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花板的颜色不对。
白色的顶。灯管是日光灯管,开关上吊着一根拉绳。小时候的东西。
我坐起来。木床板。绿格子的床单。柜子还是八几年的款式,上面放着一个搪瓷缸。窗帘是碎花的,洗得发白了,边缘绒着。
空气里有樟脑丸的味道。深秋。被子是新晒过的,太阳的味还在。
我的手放在被子上。两只手都好好的。没有腱鞘炎。指关节没有鼓起来。虎口没有老茧。手背上的血管是平的,不凸不鼓。皮肤是紧的。
我把手翻过来看。指甲是干净的,没黄。没有烟渍。食指上没有常年用鼠标磨出来的那条斜线。
我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站起来。
走到窗边。
玻璃上有一层灰。
院里那棵桂花树还在。
围墙还是红砖的,下面的青苔长到了一块砖那么高。
空气里有桂花味,十月的味道。
镜子在柜子旁边。一面圆镜,挂在木框上。
我走过去。
镜子里的脸不是四十七岁那张。
不是眼角往下塌、颧骨突出来、头发白了三分之一的那张脸。不是去年离婚时在法庭外面看到的那张。
这张脸年轻。下巴的线条是锐的。眉毛是黑的,不是灰白的。眼睛——眼白是清的,没有红血丝,没有熬夜熬出来的黄。嘴唇的颜色是饱满的。
我抬手捏了一下自己的脸颊。肉是实的,弹的。
二十五岁。
我站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看着那张脸。认识又不太认识的。
我二十五岁哪一年?
二零零四年。
二零零四年。我还在原来的公司。还没辞职。还没离婚。还没,
还没见过后来的那些人。没去过后来去过的那些地方。没有欠过那些钱。没有在那个路口摔过那一跤。
我低下头。
床沿上坐着。
脚踩在地上。
地板的瓷砖是那种老式的淡黄色,每一块接缝的地方黑了一道。
我小时候躺在这张床上的时候数的就是这些缝。
楼下有声音。炒菜的声音。油下锅那一瞬间哗的一声。然后锅铲碰铁锅的节奏。
我妈在做午饭。
我二十五岁这年,我妈五十二岁。刚退休。或者还没退完。
我站起来。拉开门。走廊的木地板在脚底下吱了一声。楼梯口有一股酱油和葱花的味道。从厨房的窗口灌进来的。
我往下走。
转到楼梯拐角的时候能看到厨房门。门半开着。白色的蒸汽从门缝往走廊里涌,带着油锅的热气。
我妈站在灶台前面。
她从背影看和记忆里的不太一样,年轻。
五十二岁的身体,但不像我后来记忆里那个五十二岁。
她的后背是直的,没有佝下去。
腰上系着一条蓝白格子的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结。
围裙下面的衣服是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袖口推到了胳膊肘。
她侧身拿盐罐的时候,腰侧那道线条,从肋骨往下收到胯,还是清楚的。
不是那种走形了很多年的身体。
在同龄人里,算是保持得很好的了。
她加了一勺盐,锅铲翻了几下。排骨在油锅里滋滋响。酱色裹在骨头和肉上,在锅底翻过来又翻过去。
我站在楼梯拐角看了一阵。没有出声。
这是二零零四年的我妈。
五十二岁。
还没有以后那些年腰疼到直不起来的毛病。
头发还是黑的,没有染过。
发量多,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几根碎发搭在脖颈上。
她把锅盖盖上。拿抹布擦了擦灶台边缘溅出来的油。动作是她自己的节奏,不慌不忙的,做了几十年饭的那种顺手。
“妈。”
我喊了一声。
她回头。
她看到我站在楼梯口。手里抹布还在擦灶台边缘。愣了一下。
“醒了?”
“嗯。”
“几点起来的?”
“刚醒。”
她打量了我一眼。然后就转回去了。掀开锅盖翻了一下排骨。“饭马上就好。你爸中午不回来。你姐也不回来吃。”
“姐?”
“你不记得了?雨桐说这周回来。周末。请了两天假。”
二零零四年。姐还没离婚。或者刚离。
“她住哪一间?”
