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悬在门板前,一寸之隔。沈红衣。那个名字被他们含在嘴里,嚼过来嚼过去,嚼得变了形,嚼得发了臭。我咬了咬牙,手指往前探——
就在这时。
一只手落在了我肩膀上。
不轻不重,五指微张,掌心温热。
我浑身一僵,像是被人从背后点了穴。
我猛地转过头。
王婶站在我身后,笑眯眯地看着我。
她围着那条蓝布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
手腕上那只碧玉镯子在走廊里泛着幽幽的绿光。
“王、王婶?”我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刚上来。”王婶说,“端盘子。”
我低头一看,她另一只手里确实端着一个空托盘。托盘上沾着油渍和汤汁,显然是从我哪桌收下来的。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怨,也有几分后怕。
“吓死我了。”
王婶挑了挑眉,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可能是鞋底软。”她说。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鞋——一双普通的青布鞋,鞋底磨得有些发毛,软是软,但也不至于一点声音都没有吧?
雅间里又传出一阵笑声。
“就是,活的总比死的有滋味。”
“那可不一定,死的也有死的玩法——”
王婶把手从我肩膀上拿开,往雅间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撇了撇,“一群短命的粗人,喝了二两猫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跟他们较什么劲?”
“可他们说的那些——”
王婶没说话,低头把抹布对折了一下,又对折了一下,折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小方块。她的手很稳,不抖,不颤,像是折的不是抹布。
“气有什么用?跟他们吵一架?打一架?闹完了呢?”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依旧挂着笑意。
“小楼,你记住,这世上有些人不值得你动气。他们说什么做什么,那是他们的事。你要是因为他们的浑话气坏了自己,那才叫不值当。”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再说了,”王婶又笑了,伸手在我脑袋上摸了摸,“你才多大点儿人,跟他们较什么劲?等你长大了,武功练好了,到时候你想怎么收拾他们都行。现在嘛——”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
“走。”她说。王婶拍了拍我的屁股,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拍一个跌倒了的小孩身上的灰。
“去哪儿?”
“后堂。”王婶松开手,准备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我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
“走吧。”
王婶点了点头,转身走在前面。
我跟在她身后,下了楼。
醉仙居的后堂在灶房隔壁,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就到了。
说是后堂,其实就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门口挂着一道蓝布门帘,掀开来,里面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些,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靠墙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蓝印花布,搁着一把紫砂壶和几个茶杯。
桌上还放着一碟花生米,用纱罩罩着,旁边是一摞洗得发白的抹布,叠得整整齐齐。
枕头旁边搁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书页泛黄,封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墙角立着一个老旧的衣柜,漆面斑驳,铜把手磨得锃亮。
衣柜旁边是一口水缸,缸沿上搭着一条湿毛巾。
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头,红是红白是白的,像装饰。
最显眼的,是墙上贴着的一张年画。
画的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色彩鲜艳,胖娃娃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坐。”王婶指了指八仙桌旁的凳子,自己转身出去了。
我坐下来,把竹篓放在脚边。
凳子有些年头了,坐上去咯吱响了一声。
屋子里很安静。
灶房那边的锅铲声、大堂里的说笑声,到了这儿都没了,静悄悄的。
我打量着这间屋子。
干净,整洁,但处处透着一股子家常气。
桌腿边放着几双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匀称得跟机器缝的似的。
窗台上摆着一个小香炉,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王婶掀帘子进来了,手里端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两碟酱牛肉、一碟花生米、一壶茶。
“新卤的,你尝尝。”她把牛肉放在我面前,自己倒了杯茶,在对面坐下来。
“吃吧。”她在对面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碗。我看着那盘酱牛肉,没什么胃口。更何况刚才在楼上已经吃了一碗面。
“不饿?”王婶问。
“不饿。”
“不饿也得吃。”王婶把盘子往我面前推了推,“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牛肉,塞进嘴里。
确实香。
卤汁的味道更深了,渗进了肉的每一丝纹理里,嚼起来满口生香。
王婶没再说话,端着茶碗慢慢地喝着。
她不催我,也不看我,
“好吃。”我说。安静了好一会儿。
“王婶。”我放下筷子。
“嗯?”
“那些人——”
“别想了。”王婶打断我,把茶碗搁在桌上,“一群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就嘴上过过瘾。真见了正主儿,吓腿肚子都转筋。”
“可是他们说的那些话——”
“嘴长在他们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你堵得住一个人的嘴,堵得住天下人的嘴?生气有什么用?”
