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以为,婚礼前一晚应该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至少在达妮娅第七次翻身之前,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漂。”
“嗯。”
床垫又轻轻陷了一下。她刚才还背对着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翻了回来,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睡了吗?”
“还没有。”
“哦。”
她安静下来,可是大概过了不到一分钟。
“漂。”
“嗯?”
“明天要是我踩到裙子怎么办?”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今天不是试过了吗?”
“今天是今天呀。明天那么多人看着我,万一我一紧张,啪——地一下摔在地上。”
她说着还用手比了一下,似乎已经提前看见了自己穿着礼服趴在学院礼堂中央的样子。
我想了想。
“那我接住你。”
达妮娅眨了眨眼。
“……也是哦。”
她好像满意了,又往被子里缩了一点,这一次安静得稍微久些,但是也没撑住几分钟。
“漂。”
“嗯。”
“头发呢?”
“什么头发?”
“明天的头发呀。”她伸手把自己一缕头发捞到眼前,“西西说早上还要重新弄。万一不好看怎么办?”
“不会。”
“又是不会,你怎么这么放心呀。”
“你今天已经问过我三次了。”
“因为你每次都只会说好看。”
“本来就好看。”
“那如果明天真的不好看呢?”
“不可能不好看吧。”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这个人根本没有参考价值。”
“那你还问我。”
“我想听嘛。”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起来,我伸手把她那缕头发从脸上拨开。
戒指在昏暗的灯光里碰了一下她的耳侧,她很快注意到了,抓住我的手,把我们的手指并到了一起。
那两枚戒指已经戴了一段时间。
婚礼那边原本还问过,要不要在仪式上重新交换一次,达妮娅当时低头看了半天。
“为什么还要摘下来呀?”
我也不知道。于是这个环节最后被划掉了。
她现在又盯着戒指看了一会儿,拇指在我的指节上蹭了蹭。
“漂。”
“嗯?”
“明天我就真的嫁给你了哦。”
“嗯。”
她立刻抬眼。
“就‘嗯’?”
“不然呢?”
“你应该说一点别的。”
“说什么?”
“比如……”她想了半天,自己也没想出来,“反正就是很感动的话。”
“明天不是还要说誓词吗?”
“那是明天的。”
“提前说了,明天怎么办?”
“再说一遍。”
“……”
“快点。”
我认真想了一会儿,达妮娅就这么看着我。
“早点睡。”
她愣了两秒。
“漂!你最近怎么老是说怪话!”
被子下面的小腿毫不客气地撞了我一下。
“我明天要结婚,你就叫我早点睡!”
“你明天六点多就要起来。”
“那也不能只有这个吧?”
“而且西格莉卡说你化妆之前不能顶着两个黑眼圈。”
“你还说!”
她扑过来准备掐我,刚撑起身,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住。
“等等。”
“怎么了?”
“明天真的会有黑眼圈吗?”
“……”
“漂。”
“不会。”
“你刚才明明说——”
“睡觉。”
我伸手把她重新按回枕头上,达妮娅不服气地在我怀里扭了两下,最后还是老实下来,只留下一只手搭在我胸前。
“你今天一点都不浪漫。”
“明天加十倍补给你。”
“真的?”
“嗯。”
“那我要记着。”
“我也帮你记着。”
房间终于安静下来,我以为这次总算结束了,没想到几分钟以后,怀里又传来很轻的一声。
“漂。”
“嗯?”
这次她没有马上接话。
我低下头,才发现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也慢了下来。
刚才大概只是睡着之前下意识又叫了我一次,我等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娅娅?”,她没回答,看来是真的睡着了。
刚才还在担心礼服、头发、誓词,担心自己明天会不会在所有人面前摔一跤的人,现在已经安安稳稳缩在我怀里,甚至还往这边蹭了一点,我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明天六点多要起床,从现在开始算,还有足够的时间睡觉。
我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婚礼的流程我已经看过很多遍了,几点到学院,几点换衣服,宾客从哪边进场,我站在哪里,达妮娅从哪里走过来,什么时候说誓词,之后是宴席。
陆赫斯今天下午还拿着流程单跟我确认过一次。
没有什么复杂的,我也不是第一次参加婚礼。
事实上,活了这么久,我见过的婚礼大概比明天到场的人加起来参加过的还多。
不同地方有不同的规矩,有些交换戒指,有些交换名字,还有些地方结婚之前要绕着整座城走一圈。
我甚至见过新郎在女方家门口站了一整夜的。
所以,没什么好紧张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达妮娅,她睡得很熟,明天她会穿着今天试过的那件礼服,从礼堂另一边走过来——然后站到我面前……
我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
戒指还好好戴在手上,誓词也记得,衣服已经送到学院了,应该没什么遗漏。
我伸手拿起床头的终端,看了一眼时间。
12:47。
“……”
早点睡——这句话刚才到底是谁说的?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终端的闹铃叫醒的。
伸手把声音按掉以后,我在床上躺了几秒,才想起来今天为什么要起这么早。
窗帘外面已经透进了一点很淡的光,怀里却空了,旁边的被子被掀开了一半,摸起来还有一点余温。
我下意识往浴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里面没有声音,床头倒是压着一张纸,上面的字写得很快,还顺手画了一个笑脸。
西格莉卡来抓我啦,学院见。
——不准提前来看新娘!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真是调皮,明明知道我看到纸条会应激却还是给我留吗,哈基娅你这家伙真是……昨晚明明还躺在这里问我礼服会不会踩到、头发会不会不好看的人,今天倒是跑得比谁都快。
终端上显示6:23。
我实际睡了多久已经不太想算了,估计没多久,肯定没到4小时。
洗漱完以后,我站在衣柜前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昨天已经准备好的衣服拿了出来。
婚礼下午接近傍晚才正式开始,按理说现在完全不用着急,流程也已经确认过很多次了,我甚至还有时间坐下来吃顿早饭。
可等我真的在桌前坐下,又觉得家里安静得有点奇怪。
平时这个时候达妮娅就算没醒,也至少应该还在床上睡着,而不是天刚亮就已经被人带去了学院。
我吃到一半,拿起终端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放下。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还是没有。
我想了想,给她发了一句。
“起这么早,困不困?”
