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从流云宗出发的第七天,主角的踢馆事业正式拉开帷幕。
第一间是落霞镇外十里处一间叫清风观的小道观。
观主是个筑基初期的中年女人,穿着灰蓝色道袍,看上去像已经很多年没有真正动手打过架了。
云映棠站在道观院子里,按红莲的建议先不出手,只闪避。
中年女人连出七掌,掌心带风,在院子里扫起一片落叶。
云映棠侧身闪开第五掌的时候,忽然停了一瞬。
她看见那女人出掌时灵力从丹田经过右肩、肘弯、手腕——整条路径的流速不均匀。
她在肩关节处灵力堆积了两息,导致掌风在那里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延迟。
云映棠在第七掌擦过她耳侧的时候从侧面绕了过去,右掌贴住了那女人的肘弯外侧,轻轻一带。
中年女人的下一掌整个偏了方向。
观主站定后看了她一眼。
云映棠收掌后退半步。
“承让。”
观主沉默片刻。“……阁下到底什么修为?”
“金丹。”
“你一个金丹期的来我这儿——”
“练心法。不是来砸场子的。”观主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进了后院。
第二间是苍梧山以南一座叫铁剑门的宗门。
门主是筑基后期,弟子二十余人,主修剑法。
云映棠站在练武场中间,对面一个年轻男弟子握剑向她攻来。
她前两招依然只闪避——看着他的剑尖划过的轨迹,看着灵力从丹田灌入剑身的路径——那条路径比清风观观主的更流畅,但在收剑回撤时灵力回流的速度比出剑时慢了一截,像是河道在某处收窄了。
她等到了那个收剑的瞬间,伸手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剑尖旁边一寸的位置,借着对方收剑的力道轻轻一带。
那把剑从他手里松脱了半寸,又被他重新握紧。
他站定后低头看着自己的剑,脸上没有恼怒,只有一种后知后觉的茫然。
“你刚才——怎么做到的?”
“你出剑的时候灵力走得很顺。收回的时候慢了。在那里被卡了一下。”
那个男弟子沉默片刻,把剑收回鞘里。“多谢指教。”他抱了一下拳。
门主站在台阶上看完了全程。他没有阻止,也没有下场。云映棠走出铁剑门的时候,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第三间,第四间,第五间。散修孤身的、被踢馆追来的、师徒结伴的、阵法加固的。
到第九天的时候,云映棠在山路上遇见一个金丹中期的散修。
那人与她对了六招,前四招双方平手。
第五招时那散修右掌带出一道螺旋状的灵力流,边缘锋利如刃。
云映棠看见那道螺旋的表面有一条极细的、流速比周边慢了一丝的线。
她右掌推出了那层金线。
线沿着那一道流速差异切入了螺旋内部。
散修的那一掌在距离她胸口一尺的位置散开了,像一截拆散的绳结,余力擦过她的袖口,在布料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散修收手后退。
“你是哪一宗的?”
“流云宗。”
“流云宗有这种手法?”
“新学的。”散修看着她的目光里有了一层别的意思。“你学得不错。”他收了掌转身走了。
云映棠站在山路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
金线安静地搏动着,比出发之前更亮了一些,像一条吃饱了的鱼。
她感觉到自己看那些灵力路径的时候,能在更短的时间内捕捉到它们流速不均的位置了。
红莲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磨剑,整个观战过程没有出过声。
钟璃站在旁边剥橘子,一瓣一瓣往自己嘴里送。
墨璃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拿着炭笔在机关图纸上记着什么。
云映棠走回她们身边坐下,从钟璃手里接过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嚼。
“下一个去哪儿?”
“往前走,还有七八个。够你练一阵子了。”红莲站起来,把剑收进后腰的皮带里。
然而她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站起来的时候从云映棠身侧经过,手臂擦过云映棠的后背。
云映棠回头看她,那一下短暂得可以不算数,但位置过于准确,手背贴着后背脊椎的方向擦过去,停留的时间比正常路过长了半息。
云映棠往侧面移了一步,站到了墨璃身后。
墨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人。
“她刚才碰你了?”
