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思锐辞职了。
不是被撤的——她在周一早读开始前走到讲台上,把记名册放在王建国的桌上,说她这学期想专心准备期末考试,班长的工作请老师安排其他人。
王建国问了她两遍是否确定,她回答了两次确定。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头说好。
新的班长是周雨桐——她在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中走上讲台,接过那本记名册,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朝全班笑了一下。
刘思锐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头翻书。
赵树然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看到她把记名册交出去的时候,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注意到——她把那本记名册放在王建国桌上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的'班长'两个字上擦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那天午休,他在走廊里碰到她。她刚从厕所出来,手上还滴着水,在衣服上擦了一下。她看到他的时候,没有停下来。
“你中午吃什么。”他问。
“食堂。还能吃什么。”
“一起?”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长度大概有一点五秒。然后她偏了一下头——那个动作表达的意思他读懂了:“随便你。”
他们第一次在学校食堂里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面对面,中间隔着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和一碗米饭配土豆丝。
周围全是人——同年级的,不同年级的,吵吵嚷嚷的,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周雨桐坐在斜后方的那张桌子上,正在和几个女生讨论下周的班会主题。
她完全没有看他们这个方向。
对于其他人而言,他们只是两个恰好坐在一张空桌上吃饭的同学。
刘思锐低头吃面,筷子夹起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她吃饭的样子还是和他第一次在食堂里偷看时一样——认真,专注,不抬头。
他低头吃自己的饭,没有说话。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放在桌角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她的表情发生了变化——很短暂的,像一道细微的裂缝——她迅速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我妈。”
“她怎么了?”
“没事。就是问我在不在学校。”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土豆丝,停了一下——她低下头,好像在斟酌什么,然后她开口了——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筷尖夹着的那根土豆丝上:
“她问我这周怎么回去那么晚。”
他夹菜的动作在半空中顿住了。
“……你怎么说。”
“我说我在学校自习。”
她又夹了一根土豆丝,就着饭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暗示——只有一种告诉他事实的平静。
“我没撒谎。我确实在自习。”
他看着她。他等着她说完。
她没再说下去。她低头继续吃面,把最后几根面条和汤一起喝完了。然后她把碗筷收拾好,站起来。
“走了。”
她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
他坐在原地,碗里的饭还剩一小半。
他低头看着那半碗饭,发现自己吃不下了——不是因为饱,是因为他的胃里有某种温暖的、鼓胀的东西,占据了所有可以容纳食物的空间。
他也站起来,端着碗走向回收处。
她正站在门口等他——不是刻意地等,是正在那里系外套的拉链——看到他走过来了,她把拉链拉到顶,推开门走了出去。
十二月的光线透过教学楼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的马尾经过一个学期已经长了一些,发尾扫在肩胛骨下方,在走动时微微晃动。
阳光照在她头发上,泛着一层深棕色的光泽。
她想说的太多,但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只说出了一句最安全的:“你期末考试准备好了吗。”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应该不会挂。”
她发出一声介于笑和哼之间的声音。
他们一起走出校门——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校门口有几棵法桐,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落叶,踩上去发出干燥的碎裂声。
他们在校门口停了一下。
他家往左,她家往右。
他们应该在这里分开了。
“你周三还来吗。”
他问出这个问题之后,立刻后悔了。
因为他不知道他期待的是哪个答案。
如果她说不来了——那意味着什么?
如果她说来——那又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想知道。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板鞋,浅灰色校裤,袜沿露出一线白色边缘。
她看了一会儿自己的鞋尖,像那里写着什么答案。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灰白色的天空。
她的声音不大,还在空气中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被风带走了。
“周三再说。”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说完,往右拐,走了。
赵树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沿着人行道越走越远。
白袜,板鞋,高马尾,在十二月的灰色光线里一步一步走远。
她在走到第三根电线杆的时候,停了一下——她在那里停了几秒。
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街道的拐角,久到风把他的耳朵吹红了。然后他转身往左走。
他的嘴角在那一天余下的时间里,一直保持着一种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微微上扬的弧度。
* * *
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下了一场小雪。
赵树然从考场出来的时候,看到天空正在飘着极细的、几乎像粉末一样的雪花。
落在手臂上立刻就化了,只留下一小点凉意。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那些细小的白色颗粒在灰色的空中缓缓飘落。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三三两两的,讨论着考卷上的最后一题——他没有听进去。他在等人。
大约五分钟后,她出来了。
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连帽衫——不是校服——帽子翻起来戴在头上,边缘露出一圈她自己的碎发。
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文具和准考证。
她看到他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下——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考得怎么样。”
“还行。”他说,“你呢。”
“数学倒数第二题算错了。别的还行。”
“那不就是——还行。”
她看了他一眼。雪花落在她帽子的绒毛上,积了极细的一层白。她停了一下,然后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你在这等我?”