“所以啊,”王婶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别往心里去。你该吃吃,该喝喝,该练功练功。那些人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当放屁就行了。”
我被她这句话逗得嘴角弯了一下。
“这就对了。”王婶看见我笑了,自己也笑了,“小孩子家家的,别整天皱着眉头,跟个小老头似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牛肉吃了半碟,我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
“王婶。”
“嗯?”
“那个……肚兜……”
王婶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肚兜怎么了?”
“我姑姑……那件被风吹跑了,让我来找您再要一件。”
王婶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我。
“被风吹跑了?”
“嗯。”
“被风吹跑了?”王婶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怎么吹跑的?”
“呃……”
我正犹豫要不要告诉她怎么回事。
“就……挂在院子里晾着,忽然一阵大风,就吹跑了。”
我越说声音越小,耳朵开始发痒,忍不住挠了挠。
“你姑姑没去追?”
“追了。追了半天,没追着。”
王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茶水差点喷我一脸。————
王婶放下茶杯,赶紧手帕擦了擦。随后站起来。
“你过来,跟我去拿。”
她走到里间的门口,推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筷子放到盘子上,擦了擦嘴角,站起来跟了上去。
里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张木床,铺着蓝底白花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床边有一个梳妆台,上面摆着几盒脂粉、一把木梳、一面铜镜。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摞着几本书,还有一副老花镜。
墙角有一个衣柜,枣红色的木头,漆面光亮,一看就是好东西。
她走到那个衣柜前,拉开柜门。
柜子里挂着几件衣裳,叠着几床被褥,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王婶在里面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布包袱,放在桌上。
把布包袱解开,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肚兜。
有红的、粉的、藕荷色的、月白的,料子看着就不便宜,有的绣着鸳鸯,有的绣着荷花,有的绣着并蒂莲。
“挑一件吧。”王婶说,嘴角弯着。
“我……我挑?”
“你姑姑让你来的,你不挑谁挑?”
我看着那几件肚兜,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这件怎么样?”王婶拎起一件大红色的,在手里抖了抖。那肚兜上绣着一对鸳鸯,针脚细密,鸳鸯的眼睛是用金线绣的,在烛光下闪着光。
“太……太红了。”我说。
“红的怎么了?你姑姑穿红的可好看了。”王婶把那件肚兜叠好,放在一边,又拎起一件藕荷色的,“这件呢?素净。”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你喜欢不喜欢?”
“又不是我穿,我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
“那你姑姑穿,你不想挑一件你喜欢的?”
“……”
王婶看着我的表情,终于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
“回去跟你姑姑说,让她省着点穿。这料子金贵,洗的时候不能用热水,不能搓,只能轻轻按。”
“知道了。”
王婶她把那件藕荷色的肚兜叠好,正塞进一个小包袱里。
我目光无意中扫过墙角,忽然顿住了。
衣柜后面,露出一个东西。
像是一个人的形状,但又不是人。
我侧了侧身子,看得更清楚了一些。
像是一个稻草人。
用稻草扎的,比真人小一些,大概到我胸口的高度。
它被挂在衣柜侧面,用一根绳子吊着。
但最让我在意的,不是稻草人本身。
是它身上贴满了纸。
黄色的纸,大小不一,一张一张地贴在稻草人的各个部位上。
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我看不太清楚,但能辨认出是一些穴位名称。
“膻中”、“气海”、“天突”、“太阳”、“风池”……每一个重要的穴位上都贴着一张纸。
而稻草人的身体,千疮百孔。
不是虫子咬的,是被什么东西扎的。
密密麻麻的小洞,有些地方已经烂了,露出里面的稻草。
有些洞大一些,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戳穿后撕扯开的。
稻草人的“脸”上也有。
眼睛的位置两个洞,鼻子的位置一个洞,嘴巴的位置一条长长的裂口。
看着怪瘆人。
“王婶,那是什么?”我指了指。王婶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撇了撇嘴。
“哦,那个啊。”她走过去,把稻草人从衣柜后面拉出来,在我面前晃了晃,“以前闲着没事扎的,练手用的。”
“练手?”
“对。”王婶把稻草人挂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年轻时学了点针线活,扎着玩的。后来不弄了,就搁那儿落灰了。”
针线活?
我看了看稻草人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洞,又看了看王婶。针线活用得着扎这么多洞?