“嗯。”
墨璃抬起头来看向红莲。“你路过就路过。手别伸太长。”
“我只是路过。”
“你路过的时候手不会贴别人脊椎。”
红莲没有否认。
她转身走回路上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半步。
钟璃在后头捏着一瓣橘子犹豫了一下,剥开另一瓣递到云映棠嘴边。
“吃橘子。”
云映棠张嘴接住了那瓣橘子。
墨璃站在中间,左边是已经走出三丈远的红莲,右边是吃橘子的云映棠和旁边正在剥第三瓣的钟璃。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机关图纸,又看了一眼红莲的背影,最后低头画了一根横线,把刚才那半行记录划掉了。
第十三天她们路遇一间山野客栈。
客栈有二层,楼下是酒馆,楼上住客。
云映棠晚上在二楼房间打坐时,金线在丹田里持续运转着白天那几场交手的灵力路径记忆——清风观观主肩关节的堆积、铁剑门弟子的回流收窄、散修那道螺旋表面的流速细线。
但今晚她摸完最后一道路径之后,金线没有停下来。
它继续往前延伸,像是在寻找什么还没有被触及的东西。
那片黑暗里升起了一个轮廓。
她看不清它的面目,但她能感知到它的尺寸——比白天交手的任何一人都大出数倍,灵力像整座山一样压在她的感知边缘。
它的灵力路径和她见过的任何一种都不一样。
那些路径不是直的,是纠缠的、交错的,像一捆被反复缠绕又拆散的铁索,表面覆盖着无数细小的分叉点,每一个分叉点都在以不同的速度流动,快慢相差悬殊。
她的金线试探着朝那个轮廓伸过去,碰到那层灵力表面的瞬间被弹了回来。
整条金线剧烈地弹了一下,像手指碰到了滚烫的铁板。
她没有收回来。她再次把金线推了过去。
这一次她没有试图“拆”它的结构——她只是在看。
看那些纠缠的路径的走向,看那些分叉点的流速差异,看每一根支脉在哪个位置开始分岔、在哪个位置汇合。
她的金线在那层灵力表面缓慢地移动着,像用手掌贴着粗糙的石壁慢慢摸过去。
它的结构太复杂了,复杂到她一开始根本找不到任何一条完整的走向——每一条路径都在她摸到一半的时候就分叉了,分出的支脉又分叉,像一棵树反复不停地往泥土深处扎下去,永远碰不到底。
她的意识在那片黑暗里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感觉到了那条主线。
不是看到的,是她的金线在多次试探后积累出的感知——在所有分叉的根部,有一条比所有支脉都粗的、流速更慢的路径在缓慢地流动着。
它不显眼,因为它太慢了,慢到被周围那些快速流动的支脉淹没。
但她的金线贴在它上面的时候,感觉到了那一层厚重的、沉到几乎不流动的暗流。
她顺着那条主线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整个轮廓在那一刻向她敞开了一角。
她的金线穿过了一扇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摸到了的门。
她的感知里涌进了一大片新的灵力路径——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条都更宽、更密、排列方式也完全不同。
它们在她金线的感知范围内伸展着,每一条都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流速模式。
她的金线顺着其中一条走了下去,越走越深。
丹田里的金丹在这一刻剧烈地旋转起来,金色的流体灌入经脉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两倍,从丹田涌向四肢的热流像被什么东西煮沸了一样从她的皮肤底下往外涨,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那层金光从她掌心里溢出来了,沿着手臂的皮肤向上蔓延到肩膀,又从肩膀扩散到胸口,照亮了紧闭的眼睑内侧。
那层金光持续了大约十息。
然后她睁开眼。
窗外天还没亮。
她的右手掌心泛着一层比平时更亮的暖金色光晕,整条手臂都在发光,隔着皮肤能看见底下流动的金色脉络——不是只有掌心那一条线了,是她整条小臂的经脉都在亮。
她慢慢合拢手掌,感觉到指尖的触感比之前更加精确——三丈外桌上那只茶杯表面有一条极细的裂纹,她能通过掌心那根金线感觉到它的边缘,像是把手指贴在了上面。
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钟璃躺在离她半臂远的位置,灰白色的短发摊在枕头上,闭着眼。
她侧头看了一眼——红莲和墨璃的床上被子是掀开的,人不在。
枕头边那把暗红色的巨剑也不在。
她站起来推开门,走廊上空着。
楼下酒馆的灯还亮着,但那个位置也不见人。
她跨过门槛走到酒馆外面的空地上,能听见灌木丛那边有什么动静。
她沿着客栈外围的土路走了大约二十步,绕到酒馆侧面一片矮灌木丛后面。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灌木丛边缘被踩平的那一片草地上。
红莲坐靠在一棵老槐树的根上,背靠着树干,两条腿分开,裤腰被拉到了大腿根以下。
墨璃跪在她两腿之间的地面上,俯着身,墨绿色的马尾垂下来,马尾的末梢几乎贴着地面。
云映棠看见了墨璃嘴唇的位置。
她停在了灌木丛的边缘,脚步没有踩进草地范围内。
红莲的腰微微动了一下,好大——她的一条腿膝盖往上抬了几寸,然后落回去。
她的一只手搭在墨璃的后脑勺上,手指松松地拢着那束墨绿色的马尾,没有用力。
墨璃低着头,她的肩膀有节奏地起伏着,幅度不大,但稳定。
红莲的呼吸在灌木丛的安静里沉而缓,她靠在树干上,整个人的身体像一座大型的、正在缓慢加热的熔炉。
红莲闭着眼,月光落在她的嘴角和下颌线上,那里有一点泛潮的光泽,被照亮了又暗下去。
云映棠站在灌木丛边缘没有动。
她身后传来脚步声,轻得像猫踩过枯叶。
她侧头,钟璃站在她身后半臂远的地方,光着脚,穿着一件薄薄的中衣。
钟璃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灌木丛里。
她小声开口,像是被什么堵着:“龙族在实力到了王者的层级,就会生出那种东西。”
云映棠没有说话。
“他们那里的说法是,到了那个程度的龙族,产下的子嗣会和普通的龙族不一样。寻常雄性龙族的后代最多继承一半的血脉实力,她们那种层级生下来的,可以继承全部。”
“王者层级才能长出来吗?”
