期:三年。后离职。去向:未记录。”

沈凝的指尖在“教导主任助理”这行字上颤了一下。

零在沈念真手下做过三年助理。

她们之间不只是档案上的先后顺序——她们共事过。

而现在,沈念真坐在教导主任的位子上,身为秦曜的阿姨,用自己的刀法给秦曜的牝畜穿阴蒂环,用自己当年没机会获得的冰冷锋利替另一个女人做了她想做的事。

她翻到最后一页。

夹在封底和档案纸之间的一张手写字条掉了出来,纸张比档案本身更旧,墨水已经褪成了淡褐色。

字迹潦草,像是在某种极不稳定的情绪下写出来的:

“她们以为我是终点。我不是。我是起点。每一个戴着项圈走出这扇门的女人都会在某个夜晚梦见我。我不在她们的梦里说话。我只是站着,让她们看我脖子上的皮肤——那里已经没有项圈了,但有一道疤。不是被摘掉的痕迹。是被我自己咬掉的。零。”

沈凝把字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墨水更新一些,字迹也不同——是沈念真的笔迹:

“零:你当年问我,如果有一天我也有一个和你一样不肯被任何项圈定义的人站在我面前,我会怎么做。我今天回答你:我会把她送进他最想要的人里面去。不是为了惩罚。是为了让她学会怎么不像你一样消失。沈念真。”

沈凝把字条折好放回档案夹层。她知道沈念真说的是谁。不是零,不是姐姐,是她自己。

她把档案合上,塞回铁柜里,关上柜门。铜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档案室里回荡了很久。

南塔地下二层今晚没有开机器。

那些铁架、软管、扩张器、灌肠泵全都沉默着,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投出棱角分明的阴影。

方如靠着第三站围栏边的金属立柱站着,手里抱着一袋空输液袋在捏着玩。

她刚从训练架上被卸下来不到一小时,肛门口还留着最后一道没有褪尽的环形红印——那是新设备电脉冲扩张器留下的。

她前两天全周期测试后,秦曜让技术员把她肛门的排班从每天一万九千次降到测试后每天只有三千次。

这点工作量对她已经等于放假。

秦曜站在地下二层最深处——那道所有在这里受训过的牝畜都以为就是尽头的墙面前,手里拿着一根撬棍。

他今天没穿正装,只套了一件黑色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前臂上沾着灰尘和铁锈。

他已经在这面墙前面站了很久。

沈凝和林晚棠被楚衡从宿舍叫来时,秦曜正把撬棍尖端嵌进墙上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缝里。

那面墙和地下二层其他墙看起来没什么不同——同样的灰砖,同样的水泥勾缝,五十年来被灌进地下室的风和潮气打磨出了同样暗沉的颜色。

但当撬棍嵌进那条缝的时候,沈凝听到了一个不是墙体本身能发出的声音。

金属撞击金属。

墙是假的。

它后面有什么。

“五十年前的建筑图纸上有第三层。”秦曜说。

他没有回头,撬棍在他手里收紧,“建校第二年被封死了。封墙的不是学校——是理事会。封完之后他们把地下三层的所有记录从档案馆里抽走了。你手上那份档案是唯一留存的原始文件,零的履历。她完成全部训练之后,在这道墙后面被关了一个星期。”他把全身重量压在撬棍上,墙体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某种封闭太久的东西在被打开的巨吼,第一块砖从墙面上松脱下来,露出后面锈迹斑斑的铁板。

林晚棠从靠墙的阴影里走出来。

她今晚刚洗完澡,双马尾还没干透,水珠滴在她换的新白衬衫上。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在被叫来地下的时候看到这个。

她对沈凝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关于如何不被关闭在自己恐惧里的训练,而此刻秦曜正在打开的是用来关闭人的那道最外层的金属隔墙。

“你说的——她被关在这里一周。”

“对。”秦曜撬开第二块砖,铁板整片暴露出来。

楚衡和两个穿工作服的技术员上前用液压切割机切开铁板的焊封。

火星在昏暗的地下二层里迸溅成弧,点燃锈铁的气味。

“零的最终测试不是阴道扩张,不是肛门耐电。是独处。在完全黑暗的封闭空间里没有任何人的指令待满七天。回来之后理事会就同意她自行回收所有权了。”他顿了顿,“但在第八天,她摘掉项圈时咬了自己一块肉。那块肉——据档案说——被她用戒指上的钻石片割下来喂了给她送饭的警卫。”

墙在切割机的轰鸣中崩塌。铁板整体向外倒下来,砸在地上,把积了五十年的灰从缝隙里震起来,空气中悬浮满灰色的光柱。

地下三层露了出来。

沈凝第一个走过去。

她踏过被切开铁板的边缘,俯下身。

地下三层不是监狱,也不是训练厅。

是一个非常小的房间——大约只有四平米。

墙上没有灯座,角落里残留着一根已经锈断的蜡烛台。

地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早就融化成了灰。

唯一没有被腐烂的东西是一个用石头刻的小水槽,水槽边沿放着一只铜碗,碗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那只碗在五十年前盛过水,而零喝过。

