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马大凤去河边洗衣裳。
她蹲在青石板上,把脏衣裳一件一件按进冰凉的河水里。
日头沉到山梁后面去了,河面上起了薄薄一层暮色。
她把最后一件褂子拧干,端着木盆往回走。
走到村口杨树林的时候,一个人影从树后面晃了出来。
刘二混。嘴里叼着半截烟卷,喝得脸红脖子粗,摇摇晃晃拦在路中间。
“嫂子,这么晚了一个人走啊?我送你回去呗。”
马大凤端着木盆往旁边绕。他跟在她旁边走,嘴里不干不净。
“守了好几年,不寂寞吗?梁满仓那个瘸子有什么好的,瘸着腿连炕都上不去吧。”
马大凤不搭理他,加快了脚步。刘二混忽然伸手拽住了她的胳膊。木盆晃了一下,两件洗好的衣裳掉在泥地上。
“你放开!”
马大凤猛地挣开,后退两步,把木盆挡在身前。
梁满仓正在磨坊里给瞎骡子卸磨。
孙婶在河边菜地里摘菜,远远看见了杨树林那头的事,跑回来报信。
他把缰绳一扔,拄着柳木棍一瘸一拐往村口赶。
右腿拖在地上,一高一低,柳木棍在土路上戳得又快又急。
他走到大柳树底下的时候,刘二混正拽着马大凤的胳膊不放。木盆翻在地上,衣裳散落了一地,沾满了泥。
梁满仓扔了棍子,一把揪住刘二混的后领,把他整个人往后一拽,拽得他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在地上。
他站到马大凤身前,右腿使不上力,身子歪着,但站得稳稳当当。
刘二混站稳了,看清来人,嘴角又歪了起来。
“哟,瘸子来了。”
他把烟卷吐在地上,拿脚碾了碾,上下打量着梁满仓那条往外撇的瘸腿。
“你一个瘸子,自己都站不稳,还想护花呢?”
梁满仓把柳木棍捡起来,棍头抵着地面,身子往前倾。他比刘二混高了半个头,肩膀宽出一截,推了几年磨,全是力气。
“你碰她一根手指头,我把你那条胳膊卸下来。”
声音很低,很稳。
刘二混被他盯得心里发虚,往后退了一步,嘴上还在逞强。
“你等着,我去叫我舅来,你个偷粮的瘸子——”
话没说完被脚下的石头绊了一下,摔了个四仰八叉,爬起来灰溜溜地跑了。
梁满仓转过身。
马大凤蹲在地上,把散落的衣裳一件一件往木盆里捡。
手指头在抖,捡了好几回才把一件褂子捡起来。
褂子上沾了泥,她拿袖子去擦,越擦越脏。
梁满仓拄着棍子弯下腰想帮忙,她忽然站起来,端着木盆转身就走。
他跟在后面,一瘸一拐,棍子戳在土路上笃笃笃地响。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眼里像塞了棉花。
进了院子,马大凤把木盆往地上一搁,转过身来。
脸上没有泪,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
“你哥让你照顾我们娘俩,你就是这么照顾的吗?”
梁满仓愣住了。嘴张了好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石头被人打,你让他叫爹。叫完了你就躲回你那破屋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村里人怎么说?说你嫂子不要脸,上赶着往瘸子炕上爬。我马大凤不要脸不要了这么多年了,我不在乎。可石头在乎。石头今天放学回来又被人堵在巷子里骂,骂他是野种,骂他娘偷人。你让他怎么抬头做人?”
声音越来越抖,手指头攥着围裙,骨节发白。
“你说照顾我们,就是这么照顾的?”
梁满仓低着头,像一块被风吹了多年的石头,一动不动。过了很久。
“我去收拾东西。”
他拄着棍子走进那间破屋,把铺盖卷起来夹在腋下,把灶台上的碗筷收拾了,把后院的劈柴码整齐,把磨坊的钥匙搁在马大凤门口的石墩上。
然后拄着棍子,一瘸一拐走出了院门。
他搬回了村东头那间土坯房。
空了几年,墙脚长满了青苔,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炕上的土塌了一半。
他把炕修好,把窗户糊上,把铺盖铺上去。
白天照常去磨坊推磨,马大凤照常来筛面。
两个人还是隔着那盘石磨,谁也不提那天的事。
到了晚上,他拄着棍子走回村东头。
走的时候把当天挣的钱都放在磨盘上,用一个装咸菜的碟子压着。
马大凤第二天来筛面的时候收走。
他再也不肯迈进那个院门一步。
这样过了大概半个多月。
有天晚上梁满仓吃了饭,肚子忽然拧着疼。
跑了两趟茅房还不见好,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又爬起来去了第三趟。
从茅房出来的时候已经半夜了,月亮很亮,照得村道白花花的。
他拄着棍子往回走,路过马大凤院门口的时候习惯性地放慢了脚步。
然后他听见了一种声音。
从正房的窗户缝里漏出来,细而轻,断一下续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又从牙缝里往外挤。
他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那声音他太熟了——听了太多遍,熟到闭着眼都能分辨出每一个调子、每一丝颤抖、每一截尾音。
手不由自主攥紧了柳木棍,指节发白,心里头腾地烧起一股无名火。
是谁?谁在她屋里?
