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的水声还在继续。
云映棠站在齐腰深的潭水里,目光锁在灌木丛中那个背剑的女人身上。
她右掌心里的金线在剧烈地跳动着——不是之前那种温热的轻搏,是急促的、像被什么东西猛烈拉扯的震颤,连带着她整条右臂的经脉都在微微发麻。
她的金丹在丹田里加速旋转,把一股一股的灵力推入感知通道,她在那几息里扫过了对面两个人的气息。
那个红发的女人身上没有灵力波动,头上隐隐约约有一对暗黑色的小角。
她站在瀑布水雾里,湿气靠近她身体半寸的位置就自动绕开了,形成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弧面。
那不是灵力的效果——更像是她本身的温度太高,水汽来不及接近就蒸发了。
她的气息很沉,沉到云映棠的金丹在她面前像是风浪里的一叶小舟。
那股气息的质地陌生而古老,带着某种被砂石磨了千万年的厚度,和任何云映棠接触过的修行者都不一样。
龙族——她脑子里浮现出这个词,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知道是对的。
而旁边那个墨绿色马尾的女人站在灌木丛的阴影里,气息截然不同。
云映棠探过去的那一缕感知碰到她时没有遇到任何阻力——不是被挡住了,而是直接穿过去了。
像用手去捞水里的影子,什么也没捞到。
她的身体周围没有灵力流转的痕迹,没有经脉,没有丹田,只有一种极其微弱的、规律得像节拍器一样的共振从她体内发出来,每隔固定的时间间隔震动一次。
机械种。
不是生物,但比生物更精密。
金线在云映棠掌心里又剧烈地抽动了一下,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弦,快要断了。她攥紧拳头把它按住。
红发看着她攥拳的动作,目光落在她右手上。“别按。它认得我们。你越按它越跳。”
云映棠没有说话。
墨绿色马尾的女人从灌木丛里走出来,走到岸边一块平整的石头旁边,打开背上的机关匣子,从里面取出两叠叠好的衣物——一套浅灰的干衣,一套素白的里衣——放在石面上。
“岸上冷。先穿上。”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人工研磨过的平整,像瓷器的表面。
云映棠没有动。
林小荷坐在她旁边的石面上,湿透的里衣还挂在腰际,她的目光在红发和墨绿色马尾之间来回移了两遍,然后她伸手从石头上拿起了那件素白里衣,抖开,披在身上。
“你认识她们?”林小荷低头系衣带,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被瀑布水声盖住的那层音量。
“梦里见过那个背剑的。另一个没见过。”
“那你手里那根线,跳成那样——”
“它认得她们。”
林小荷系好衣带,站起来。
她走向岸边,脚踩过湿滑的石头时微微偏了一下,身体朝侧面歪去。
墨绿色马尾的女人伸手扶住了她的肘弯。
动作很快,很稳,像是预判了她会踩滑一样。
林小荷被她扶住的时候整个人顿了一下,抬头看她。
墨绿发的女人没有松手,她就那么扶着林小荷的肘弯,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钟璃,当心脚下。”
林小荷没有否认。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的耳朵尖开始泛红,红得很快,几息之内就蔓延到了整个耳廓和脖颈。
“钟璃”这两个字落在她耳朵里的时候,她没反驳。她只是站在那里,被扶着肘弯站着,脸侧过去,耳根通红。
墨绿发看着她红透的耳根,没有松手。她把扶着肘弯的手往上移了一寸,轻轻搭在林小荷的肩膀上,带着一点安抚的力度拍了拍。
“行了。又没人怪你。”墨绿发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软了一些,“你做都做了,站在这边红着脸也没用。”
林小荷的肩膀在墨璃手掌底下松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她还是没说话。
墨绿发的手又在她后颈旁边拍了两下,然后收回去。
红发从青灰色岩石上撑起身,目光在林小荷和云映棠之间来回了一趟。
“我们让钟璃先你一步来这边,是想让她在你附近看着你。”她顿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弯了弯,“她看着看着,把自己看进去了。保护工作还没干,倒是先和你干起来了。”
林小荷的耳根又红了一层。她的脸侧过去,看着瀑布落水处泛起的白沫。她没有否认。
墨绿发偏过头看了一眼红莲,伸手在林小荷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下。“少说两句。她快站不住了。”
红发耸了耸肩,没再继续。
云映棠从水里走上岸,背对着三个人换上那叠浅灰色的干衣。
衣料干燥,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她系好衣带转过身来,看着面前的三个人——红发靠石,墨绿发站在石边,林小荷站在她旁边,短发还滴着水,耳朵还红着。
“你们是谁?”云映棠问。“你为什么——”她看向红莲,“——会出现在我梦里?”
