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市第一家必胜客开业那天,地下商业街里有一半人在转发优惠券。
卖鞋的小梅说队伍已经排到扶梯口。刘姐看完菜单,说一个披萨的钱够买半扇排骨,手指却在群里点了两次链接,问怎么领开业赠品。
下午,陈巍从晓慧靓衣门前经过,在门口停下来。
“晚上有事吗?”
“没有。”
“想不想去尝尝那家新开的必胜客?”
“想。”
她答得很快。陈巍停了一下,点点头。
“闭店以后我在西口等你。”
他说完继续往中段走。张轻轻低头挂衣服,把一件短裙挂到了长裙中间。她重新拿下来时,才意识到这是陈巍和她第一次一起出去吃饭。
骑行那天过去一周,她和陈巍照常一起上下班,也照常轮流买早饭。
一切和平常一致,只是现在她意识到了她喜欢陈巍,所以答应得快一点也算正常。
张轻轻把衣架重新排齐。
十八点闭店,陈巍已经站在西口。
他穿了一件浅蓝衬衫,里面搭白色短袖,深色长裤落到鞋面。
袖口折到小臂,露出清楚的腕骨。
他今天还戴了玳瑁色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眉眼显得很深,略长的卷发垂在镜腿旁。
张轻轻走到他面前,先看眼镜,又看衬衫。
“今天挺正式。”
“店里的样衣,总得有人穿。”
“模特也能穿。”
“它没我高。”
陈巍说完先笑了。张轻轻也笑,视线顺着他的肩膀往下走。浅蓝衬衫收在窄腰处,布料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确实你穿好看。”她说。
陈巍低头摸车钥匙,摸了两次才从裤袋里拿出来。
商场门口立着开业立牌。
红白气球拴在两侧,经过一天的热气,有几只已经瘪下去。
服务员站在门边喊号,嗓音发哑。
等位的人坐满长椅,孩子们绕着投影灯追逐,踩得地面咚咚响。
陈巍取了号,前面还有十九桌。
地下街卖床品的夫妻也在排队。老板娘看见他们,笑着招手。
“你俩约会啊?”
张轻轻说:“来吃饭。”
老板娘转头问陈巍:“你请客?”
陈巍刚张嘴,张轻轻先说:“今天他请,下次我请。”
床品店老板在前面喊妻子看号。老板娘应了一声,临走还朝他们笑。
张轻轻低头看取号屏。上面的数字刚好跳了一次。
“你怎么一句话都没说?”她问。
“你都说完了。”
“我说什么了?”
“下次你请。”
陈巍把号码纸展平,看了一眼,又折回原样。张轻轻原本想解释这顿饭算朋友聚餐。她看着他发红的耳尖,觉得这句话说出来有些多余。
排队时可以先用手机点单。
陈巍领过券,菜单也看过一遍。
他先选套餐,又往里加意面和披萨。
结算数字跳到一百八十七元时,他的拇指短暂停在付款键上。
停顿很短。张轻轻仍看见了。
“吃不了这么多。”她伸手滑回菜单,“意面删掉吧,披萨换成小份的。”
“你想吃意面吗?”
“我想喝奶昔。”
陈巍把意面删掉,又选了两杯香草奶昔。
“一杯就够。”张轻轻说,“我喝一半。”
“剩下给我?”
“嗯。”
他的手指停在数量旁。两个人站得近,张轻轻的卷发贴着他衬衫的袖子。陈巍把奶昔改成一杯,付款金额落到一百四十多。
手机提示支付成功。他把页面关掉,神情也松开了。
张轻轻在外地读书时来过很多次这样的连锁快餐店。
赶项目的晚上,她和同学守着插座,一份小吃能坐两个小时。
那时她觉得连锁店到处都一样,桌椅小小的、暖色灯光和繁杂的菜单。
毕业后,这些熟悉的东西跟着红白气球来到B市,她却站在一个第一次来这里的人身边,她好像突然可以理解陈巍。
她想起自己大学一开始时因为焦虑和紧张不敢走出学校,第一年坐地铁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来自一个连高铁都没有的城市B市,她需要坐一天一夜的卧铺绿皮火车才能到北京上学。
曾经地铁在她眼里是和飞机一样陌生的交通工具,而现在她已经习惯了一年坐几十趟飞机,在一个不早不晚的时间抵达机场,熟练地使用易安检快速走完登机手续,为导师的项目四处出差。
但她现在在B市,所以她结束了回忆。
服务员叫到号码,把他们领到靠墙的双人桌。
桌面窄,刀叉包在纸套里。
陈巍坐进去,两条腿在桌下占了大半地方。
他调整一次坐姿,椅背很快抵住墙。
披萨先端上来。面饼边烤成浅褐,芝士还在冒泡。青椒保留着脆气,蘑菇缩成薄薄一片。陈巍拿起刀叉,又朝隔壁桌看了一眼。
刀落下去,整块披萨在盘子里滑了一截。芝士拖出长丝,披萨尖险些碰到桌面。
张轻轻伸手托住盘沿,另一只手直接拿起一块。
“直接拿吧,切着费劲。”
“那刀叉摆这儿干啥?”