“你隔壁。那间空了好久的,我收拾出来了。你帮我把楼上那个旧柜子搬下去,放她房间。”
“好。”
我在原地站了一下。回到厨房门口。
“要我帮忙吗?”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不用。你才回来。坐着吧。”
她说完又转回去炒菜了。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盖过了下一句。
我站在门口没走。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
“没事。”
她没追问。
她继续炒菜。
围裙的系带在后腰那个位置系了一个结,蓝白的布带子在灰色长袖的底色上。
弯腰拿碗的时候,腰侧的衣服折进去一道,围裙带子在那一折上面绷了一下。
我收回视线。走到客厅。
客厅的样子和我离开之前差不多。
沙发是深绿色的布沙发,弹簧有点塌了,坐下去左边低一块。
茶几是玻璃的,下面压着旧报纸和一张过期的年历。
电视机是那种老式的大屁股,上面盖着一块白色的勾花布。
电视柜旁边是饮水机。
饮水机上的桶空了一半。
绿灯亮着。
我坐下来。沙发左边陷下去。我往前坐了坐。
墙角有一盆绿萝。藤蔓从柜子上垂下来,最长的那根快碰到地面了。叶片比巴掌还大,深绿色,油亮亮的。
妈养这盆绿萝养了很多年。后来搬了家她也带着。一直带着。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盆绿萝。叶片在窗边的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厨房里继续传来炒菜的声音。和酱油的香气一起漫到客厅里来。
我从茶几下面抽了一张旧报纸。
二零零四年十月的报纸。
头版是某个会议。
右边有一块社会新闻,一个什么案子。
我扫了一眼日期。
十月十六号。
二零零四年十月十六号。
我二十五岁零三个月。
我哥们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我后来存进新手机的那个通讯录。
二零零四年我用的什么号码。
那个摩托罗拉的翻盖机。
电池后面贴着一张贴纸,上面写着sim卡的pin码。
我抬头看着天花板。灯还是一样的灯。吊扇的叶片上积了一层灰,薄薄的,均匀的。开了会扬起来。
妈从厨房端了菜出来。排骨烧土豆。一盘炒青菜。一碗蛋花汤。三副碗筷。
“你姐说了晚上回来吃。我晚上再做。”
“好。”
“你先吃。不用等我。”
她坐下的时候把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
长袖的袖口还是推到胳膊肘的位置。
她端碗的时候我看到她前臂内侧,皮肤是白的,没有斑。
不是后来那样晒出小块的。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什么都没说。
我低头吃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酱味进去了。土豆烧得边缘有点焦了,咬下去里面是绵的。
“好吃。”
“那就多吃点。”
她又夹了一块过来。
饭吃到一半,客厅的电话响了。她放下筷子去接。
“喂。——嗯。——到了。中午到的。——吃了。——你晚上几点?——好。——要不要去接你?——行。——你弟弟在家。”
她挂了电话走回来。“你姐。说到了车站自己打车回来。”
“几点的车。”
“说是四点到的。到家估计五点多。”
“她请了几天假?”
“她说请了两天。加上周末。四天。”
她坐下来又端起了碗。筷子在汤碗里搅了一下。“你姐也是苦。一个人在外面。”她说了一句,没再说。喝了一口汤。
我继续吃饭。饭粒在嘴里嚼着。土豆的绵和排骨的酱味混在一起。
饭后我帮妈收了碗。她洗碗的时候我站在旁边把碗一个一个递给她。水龙头的声音很大。热水冲在白瓷碗上冒着白气。
她接过碗。洗洁精挤在洗碗布上搓出沫来。她洗碗的动作是均匀的,正手转一圈翻过来转一圈,再冲水。
“你工作那边真的辞了?”
“嗯。”
“辞了就辞了。回来先住着。不着急。”
“好。”
她又冲好了一个碗。递给我。碗底还是烫的。我把碗翻过来对着光照了一下,白瓷上挂着水珠,干净的。
“那间房你姐住。你自己那间还够住吧?”