“嗯。全族从古至今,能长出来的一只手数得完。她是那几只之一。”
灌木丛里传来墨璃抬头换气的声响。
红莲的手从她后脑勺上滑下来搁在树干上,她的指尖在树皮上轻轻刮了一下。
墨璃的低笑声传过来,带着一点沙哑和一点压下去的东西。
“你笑什么?”
“笑你刚才那时候居然还在想明天路线的事。”
“我想路线怎么了。”
“你想了三息。我嘴里的温度都没让你停住。”墨璃又低下头去。
红莲的腰在树干上微微动了一下。
云映棠站在灌木丛边缘,月光斜照下来,照亮了她站在灌木丛边缘那一小片被月光切割成斜面的草地。
钟璃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没有挨在一起,隔了大约半根手臂的距离。
灌木丛里那层被月光反复照亮又暗下去的光泽,在两个人各自的视野里以略微不同的角度移动着。
天亮的时候云映棠和钟璃回到二楼房间。
红莲和墨璃已经躺回床上了,被子盖到胸口,红莲闭着眼。
墨璃侧身朝着墙壁的方向,背对着门口。
云映棠躺回自己那张床上,钟璃躺回她旁边,两个人合上眼。
早饭时红莲坐在酒馆桌边吃面,墨璃坐在她旁边喝汤。红莲的面吃了一半抬了一下头。“你俩昨晚没睡好?”
“睡了。”云映棠说。
“你黑眼圈挺明显的。”
“做梦了。”
红莲低头继续吃面。
墨璃放下了汤碗,目光从云映棠脸上扫到钟璃脸上,又从钟璃脸上扫回来。
她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足够让云映棠后背的汗毛站起来了一层。
墨璃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下次想看,不用躲那么远。灌木丛里蚊子多。”
云映棠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钟璃那根筷子夹着的面条滑回了碗里。红莲抬头看着她们两个人。
“看什么了?”红莲问。
墨璃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两个小家伙昨天晚上偷看了。”
红莲转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哦。”她那个字拖得比正常长了一拍。
云映棠没有说话。
钟璃低着头,把那根滑回碗里的面条重新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半天也没有咽下去。
墨璃笑着把一碟小菜推到她俩面前。
“下次要是再偷看,就直接叫你们来帮忙。她那个量,我一个人也累。”
红莲偏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云映棠和钟璃一眼。
“我倒是不介意。”云映棠感觉自己从耳朵到后颈的那一整片皮肤都在发烫。她从椅子上站起来。“面凉了,我去加碗热汤。”
“加汤不用站起来,叫老板就行。”墨璃说。
“我想走动一下。”
她端着碗走到灶台边。灶台后面传来墨璃低低的笑声,然后是一句被压低的、能听清但不需要听清的话——“她俩耳朵都快烧着了。”
那天上路的时候云映棠走在前面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成。
她身后三串深浅不一的脚步声跟着她的步幅,踩过土路,踩过石桥,踩过一片被风刮平了的田野。
墨璃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
钟璃走在最前面那串脚步声和中间那串沉重的脚步声之间的某个位置,既不超前也不落后。
四个人沿着一条被踩过很多次的土路往前走。
土路在前方分出两条岔道。
红莲停在岔口看了一眼路牌。
“左边这条路通往一座叫铁城的镇子,镇上有一间武馆,馆主金丹后期。右边这条通往另一间道观,观主筑基圆满但她们有阵法加持。先打哪个?”
“铁城武馆。”云映棠转向了左边那条路,像是她已经知道那间武馆的灵力路径会在哪里出现转弯。
红莲走过了岔口,墨璃走过岔口,钟璃走过岔口。
四个人走在同一段土路上,脚印叠着脚印,在下午的日光下慢慢往远处的镇子轮廓延伸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