“分小块的时候用。”
张轻轻说完便低头吃自己的,手指托着饼边,神情和平常一样。陈巍也放下刀叉,用纸巾垫住披萨底部。脸上的热意慢慢退到耳后。
“怎么样?”
“像烤饼上铺了一层菜。”
“芝士吃着怎么样?”
陈巍又往中间咬了一口。芝士在饼和嘴唇之间拉出一道细丝,他用手背挡了一下。
“挺香,热的时候好吃。”
张轻轻笑起来,把披萨吃到饼边。面香得很实在,越嚼越接近刚出炉的发面饼。
套餐里带着一小份意面。红酱偏甜,肉末很少。陈巍拿叉子卷了几次,面条总从齿间滑下去,最后留下一根挂在上面。
他把叉子压低,想让那根面落回盘里,面条却在半空晃了两下。
刚散开的热意又回到耳根。
披萨可以用手,意面总得靠这把叉子。
他已经二十六岁,守了五年烧烤摊,又独自经营五年男装店,却没有使用刀叉的经验,这让他在喜欢的人面前感到异常窘迫。
“你贴着盘底转。”张轻轻拿起自己的叉子,“两圈就够。”
陈巍照着做,卷起一小团。
张轻轻示范时语气平常,手也很稳。她把这件事当成教他一个方便的办法。陈巍仍感到羞耻。她越替他留出余地,他越清楚自己刚才有多慌。
“这个比穿羊肉串难。”他说。
“肉串不像意面会跑。”
“我串串头一天串坏了四十串,又让我拆回来重穿。”
“你穿反了?”
“肥肉全在签子尖上。老板说客人第一口全是油,容易以为店要倒闭。”
张轻轻笑得低下头。陈巍也笑,吃掉叉子上的面。把刀叉并到盘边。他终于把目光留在自己的桌上。
餐厅里人声很满。
服务员端着盘子从桌间侧身经过,每走一趟都要提醒孩子让路。
张轻轻说话时,陈巍会稍微靠近一点。
隔着无框镜片,她能看清他的下睫毛,也能看清右眼外下方那颗痣。
她的目光落到他嘴唇上。陈巍刚喝过水,下唇带着一点湿润。他抬眼时,张轻轻已经低头拿披萨。
隔壁桌的孩子撞到杯子,可乐顺着桌沿流下来。褐色液体洇湿他的裤脚,鞋边也溅上几点。
孩子母亲连声道歉。陈巍抽出纸巾拦住地上的水。
“没事,擦一下就行。”
服务员拿来拖布,他把湿透的纸巾收进空盘,站起来给人让路。
张轻轻把一张湿巾递给他:“裤脚也有。”
陈巍低头擦了两下:“回家得挨说。”
“你妈嫌你弄脏裤子?”
“她先问把人家地拖干净没。”
“然后呢?”
“然后让我自己洗。”
张轻轻笑了:“很公平。”
陈巍谈起母亲的工作时语气自然,目光却在张轻轻脸上停了一瞬。
别人听见母亲做保洁,常会把声音放轻,再说一句真辛苦。
张轻轻并没有异常神色,低头把湿巾包装叠成小方块。
他深知自己是敏感的性格,他此刻确信轻轻对他没有任何异样的想法,她坦然得像午后的阳光。
“你以前常来这种店?”陈巍问。
“学校附近有一家。赶作业的时候,我们会带着电脑坐到很晚。”
“饭店让坐?”
“点了东西就行。晚上人少,还有插座。”
陈巍看了一眼桌边的插座。
他刚进店时只留意菜单价格,张轻轻看到的却是电脑能放在哪里。
她对这类店的熟悉来自许多个赶作业的晚上,而他十六岁以后的夜晚大多守在烧烤炉旁。
两个人都熬到很晚,他是服侍桌边顾客的人,而她是常常在桌上光临的顾客。
“学校在哪座城?”