“够。”
“被子在柜子里。你自己铺。”
“好。”
我把碗摞好放进碗柜。她拧上水龙头。在水池沿上拍了拍手上的水。
下午我上楼。推开自己那间房的门。床上被子和枕头都叠好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玻璃杯,上面盖着一张小碟子。我妈放的。
傍晚天黑得早。五点多窗外就暗了。路灯还没亮。楼下有人在说话,妈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一点的。
我从楼梯走下去。
客厅灯亮了。姐站在茶几边上。她的行李箱放在脚边。一件驼色的风衣。款式简单,腰线收了一下,长度到膝盖上面。她低头在翻包。
妈站在厨房门口。“先吃饭吧。”
“嗯。马上。”姐的声音。
她翻出一包纸巾丢到茶几上。直起身。然后看到我从楼上下来了。
她看了我一眼。
“哟。回来了?”
“回来了。”
她走过来的时候拖鞋在地板上拖了一下。
站到我面前。
她比我矮半个头。
头发是披着的,齐肩,发尾在肩膀的位置散开。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领子折了一层。
锁骨的位置在毛衣下面鼓出一道浅浅的弧线。
她伸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瘦了。在外面没好好吃吧。”
“还行。”
“还行什么啊。下巴都尖了。”她打量着我的脸。那一下打量持续了三秒。然后她松开手。“妈做了饭没?”
“做了。等你。”
“走——吃吃吃。”
她转身往餐厅走。
风衣下摆在她转身的时候甩了一下。
在家穿的拖鞋是那种绒毛的,粉色。
在家拖鞋里面没穿袜子。
脚踝露在外面,脚踝骨头的轮廓在看得到。
晚饭的时候妈又做了一桌菜。姐坐到桌边的时候把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米白色毛衣没有袖子,手臂的线条利落的。她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
“妈做的排骨还是一如既往。”
“好吃就多吃点。”
姐吃了半碗饭,突然看了我一眼。
“听说你把工作辞了?”
“辞了。”
“辞了回来干嘛?”
我夹了一块土豆。“先住着。想想。”
“想什么?”她嚼着饭。语气是不经意的,问完就继续夹菜了。
“还没想好。”
“行吧。”她没追问。低头喝了一口汤。
我看着她喝汤的动作,碗倾斜的角度和喝汤时嘴唇碰碗沿的方式。
三十岁的姐。
和我记忆里二十二三年后的姐不完全一样。
眉眼是一样的。
但她现在的脸上没有那些后来才有的东西。
没有职场的疲惫感。
没有离完婚那几年眼角那种往下沉的神情。
她还没离。
或者说刚离。
我低头吃饭。
饭后姐在客厅和她妈聊了一会儿。
我坐在沙发另一头。
电视机开着但没人在看。
姐歪在沙发左边,腿蜷起来,侧着身子和妈说她在那边的事,工作、同事、房子退租了。
妈坐在单人沙发上,膝盖上搭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她听着。
偶尔问一句。
灯是暖黄色的。茶几上的水杯冒着热气。风扇没有开。窗开了一条缝——冷风吹进来的时候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
十点多的时候妈说去睡了。姐也起身说累了。她拖着行李箱上楼。我跟在后面。
走廊的灯是那种小瓦数的白炽灯。姐推开门。那间房就在我隔壁。她进去之后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妈收拾得还挺利索的。”
“她前几天就在收拾了。”
姐没接话。她走进房间,把行李箱竖在墙角。弯腰拉开拉链。风衣的肩线在她弯腰的时候在背上绷了一下。
“那我过去了。”
“嗯。明天见。”
我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姐的房门关上了。门缝下面漏出一线光。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钟。推门进去。
关了灯。窗帘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床头柜上那杯水还在。
我躺下来。被子刚洗过,洗衣粉的味很浅。天花板在暗处是模糊的。窗外的桂花树影在窗帘上动。
我听着隔壁房间隐约的声响,行李箱拉链又拉了一次。脚步声走了两趟。然后卫生间的水声。然后门关上的声音。安静了。
我闭上眼。
二零零四年十月十六号。
四十七岁的脑子装在二十五岁的身体里。
隔壁住着三十岁的姐。
楼下住着五十二岁的妈。
爸明天回来。
外婆在楼下那个房间。她不知道我回来了还是知道了。明天会见到。
我没有睡着。闭着眼睛。听着外面偶尔有一条狗叫。远处有汽车经过的声音,夜深了,车很少。
我翻了一个身。
被子有新晒过的味道。
这就是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