窗户纸是新糊的,密实,但窗框侧边那道细缝还在。他弯下腰凑上去,屏住了呼吸。
油灯点着,昏黄的光铺了一炕。
马大凤光着身子躺在炕上,被子蹬在脚边,枕头歪在一边。
她的腿微微蜷着往外分开,一只手揉着自己的胸口,手指头捻着乳头慢慢画圈,那粒褐红的乳头硬硬地翘起来,在灯影里微微发颤。
另一只手放在腿间,手指头缓慢而有节奏地动着,分开那两片肥厚的肉唇,在湿漉漉的缝隙里一进一出。
她的眼睛半睁着,嘴微微张着,喉咙里溢出来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
“嗯——”
每一下动作都带着一声闷闷的哼吟,每一下哼吟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往外挤。挤出来的尾音发着颤,化在油灯昏黄的光里。
她的脸朝着窗户这边,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梁满仓僵在那儿。
想走,腿不听使唤。
他看着她的手揉搓乳房的动作越来越用力,指缝间溢出白花花的肉,五根手指陷进柔软的乳肉里,抓出一道道红印子。
另一只手在腿间越动越快,手指头插在阴道里抽出来又送进去,每一下都带出一小股亮晶晶的水光,沿着股沟往下淌,把炕上的褥子洇湿了一小片。
“满囤——满仓——”
她忽然叫了一声。
声音碎成两半,前半截是梁满囤,后半截硬生生转成了梁满仓。
然后她咬着嘴唇不肯再出声了,可喉咙里的闷哼压不住,像是烧开了的水顶着壶盖往外溢。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翕动着,眼角有一点亮晶晶的水光。
手指头的动作猛地加快了,整只手掌贴在阴户上来回磨蹭,指缝间拉出一道道细长的银丝,啪嗒啪嗒滴在褥子上。
“啊——”
她整个人弓了起来。
腰往上猛地一挺,两条腿蹬直了又蜷回去,十个脚趾头用力勾着。
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变了调的闷哼——那声叫又尖又长,拖着发颤的尾音,像是被人从嗓子眼里一把拽出来的。
她的屁股悬在半空中剧烈地抖了几下,阴道口一阵一阵地收缩,一大股清亮的淫水从手指缝里涌出来,顺着屁股沟淌到褥子上。
然后她整个人软软地瘫在炕上,胸口剧烈起伏着,两只乳房歪向两边,乳头上还挂着一滴汗珠。
梁满仓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进了裤子里。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眼睛还贴在窗缝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看见她瘫在炕上大口大口喘气,看见她的手慢慢从腿间抽出来,手指头上亮晶晶的,在油灯光里拉了一道细细的银丝。
就在那一刻他到了。
身子猛地绷紧,一股热流射在了窗下的土墙上,溅在墙根的泥地里。
他蹲在原地大口喘气,右腿因为蹲得太久又麻又疼,浑身一阵一阵地发软。
他退回去,拄着棍子跌跌撞撞回了土坯房。
门一关,背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心里头像打翻了一锅滚油,又烫又疼,又羞又臊,又说不清道不明地难受。
她在叫他的名字。她叫的是他。不是他哥。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马大凤扫院子扫到窗户根底下的时候,看见了墙根上那滩干涸的白印子。
她拿着扫帚站在那里,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很轻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个弧度翘起来。
然后她直起腰,把扫帚靠在墙上,推开了磨坊的门。
磨盘上搁着一碟咸菜压着的几毛钱。昨晚梁满仓临走前放的。
她看着那几毛钱,站了很久。把咸菜碟子挪开,钱收好,卷起袖子开始筛面。
……
筛面的时候她的手比平时用力,筛子晃得又快又急,面粉从筛眼里纷纷扬扬落下来,在案板上堆成一座小小的白丘。
她低着头,脸上的红晕还没退干净,耳根子烧得厉害。
昨晚的事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翻腾——她叫了他的名字,她知道他在窗户外面,她叫了他的名字。
不要脸。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筛子晃得更用力了。
这天梁满仓来磨坊比平时晚了一刻钟。