张轻轻抽出一张纸巾,慢慢擦去手指上的胡椒粉。
“北京,离这儿挺远。”
陈巍嗯了一声,拿起杯子喝水。
张轻轻抬眼看他。
她捏着用过的纸巾,指腹来回搓了两下。
陈巍停住追问,她反倒想起自己留在舌后的那个校名。
纸巾越捏越小,她把它放进空盘,顺手给桌面腾出一块地方。
“刚才那张券减了多少?”她问。
陈巍的手停在杯子上。他付款时在两个套餐之间来回看过,最后又切到团购页面。那几下原来都落进了张轻轻眼里。
“二十二。”
“太好了。”
张轻轻把小票翻过去,拿纸巾压住。她的语气与平时买两盒牛奶时一样。陈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依然感到窘迫,只是从面上退回了心里。
一百四十多元赶不上他一天的收入,他的脑子仍会自动把它分成一件衬衫的进价和几天油钱。
张轻轻看了一眼剩下的意面:“下次少点一样,这些够咱俩吃了。”
“第一次带你来,怕点少了。”
“吃完再加也来得及。”
陈巍笑了一下:“开店开习惯了,总囤货。”
在男装店里,他知道怎样让一个进门的人舒服。
顾客嫌贵,他会换一件合适的。
轮到张轻轻坐在对面,他只会往菜单里加东西,仿佛多点一份鸡翅,自己就能显得体面一点。
奶昔最后端上来。高玻璃杯盛得很满,杯壁凝着一层水珠。张轻轻先喝了一口。香草味浓,甜意很快铺满舌头。
张轻轻把奶昔往两个人中间挪了一点。
“那下次我请。”
“行。”
他低头把纸套折了一下。
铺面的最后一笔贷款在春天还清了,他如今请得起这一顿饭。
早年养成的抠搜的习惯仍跟着他,在遇见喜欢的人需要展示自己的大方时他感觉得尤其清楚。
张轻轻把这些细节看进眼里,手却一直放在奶昔旁边,等着和他分同一杯。
陈巍看着那根吸管,想起一周前小区西门的半瓶水。
那天他接过她喝过的瓶子,顺着原来的位置喝完。
奶昔杯子放在两个人中间,吸管上还留着她刚才碰过的水光。
“有点甜。”
“还能喝吗?”
“能。”
她喝了几口,把杯子推过去。陈巍的目光停在吸管上。
“给你了。”张轻轻说。
“我知道。”
“那你看什么?”
陈巍垂下眼眸,低头含住吸管。张轻轻看见他柔软的嘴唇贴在自己碰过的位置,胸口忽然热了一下。
他只喝了一口便抬起头,上唇留着一点奶白。
张轻轻指了指自己的嘴:“这里。”
陈巍抬手擦了一下,擦偏了。
“左边。”
他又擦一次。张轻轻忍着笑,把纸巾递过去。
最后两块鸡翅端上来时,两个人同时伸手。指尖碰到一起,陈巍立刻收回。张轻轻拿走一块,把盘子推到他面前。
“另一块是你的。”
“嗯。”
张轻轻低头吃鸡翅,胡椒味落到舌尖。桌下传来一记轻碰。陈巍的膝盖抵到她腿侧,他马上往后收,椅背贴着墙,发出一声轻响。
“腿放不开。”他说。
张轻轻看了一眼桌沿:“没事的。”
陈巍看了她一眼,膝盖还悬在半途。
“撞一下又不疼。”她说。
他的膝盖才慢慢落回来,隔着裤料贴住她。陈巍低头拿鸡翅,耳尖从卷发里露出来,红得很清楚。
张轻轻也低下头。
她能感觉到他那条腿绷得很紧,热意停在两个人相碰的地方。
餐厅里的号码继续往下叫,孩子在过道里跑,服务员把一摞空盘端走。
她吃完鸡翅,陈巍的膝盖仍贴着她。
那块热意一直留到服务员收走盘子。
吃完饭,外面刚落过一阵雨。商场门前的地砖湿着,广告牌的光在积水里晃。卖烤肠的摊子重新点火,油香混进潮湿空气。
两个人往停车场走。陈巍走得慢,张轻轻也跟着慢下来。
灰色轿车旁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
越野车很新,车身把顶灯照得清楚。
陈巍按下钥匙,旧车的灯闪了两次。
他看了一眼车门上的划痕,又看张轻轻。
张轻轻已经拉开副驾,把剩下的奶昔放进杯架。
“今天它挺争气。”她说。
陈巍笑着发动汽车。车开出停车位时抖了一下,随后稳稳驶上坡道。
到小区后,张轻轻提着奶昔下车。陈巍问她今天吃得怎么样。
“挺好。”
“披萨挺好?”
