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两点五十。
林栖把白噪音机调到雨声。
溪水换成了雨打玻璃,细密的、没有节奏的、不会让人数拍子的声音。
窗外南山方向的天灰了一层,像在盐灯的光外面又裹了一张薄宣纸。
她在精油架前站住。
手指先碰到薰衣草的瓶盖,收回来,又伸出去,这次碰到了薰衣草旁边那瓶。
甜橙。
她把两瓶都取下来,放在推车上。
葡萄籽基底油已经倒好了,在玻璃量杯里呈淡黄绿色,刚好三十毫升。
她拧开薰衣草,滴了四滴。
拧开甜橙,滴了三滴。
甜橙的气味一出来就把薰衣草的微苦托住了,草本的底子上浮了一层果香,亮的,但不刺。
她用玻璃棒搅了十圈。
推车上的客户记录卡是新填的。
姓名:程屿。
主诉:肩颈紧张。
配方:薰衣草4滴 甜橙3滴 葡萄籽油30ml。
她把肩颈紧张那四个字又描了一遍,笔尖在紧字的最后一捺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出一个针尖大的小点。
风铃响了。
她拉开门。
他站在走廊里,深蓝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
左手腕上多了一块黑色电子表,上次没有。
或者上次她没注意。
他的小臂比她想象中粗一圈,前臂内侧有一条血管微微浮起,从手腕往上延伸到肘弯。
“程先生。”
“嗯。”
他换鞋的动作还是很快,弯腰,解鞋带,脚后跟从鞋里脱出来,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
他站起来时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移开了。
她看见他的眼皮比上次记得的更单,几乎看不到褶皱,眼尾微微往下,不笑的时候显得认真。
“衣服脱掉,只留内裤。毛巾自己盖。我三分钟后进来。”
“嗯。”
她退出房间。
走廊里的茶壶今天没有烧,茉莉花茶要到结束后才泡,泡早了花香散掉。
她靠着墙,听见门后布料的摩擦声、按摩床的吱声、他的身体落在床面上的一声闷响。
然后是静默。
她敲门。
“可以。”
推开门时盐灯的光铺在他后背上。同一个身体,隔了七天。
她把计时器按下去。60:00。雨声从白噪音机里溢出来,沙沙的,不像是机器在响。
调好的精油在量杯里晃了一下。
她把杯子举到他肩胛骨之间,倾斜,油从杯口落下去,连成一条细线,碰到皮肤后摊开成一个不规则的圆。
淡黄色的油在暖橘色的灯光下面,折射出一层薄光。
她把杯子放回推车,两手合拢,掌心摩擦。
油从凉转温,再转成和体温一致。
她把手掌放在他肩胛骨两侧。
斜方肌还在。那根钢筋还在。
她的手掌从肩胛骨下缘推到肩峰,精油的润滑让她可以摸出每一束肌纤维的走向。
她没有加力,第一次要先把表面铺开,让皮肤吃进第一层油。
推到第三次往返时,他的皮肤温度升上来了一些。
甜橙的气味在掌心摩擦的热量里散开了。薰衣草还在,但退到了背景里。甜橙浮在上面,像雨声里偶尔漏进来的一声鸟叫。
“气味不一样。”
他的声音从头洞下面传上来,闷的,听不出是陈述还是提问。
林栖的手在他肩胛骨中间停了一秒。
“加了甜橙。”
“嗯。”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加。
手掌继续推,沿着斜方肌上缘推到他的后颈。
她的拇指在他颈椎两侧的凹陷里停下来,风池穴的位置,轻轻压下去。
他的脖子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想把脑袋转过来但控制住了。
“力度可以吗。”
“可以。”
她推完背,手收回来。
他在毛巾下把右腿伸出来,小腿肚上那道旧痕还是原来的位置,已经发白到几乎和周围皮肤融为一体。
她在腿上涂油,手掌从脚踝推到膝盖窝,再滑回来。
推了四遍,然后换左腿。
计时器走到“37:42”时她推完了最后一遍。
她把他的腿放回毛巾下,绕到床头,站在他头顶的位置。
这个角度她看不见他的脸,头洞下面是他的额头、眉心、闭着的眼睛。
他的睫毛不长,但密,在眼眶下投了一层淡影。
她把拇指放在他颞骨上方,沿着发际线往太阳穴推。
推到太阳穴时她的拇指画了两个圈。
他的太阳穴很紧,咬肌也紧,她隔着皮肤能感觉到他在咬牙。
不是现在在咬,是长期咬、咬出了习惯的那种硬。
“你会磨牙。”
他沉默了几秒。
“室友说过。”
她的拇指从太阳穴滑下来,放在他咬肌上。
隔着脸颊的皮肤,咬肌的轮廓很清楚,拇指按下去时肌肉的反弹力比她预计的更强。
她停住,不动,等肌肉自己松下来。
他的嘴唇分开了一线。她听见了气的声音,不是叹息,是呼吸从鼻腔换到嘴唇时多走了一段路。他松开了牙关。
她把拇指移开。
推拿结束。
她的手指从他的发际线里滑出来时,无名指的指尖擦过了他后颈上那道旧疤。
触感和周围皮肤一样平滑,甚至更滑,因为疤痕组织不含毛囊。
她没有停,手指继续滑出。
“可以翻身了。仰卧。”
他翻过身。
毛巾跟着他身体的位置调整了一下。
她把床头灯的角度转了十五度,盐灯的光不再直射他的眼睛。
他仰卧时锁骨下面露出两块胸大肌的上缘。
她没有看。
她走到他右侧,把他的右手从毛巾下拿出来,涂油,从手腕推到肘部,再从肘部推回手腕。
他的手掌很大,指节突出,虎口有一层薄茧,不是体力劳动者的茧,是用鼠标磨出来的那种,集中在拇指根部。
她推完右手,换左手。同样的流程。
计时器蜂鸣。她把他的手放回毛巾旁边。油瓶盖好。量杯放进水槽。
“好了。慢慢起来。”
她背对他,收拾推车上的东西。身后床架吱了一声。布料摩擦。鞋底碰到地板。
“谢谢。”
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离得比上次近。
她转过身。
他已经穿好了,深蓝色衬衫的扣子扣到第二颗,锁骨露了一小截,比脸上的肤色偏浅。
他的头发在后脑勺翘起一撮,是她发际线推拿时蹭乱的。
他没有发现。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推车上那两只精油瓶上,薰衣草、甜橙。
看了一秒。
“下周同一时间?”
“你已经约了。”
“嗯。”
他走向门口。换鞋。弯腰时后颈又露出来了。她看见那道疤的位置,正好在她刚才指尖擦过的地方。
他站直,拉开门。
“下周三见。”
门关上了。风铃响了两声。
林栖站在接待台后面,看着预约系统。
程屿,下周三,15:00。
她把页面往下划,再往后的周三也是他的名字。
他连约了两周。
她关掉屏幕,走进按摩房。
床罩上有一小片精油渍,淡黄色,在白色棉布上洇成一块模糊的圆。
甜橙的气味还没散。
她把床罩抽出来,团成一团,塞进洗衣篮。
铺新床罩的时候她抽了一下四角,拉得太紧了,松掉一角重新塞。
那道疤的触感还留在她无名指的指尖上。
平滑,比皮肤少一层温度,像被时间熨过。
她走到推车前,把薰衣草和甜橙的瓶子拧开闻了一下,拧回去。
然后在客户记录卡上划掉“肩颈紧张”,改成“压力性肌肉僵硬”。
写完,笔搁下,去隔壁茶室烧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