而且那些洞的大小深浅不一,有的只是一个小点,有的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开的。稻草人的“胸口”那个位置,
洞最多,密密麻麻的,像是被暴雨打过的泥地。
“那些纸上写的什么?”我问。
“穴位。”王婶说,语气很随意,“学针线活的时候顺便学了点医理,认认穴位。”
“你还会医术?”
“皮毛。跟你马叔比差远了。”王婶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看那些破烂了。”
我没有再问。
但我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个稻草人身上瞟。
它被挂在衣柜侧面,用一根旧绳子吊着的。
阳光从旁边照过来,在它身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那些密密麻麻的洞,在阴影里显得更深了。
像无数只眼睛,看的我有些发毛。
王婶端着一碟花生米走过来,挡住了我的视线。
“吃花生。”她说。
我接过花生,低下头,不再看了。
王婶出去了。
这次时间长一些,大概有一盏茶的工夫。
我坐在后堂八仙桌旁,把那碟花生米吃了大半,茶也喝了两杯。
门敞开着透气,外面的喧闹声渐渐小了,大概是那些商队的人吃完了,正在结账走人。
有人在大声吆喝伙计牵马,有人在相互道别。
王婶掀帘子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砂锅。
砂锅盖着盖子,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但那股香味——从砂锅的缝隙里钻出来的香味——让我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王婶把砂锅放在桌上,揭开盖子。
拿出一个油纸包。
那油纸包不大,但鼓鼓囊囊的,用麻绳扎得紧紧的。
“这个给你。”她把油纸包递给我。
“这是什么?”
“你拆开看看。”
我解开麻绳,扒开油纸——
一股香气扑面而来。
不是一种很温和的、带着荷叶清香的、让人忍不住咽口水的香味。
油纸里头还有一层荷叶,荷叶翠绿翠绿的,像是刚从池塘里摘下来的。
我扒开荷叶,里面躺着一只烧鸡。
鸡皮金黄透亮,油汪汪的,上面还撒着几粒白芝麻。
鸡肚子鼓鼓的,像是塞了什么馅料。
“这是……”我抬起头看着王婶。
“我自个儿做的。”王婶靠在柜子上,抱着胳膊,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秘制的,全天下一份。你尝尝。”
我撕下一只鸡腿,咬了一口。
鸡皮酥脆,鸡肉鲜嫩,汁水在嘴里炸开,一股荷叶的清香混着肉香在舌尖上打转。
鸡肚子里塞的是香菇和笋丁,吸饱了鸡汁,又香又糯。
好吃,好吃到我无法用什么形容了。
“怎么样?”王婶问。
“特别好吃。”我含混不清地说,嘴里塞满了鸡肉。
“好吃就行。”王婶笑了,“这只你吃不完拿回去,别让你姑姑看见。”
“为什么?”
“为什么?!”王婶瞪了我一眼,“让你姑姑看见了,她能给你留?她那鼻子比狗还灵,闻着味儿就走不动道。到时候这只鸡就没你的份了。”
我想了想姑姑的作风,觉得王婶说得很有道理。
“那……我藏哪儿?”
“藏竹篓底下,用东西盖着。”王婶说,“回去你自己吃了,别告诉她。”
“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王婶理直气壮,“你姑姑吃了你多少东西了?你看你瘦的,吃一只鸡怎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又咬了一口鸡腿。好好吃。
“那她要是闻见味儿怎么办?”