空气从里面涌出来——不是浊气,不是霉。

是纯粹的空。

是任何一个人在这里待满了足够长时间后连恐惧都会被榨干只剩下自己内壁回声的空。

林晚棠站在她旁边,把她拉回来半步。她的右手攥着沈凝的项圈环——不是怕她进去,是怕她进去之后出来的方式和零一样。

“地下三层从明天起改造。”秦曜把撬棍搁在墙边,从楚衡手里接过图纸卷,摊开。

图纸上画着的不是束缚架或灌溉系统,而是一间小的书房——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柜,一盏可以调节亮度的灯。

还有另一个房间,上了锁,图纸上标着几个字:留给沈凝和林晚棠。

“不是给我用。”他把图纸递给沈凝,“是给你们用。从明日起,你们俩的训练不再在隔壁登记室进行,所有训练全移到地下二层常规站台。同时地下三层隔出一间完全无我的独处室——我说‘无我’,意思是没有我本人、没有技术员、没有观众、没有录像设备。你们在里面只和对方在一起,以及你们自己。像零那样。”

“为什么。”

他低头看着沈凝的眼睛,没有壁灯的闪烁,没有座椅推车与他之间惯常的遮挡。

室内的气氛忽然像打开了零留下那只铜碗边缘的水痕。

“因为她在旧礼堂那张卡片上写的事总要兑现。她下次会来。她点名要你们俩一起为她服务。她在你身上看到了什么——不是你姐姐,是你在台上替你室友做完同步高潮清理之后站起来的站姿。她觉得自己在二十年前某个和你相同的姿势里放弃过某种东西,现在想回来检验那个东西还有没有可能被找回来。她会在你们俩里面找。你们俩也必须成为能让她找不到的人。”

“……如果我也不想被她找到。”林晚棠的声音从肩膀上传过来。

是平的,很平,但这句话不是数据也不是分析——秦曜和沈凝同时偏头看着她。

“你刚才说的这句话是你在你一百一十九天研究之外第一次说‘我不想’。”秦曜把她的下巴抬起来,拇指从她嘴角抚了一小道水痕——不是口水,是她刚洗过的头发滴下来的水滴。

他把那颗水滴送进自己嘴里。

“以后多说。”

地下三层改造的施工声在他们回宿舍之后仍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真正静下来时已经过了午夜。

沈凝躺在下铺,听到上铺林晚棠呼吸的频率比平时快半成。

她隔着床板伸出手去敲了两下,上铺也回敲了两次。

只有两人能共译的密文:一次是我在,两次是别睡。

早晨她们早醒去了南塔。

登记室今天第一次不是要给她俩插任何器具,只摆着一张小茶几和几只已经微冷的可颂。

秦曜坐在高背椅里切开了已经破译完的全部档案——包括零的所有联络旧址。

他用叉子把可颂中间最大一块黄油酥撬开,让黄油在上颚融掉。

“旧礼堂打赏结算明天截止。零拍下三个时段共六个课时,要求从明天起每课时必须有新的主题。第一课时是‘重新穿上零当年穿过的训练服’——服装已在我手里。你们要完成的第一件事很简单——穿上那套衣服,走进旧礼堂南侧侧厅。她会一个人坐在当年她自己坐过的那张受训椅上等你们。不许跪。不许低头。进来的时候必须用和她当年一模一样的方式仰头看天花板然后说:‘零——我们来了。’她进格林威治第一天在接待大厅说的第一句话也一样,只是把名字换成当时她自己的身体。”

“她在复刻。”林晚棠把可颂掰成两半放在盘边,“把自己放进我们的角色,把我们在她过去那个标本瓶里再泡一遍。但我们现在是她标本瓶里的活人。”

秦曜把叉子放在餐巾上立成一道短刀的角度。“对。活人不泡。去泡她。”

沈凝捏住林晚棠掰下来的半块可颂送到她嘴边。

林晚棠在对方指尖拂过喉前项圈上方凹陷的旧扼痕时,把可颂吃了。

两人同时看向茶几下面那个纸箱——纸箱里整齐叠着属于零当年穿过的那套训练服:黑色项圈、无衬垫粗布裹胸和高开叉短裤。

布料边缘有虫子蛀过的小洞。

还有一张附带标签:初始洗涤之前密封存放于地下三层铜碗旁边。

窗外晨光初现。

南塔塔顶的风向标转了一个方向指向格林威治从未打开的正西门。

沈凝和林晚棠从纸箱里取出那两套旧衣时,发现裹胸布间夹着两根极长的、仍残留着樟木和灰尘味的黑色丝带。

附带纸条上写着:头发扎高。

零第一次受训的发型——两条高马尾。

林晚棠将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零本人的字:

“让她们在他的注视下扎我的头发。他会想起我。然后他会发现你们俩的头发加起来比我一个人的更长。”

两人各站在南塔那盏绿罩台灯下把头发束成高双马尾,黑丝带垂过肩。

秦曜从椅背后面伸过手摸了摸两人尾巴尖。

他没评价,但她俩在镜子反光里看到彼此——像一个人的两次回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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