“嗯。”
她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用鞋尖拨了一下地面上薄薄的一层雪——雪还不够厚,拨开之后露出灰色的水泥地面,边缘的雪被带起来一些,落在她鞋面上很快融化了。
“走走吧。”她说。
她先迈步的。
她走的方向不是回家的方向——是学校后面那条种了一排老槐树的路。
冬天槐树是秃的,只剩下黑色的枝丫在灰色的天空中形成一幅精细的素描画。
她走在前面,他落后半步跟在她旁边。
雪还在下,不大,细得像粉末,落在头发上和肩膀上,积不成形。
他们走到那排老槐树的尽头,是一个丁字路口。
她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鼻子和脸颊被冻得有些泛红,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结成白雾。
两只裸露的手插在连帽衫的口袋里,她在口袋里握成拳头又松开,又握紧。
“赵树然。”
她叫他的名字。
三个字,在她呼出的白雾里散开。
和第一次在走廊里叫他名字时的语气完全不同——那层包裹在名字外面的坚硬的糖壳已经完全融化了,只剩下三个干干净净的、赤裸的音节。
“你下学期有什么打算。”
他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把成绩提一提。”
“提到多少?”
“……提到能跟你考一个大学。”
她听完这句话,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视线移开,看着远处灰白色的天空和光秃的树枝交界的地方——看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不打算回应了。
然后她开口——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盖过——但他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那你得努力了。我目标挺高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呀你知道。”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包含的东西很复杂,不完全算笑,但也不是苦涩——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形状的、柔软的、正在成形的东西。
她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向他。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那只手伸在那里——手指微微张开,手背朝上,在飘落的细雪中。
他看着那只手。手指细长,指尖被冻得微微泛红。他看着他自己的手——同样细长,同样被冻得泛红——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她的手很凉。他的也是。
两只同样凉的手在十二月的细雪中交握在一起,温度在接触面上缓慢地交换,直到分不清哪一部分是她的,哪一部分是他的。
她的发尾上落了一些细小的雪粒,在深色头发的映衬下格外明显。
他没有伸手去帮她拂掉——他握着她的手,在细雪与暮色之间,他站了一会儿,只是看着那些雪粒在她发尾上慢慢融化。
她让他看了大概五秒。然后她转开目光,拉着他往回走。
“走了。”
“去哪。”
“回家。你还想在外面站到雪停啊。”
“也不是不行。”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介于'你有病'和'行吧'之间。
然后她发出了一个模糊的、介于笑和哼之间的声音,重新把目光投向前方。
她依然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他们走回那条种满老槐树的路上,脚下的雪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白色。
两串脚印并排延伸向前——一大一小,间距不同,但方向一致——在路灯初亮的傍晚,沿着积雪的街道,朝着某个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名字的方向,并肩走去。
她走路的节奏没有变——还是那种利落的、一步不停的频率——但她的步幅小了一些。小到刚好让他不需要放慢脚步就能和她并肩。
风从他们身后吹来,带着初雪的气味和远处人家窗口飘出的晚饭的油烟香。她握着他的手,插进了她连帽衫的口袋里。
他们没有再说话。
那天的雪下了整个傍晚,在路灯的光芒中像无数细小的、发光的尘埃一样缓缓飘落。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地面上的积雪大约有一指厚,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刺眼的白光。
赵树然走进教室的时候,她已经在座位上了。
她正在低头翻书——她面前摊着一本英语单词册,嘴唇微微翕动,正在默背。
他没有叫她。
他走向自己的座位,经过她课桌旁边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桌角——一个暖手宝。
就是那种最便宜的、充电式的白色暖手宝,外壳是塑料的,已经有一些细微的划痕。他在来学校的路上买的,在口袋里捂了一路。
她低头看着桌角那个白色的暖手宝。上面还有他口袋里的余温——他已经在手里握了很久了。
她伸出手,把它握在手心里。翻书的时候,她没有看他。但她的手指——从她握住那个暖手宝之后——就再也没有松开过。
第一节课的铃声响了。
窗外,积雪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
远处,几只麻雀在法桐光秃的枝丫上跳来跳去,抖落一小片一小片的雪末。
它们在枝丫上站了一会儿,交头接耳了一阵,然后一起飞走了,消失在晴朗的、灰蓝的天空里。
赵树然翻开课本。他的目光落在书上,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校服口袋——里面空空的,暖手宝已经不在了。
他弯了一下嘴角。
然后他翻开书,开始认真地听课。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