“闻见了你就说路上吃完了。”王婶说,“总之糊弄过去就行了。”
王婶转身从柜子里又拿出几张荷叶,烧鸡重新包了几层,裹得严严实实,裹得像粽子一样。
“行了,这样闻不见味儿了。”王婶拍了拍手。
“还有这是阳春面,也给你包好了面汤分开着,回去就能吃。”
“谢谢,王婶,那我回去了。”
“路上慢点。”
“嗯。”
我掀开门帘,走出后堂,穿过走廊,到了大堂。
大堂里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下几桌客人还在慢悠悠地喝酒。
姜厨子在灶房里收拾锅灶,锅铲的声音稀稀拉拉的。
伙计们在擦桌子扫地,有人看见我,冲我点了点头。
我推开醉仙居的门,走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眯着眼睛,沿着主街往镇口走。
————
镇口的老槐树下,我看见有一个人正往墙上贴东西。
那人穿着灰色短褂,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身材瘦小,弓着腰,手里拿着一卷黄纸。
他往木板上刷了一层浆糊,把黄纸展开,对齐,按上去,用手掌压平。
贴告示的人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觉得贴歪了,又上前扯下来重新贴。
浆糊沾了他一手,他甩了甩,在裤腿上擦了擦,继续贴。
那人把黄纸贴在上面,退后一步,转身要走。
我心里一动,加快脚步走了过去看看贴的是什么。
我正要走近看清楚,一个人影从旁边闪了出来。
那穿着一件黑布短褂,光着膀子,露出两条粗壮的手臂。
他走到墙前,伸手一把将那张刚贴上去的黄纸撕了下来。
“嘶啦——”
黄纸被撕成两半,一半在他手里,一半还贴在上面。贴告示的人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来,张嘴就要骂——
然后他看清了撕告示的人。
那汉子虎背熊腰,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的手臂比常人大腿还粗,青筋暴起,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他手里拿着那半张黄纸,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贴告示的人。
贴告示的人张着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干什么?”
那汉子没说话,把手里那半张黄纸揉成一团,塞进腰间的布兜里。
然后走到公告栏前,伸手把剩下的那半张也撕了下来,同样揉成一团,塞进布兜。
那汉子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贴告示的人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低下头收拾浆糊桶,灰溜溜地走了。
那汉子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他走了两步,从腰间的布兜里掏出那两团黄纸,展开,叠了叠,塞进了怀里。
我站在几步外,把那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那汉子走的方向,正是铁匠铺。
“赵叔!”我喊了一声。那汉子停下来,转过身。
“小楼?”赵铁匠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变成了憨厚,咧嘴笑了,“你还没回去?”
“正要回去呢。”我走过去,看了一眼他怀里那两团黄纸,“赵叔,你撕那个干什么?”
“什么?”赵铁匠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黄纸,然后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胸口。
“哦,那个啊。纸不错,留着包刀用。”
包刀用?
赵铁匠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怎么,你想要?那我给你一张?”
“不要。”我摇了摇头,“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不知道。”赵铁匠说。
“我不识字。”
我也没追问,背起竹篓,跟赵铁匠道别:“赵叔,我先回去了,姑姑还在山上等着呢。”
“行,路上小心。”赵铁匠挥了挥手。
“知道了。”
我转身往镇外走去。
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竹林间的缝隙里斜照下来,在弯曲的小路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
我背着竹篓往山上走,脚步不紧不慢。
走到半山腰,最终还是忍不住了。
一想起那烧鸡的香气便勾得我肚子里那条馋虫直往上窜。
虽然在王婶那儿吃了一个鸡腿,肚子还没饿,但那香味实在让人扛不住。
我找了个背阴的石头坐下来,把竹篓放下,从里面扒拉出那个荷叶包。
荷叶包得严严实实,外面用麻绳扎了好几道。
我解开麻绳,掀开第一层荷叶,热气冒出来,带着一股焦香。
掀开第二层,金黄色的鸡皮露了出来,油亮亮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掀开第三层,一只少了腿的烧鸡出现在我面前。
我咽了咽口水,撕下一小片肉,咬了一口。
好吃到我忍不住轻哼起来。
我细细嚼着鸡肉,心里忽然想起王婶的话。
上次我用攒下来的钱,从镇上买了一只烤鸭回去,藏在灶房柜子上,盖子盖了三层,她隔着两间屋就闻见了,趿拉着鞋跑过来,一把抢过去,撕下一只鸭子腿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嗯,不错,下次多刷点香油。”
那只烤鸭,我最后只吃到半个鸭脖子。
这次这个,说什么也不能让她发现。
我把手指头放嘴里嗦了嗦,又看了看烧鸡,咽了咽口水,忍住了再撕一片的冲动。
这么好的东西,得留着慢慢吃。
我把荷叶重新包好,用麻绳扎紧,检查了几圈,最终塞进竹篓最底层,上面盖上油纸包和布,压得严严实实的。
想了想,又觉得不保险。
又从竹篓里翻出赵铁匠给的芝麻糖,拆开油纸包,拿了两块塞进嘴里,把糖的甜味嚼得满嘴都是,试图用芝麻糖的味道盖住烧鸡的香味。
嚼完芝麻糖,又觉得不太够,又撕了一小块酱牛肉塞进嘴里。
这下应该差不多了。
我背起竹篓,快步往山顶上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