张轻轻看着他:“都挺好。”
陈巍的手还扶在方向盘上。他笑了一下,低声说:“那下次我们还去。”
“好。”
张轻轻关上车门,往楼里走。走到单元门前,她回了一次头。灰色轿车还停在原处,等她进去以后才开走。
出租屋里很热。张轻轻把奶昔放到桌上,先去洗澡。出来时,杯里的冰已经化开,乳白色液体沿杯壁留下一道道细痕。
她躺到床上,膝盖轻轻碰在一起。
餐厅桌下的接触立刻回来。
陈巍的腿绷得很紧,膝盖始终留在她允许的位置。
他含住吸管时,嘴唇碰过她刚才碰过的地方。
张轻轻把手伸进睡裤,随后闭上眼。
陈巍带着那杯奶昔坐到了床边。
他还穿着餐厅里的浅蓝衬衫,无框眼镜映着床头灯。
她先摘下他的眼镜,折好镜腿放到枕边,又用指尖蘸了一点奶昔,涂在他的下唇。
张轻轻拉住他的衣领,直接吻了上去。
香草的甜味混进亲吻,起初带着凉意,很快被两个人的呼吸焐热。
陈巍的嘴唇比她白天看见的还要软。
她含住他的下唇,桂花气味也跟着靠近。
杯子从陈巍手里倾斜,凉意落在她的锁骨上。
张轻轻轻轻缩了一下。
乳白色的痕迹沿着胸口滑开,他俯身追过去,用嘴唇把甜味一点点吻走。
他的卷发擦过她的下巴,发梢沾上一点湿意。
张轻轻按住他的后颈,带着他往下。
陈巍从锁骨吻到胸口,在她呼吸最乱的地方停留片刻。
牙齿轻轻碰过皮肤,随后用舌尖安抚。
他每次抬头都在看她。
张轻轻便用手指碰一下他的耳后,示意他继续。
玻璃杯外壁凝着水。
陈巍握住杯脚,让冰凉的杯沿沿着她的肋骨缓慢移动。
凉意走到腰侧时,她的腹部猛地收紧,手指抓住了他的肩。
陈巍停下来,掌心托住她的腰。
“还要吗?”
张轻轻把他的手往自己身上带了一点。
杯中的奶昔又落下几滴,沿着腰线往下走。
陈巍低头吻过那段湿润的皮肤,嘴唇贴到腰窝时停得很久。
杯底剩下的一点奶昔沿着小腹滑到腿根。
陈巍用掌心托住她的大腿,凉意落在两个人相接的皮肤上。
他吻到自己手指旁便停住,抬眼等她。
张轻轻将膝盖向外挪开一点,手指收紧在他的卷发里。
后来换成张轻轻拿着杯子。
她把一点奶昔抹在陈巍的喉结上,看着他仰起头。
她吻掉那层甜味,又沿着下颌亲到嘴角。
陈巍伸手抱住她,宽阔的掌心隔着薄睡衣贴在背后,力道始终跟着她的动作变化。
第二个吻里全是香草味。
张轻轻跨坐到他腿上,膝盖压住床单。
餐厅里那条克制的腿此刻正托着她。
她贴近他的胸口,能感觉到衬衫下面绷紧的身体。
现实里的手也随着呼吸加快,床单在腿下皱成一团。
快感在腹部逐渐聚拢。
她想起浑江边隔在两人中间的半条手臂,也想起他仰头喝完那半瓶水。
幻想里的陈巍含住她的嘴唇,掌心仍托着她的大腿。
张轻轻攥紧床单,身体随着呼吸轻轻发颤。
那阵紧绷散开时,她把发热的面颊贴到枕头上。幻想里的陈巍仍抱着她,嘴唇还带着奶昔的甜味。
张轻轻睁开眼。奶昔还放在桌上,杯底的水洇湿了一小圈桌面。
手机亮起来。
陈巍问:膝盖撞疼了吗?
张轻轻回复:你那一下还没蚊子咬得疼。
陈巍回:那就行。
几分钟后,他又发来一张照片。家里的餐桌上放着一副刀叉,位置已经调换。
陈巍说:刚查了一下,今天拿反了。
张轻轻看着照片笑了一会儿。
她回复:下次继续用手。
陈巍发来:好。
张轻轻把照片存进相册。她去厨房倒掉剩下的奶昔,清水流进杯子,香草味渐渐淡下去。
回到床上以后,她又看了一次那张照片。她把手机放到枕边,关了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