他拄着棍子走进来的时候没抬头,径直走到磨盘另一边,套上瞎骡子就开始推磨。
两个人隔着磨盘,谁也没看谁,谁也看不见谁。
磨盘咯吱咯吱转着,瞎骡子迈着蹄子,磨道里的碎豆秸被踩得沙沙响。
“昨晚——”
马大凤忽然开口了。
磨盘慢了一点。梁满仓的手攥紧了磨杠。
“昨晚我去河边洗衣裳,回来碰上了刘二混。”马大凤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要不是你来,我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梁满仓的步子又恢复了节奏。
“他再敢来,我打断他的腿。”
“你别惹事。”马大凤把筛好的面倒进布袋里,“你腿不好。”
“腿不好也不耽误打断他的腿。”
马大凤手里的筛子停了一下。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磨盘转了一个上午。午饭是马大凤从灶房里端来的两碗糊糊,搁在磨盘边上。梁满仓端起碗,蹲在磨坊门口呼噜呼噜喝完,把碗搁在地上。
“我回土坯房歇会儿。”
“嗯。”
他拄着棍子走了。马大凤看着他的背影一高一低地消失在巷子口,把两个空碗收起来,在磨盘旁边坐了很久。
隔壁孙婶来磨面的时候,看见马大凤一个人坐在那儿发呆,笑了一声。
“想啥呢?魂都丢了。”
“没想啥。”马大凤站起来,把磨盘上的面扫了扫,“磨几斤?”
“五斤玉米。满仓呢?”
“回去歇了。我来磨。”
孙婶看着她套磨杠的动作比平时用力,嘴角抿得紧紧的,也不多问。
她把玉米倒进磨眼里,站在旁边看着马大凤推磨。
推了两圈,马大凤忽然开口了。
“孙婶。”
“嗯?”
“你说——一个女人守了几年寡,该不该再找一个?”
孙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你终于想通了?我早就说让你找个人家,你不听。现在想找了?想找谁?”
“没想找谁。”马大凤低着头推磨,“就是问问。”
“问问?”孙婶走到她旁边,压低声音,“是不是满仓?”
马大凤的脚步顿了一下。磨盘咯吱响了一声。
“别胡说。”
“我胡说?你们两个天天关在磨坊里,一个推磨一个筛面,村里人早说开了。我看满仓那孩子实诚,虽然是瘸了点,但人好,肯吃苦。你跟他搭伙过日子,石头也有个爹——”
“孙婶。”马大凤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但很稳,“他去镇上问过了。小叔子跟嫂子不能领证,法律不允许。”
孙婶张了张嘴,半天才叹了口气。
“那你们就这么耗着?”
“没耗着。”马大凤把磨杠推了一圈,“磨面呢。”
孙婶看她不想再说,也不再问。
磨完了面,她端着玉米面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马大凤正弯着腰扫磨道里的碎面,扫帚一下一下的,节奏不快不慢。
到了傍晚,马大凤把磨坊收拾干净,瞎骡子牵回牲口棚,锁了磨坊的门。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村东头的方向。
土坯房的烟囱冒着一缕细细的烟。
梁满仓在做晚饭。
她转身进了灶房,给石头煮了一碗面糊糊。石头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她蹲在旁边看着。
“娘。”
“嗯。”
“叔怎么不跟我们一起住了?”
马大凤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叔回他自己家了。”
“他为什么不跟我们住?他不是我爹吗?”
“是你爹。”马大凤把石头嘴角的面糊擦掉,“等你长大了,娘再跟你说。”
石头似懂非懂,低头继续吃面糊。马大凤站起来,朝村东头那缕炊烟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回了灶房。
这天夜里,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灰白的光。
她的手不自觉地往身上摸了一下,碰到自己胸口的时候猛地缩了回去,像是被烫到了。
她闭上眼,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不去想。
可脑子里全是磨盘对面那个一瘸一拐的身影,全是月光底下他跪在地上抱着石头的样子,全是他站在窗户外面大口喘气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不要脸。”
她骂了自己一句。跟梁满仓骂自己的话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