红发从青灰色岩石上撑起身,把背上的巨剑取下来拄在身前。“我叫红莲。她叫墨璃。”
“你梦见我,是因为你带着我留的东西。你带着它,就会梦见留给你的人。”
“什么东西?”
“就是那条线。在你右手掌心里,现在还会跳。”红莲看着她,“你带着它,所以会梦见我。你梦见的那些片段都是真的。为什么不完整——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那你们这次来找我,是为什么?”
“来看看你现在过得怎么样。”墨璃把机关匣子重新背好,“明年万宗比武,路上不太平。我们准备到时候送你去中州,比武之前不走。”
云映棠站在岸边,水珠从她发尾滴落下来。“你们从哪儿来的?”
“万法城。走了一个半月。”墨璃说,“你不用急着问完。今晚先回去安顿我们,明天再说。”
云映棠沉默了片刻。“先回去。我师父那边要有人交代。就说你们是我进宗之前的旧识,路过。别说别的。”
四个人沿着乱石区往回走,穿过矮竹林,踏上内院后门的石板路。
天黑之后长廊上人不多。
红莲太高了,背着一柄巨剑,但气息被压到筑基初期,在流云宗里不算扎眼。
墨璃走在最后面,机关匣子偶尔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到甲字房门口,云映棠推开门,侧过身让她们进去。
屋里亮着灯——林小荷傍晚出门前留的,灯芯烧了一小截。
云映棠让她们在桌边坐下,自己站在门内侧。
林小荷也进来坐下,坐的是云映棠平时坐的位置,和墨璃隔了一整张桌子的距离。
“你们今天晚上住哪儿?”云映棠问。
“你安排就行。”红莲说,“你这旁边有空的厢房吗?”
“旁边有一间。林小荷住着。”
“那让她今晚搬过来和你挤一挤。”红莲看了一眼林小荷,“旁边那间我住。墨璃和我住一间。机关匣子睡墙角就行。”
“我先去看我师父。”她站起来。“你们在这里等。”
苍梧在静室里。
云映棠推门进去时他正坐在书案后面看一卷旧书。“你身上有生人的气味。”
“弟子今晚在山上遇到了两个人。说是弟子进宗前的发小,路过苍梧山脉,顺便来看弟子的。”
苍梧放下书。“进宗前的发小?”
“一个叫红莲,一个叫墨璃。以前住在苍梧山脉南边的村镇里,后来搬去了万法城。这次路过,想住几天。”
苍梧看了她几息,点了一下头。“既然是旧识,就留着住几天吧。空余的厢房还有两间。你入宗三年,第一次有人来看你。好好招待。”
云映棠低头。“是,师父。”
她退出来,回到甲字房门口,推开门。屋里三个人都安静地坐着。
云映棠把之前的包裹扎好放进抽屉。“先睡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床不大,勉强能躺两个人。
红莲看了看那张床的长度,转头看向墨璃。
墨璃从机关匣子里抽出一块薄薄的金属板铺在地上,又放了一层软垫在上面。
“你睡床。我睡地上。”
“你睡床。”红莲说。
“你太高了,躺地上腿伸不直。”
“……有道理。”
林小荷,或者说钟璃,从柜子里翻出两床多余的褥子铺在地上。
墨璃的金属板被挪到靠墙的位置,红莲躺上去的时候脚确实伸出去了小半截,她把脚搁在机关匣子上,翻了个身,很快就闭上了眼。
云映棠侧躺在床上,面朝墙壁。
身后传来钟璃掀开被子的声音,她躺下来,呼吸声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
而更远一些的地方,红莲和墨璃的声音压得很低,在黑暗里像两股分开的流水。
“……她的进度比我想的快。”
“结丹的时间对得上。心法也拿到了。就看她明年春天能练到第几卷。”
“她今天问了我那句话。问我为什么留那条线给她。”
“你怎么说的?”
“说了能说的部分。剩下的她自己会想起来的。”
“她今晚没追问。”
“她有耐心了。”
云映棠闭着眼,那些字一个一个地飘进耳朵里。
她听得懂每一个字,但连在一起她不理解。
什么进度,什么明年春天,什么想起来。
她们在说一件她知道存在但从来没有被她完全攥住的事。
她想翻过身问她们——问清楚那条线到底是什么,为什么留给她,什么时候才肯说全。
但她翻了半个身,看见钟璃闭着的眼和均匀起伏的胸膛,听见红莲和墨璃那边的呼吸已经变成了入睡后的绵长节奏。
她没有问。她侧回去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心里闷闷的,像一团揉皱了的纸被塞在胸腔的角落里,拿不出来,也展不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