消息几乎立刻就回了过来。
“不困!!!”
后面还跟着三个看起来精神过头的大拇指表情。我看着那三个模样有些滑稽的表情,忽然觉得昨晚劝她早点睡确实没什么必要。
“吃早饭了吗?”
“吃啦。”
“头疼吗?”
“没有。”
“今天——”
字打到这里,我停了一下。
今天什么?
别紧张?好像昨天已经说过了。别踩裙子?这句话现在发过去多少有点不吉利。
最后我删掉前面的内容,只留下:
“那就好,学院见。”
她回了一个很大的爱心,我把终端扣到桌上,继续吃饭。
没什么好紧张的,我又想了一遍,只是婚礼而已。
三个小时以后,陆赫斯从我手里抽走了那张流程单。
他今天没穿平常的那件白色撞青色配色的outfit,反倒是穿了一套深棕色配上一点红色的定制西装,显得他的金色头发非常亮眼。
“你已经看第六遍了。”
“有吗?”
他把纸折起来,直接塞到了桌子的另一边。我伸手想拿,他先一步按住。
“别看了。”
“我只是确认一下。”
“你十分钟前刚确认过。”
“十分钟也可能有变动。”
“人家都印好了,没有变动。”
“万一——”
“没有万一。”
我看了他一眼,陆赫斯也看着我,过了两秒,他忽然笑了一声。
“漂泊者,你看上去有点紧张啊。”
“没有。”
“哦。”
那个“哦”听起来明显是不信。
我没再解释,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
学院给我们准备的休息室其实不算小,窗外就是今天举行婚礼的庭院,从这里已经能看见有人在最后调整椅子的位置,花和浅色的缎带从入口一路延伸过去,中央并没有搭特别夸张的台子,只在尽头留出了一块稍微高些的地方。
甜品店的人刚才推着蛋糕从下面过去,IRIS似乎也到了,抱着吉他和另外几个人在另一侧试音。
来得早的宾客已经陆陆续续出现在学院里,偶尔有人经过窗外,还会朝这个方向看上一眼。
准备得很好,昨天就已经很好了,所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想再出去检查一次。
“陆。”
“嗯?”
“达妮娅从哪边进来?”
陆赫斯慢慢把头转过来。
“你昨天彩排的时候站在哪里?”
“这里。”
“她从哪里过来的?”
“那边。”
我指了一下庭院另一端。
“那你为什么问我?”
“确认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
“漂泊者。”
“嗯?”
“你今天除了‘确认一下’,还会不会说点别的?”
“会。”
“比如?”
我想了想。
“几点了?”
“……”
陆赫斯抬手按了按额头,我看了一眼终端。
“15:17。”
“你自己不是知道吗?”
“刚看。”
“那你问我干什么?”
“随口问问。”
这一次他是真的笑了。
可是我没觉得哪里好笑,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其实从早上到现在,一切都顺利得有些过分,没有临时缺席的人,没有突然坏掉的设备,天气也很好,甚至连学院今天那些平时总爱乱跑的小型清洁装置都被提前设定好了路线,没有一台准备在仪式中途从我们脚边经过。
唯一没见到的是达妮娅——从早上那句“学院见”以后,她偶尔给我发过几条消息,一会儿说西格莉卡把她头发扯疼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张只拍到礼服下摆的照片,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她回了一句“你明明什么都没看到”,然后就再也不理我了。
我当然知道她就在学院另一边,从这里走过去甚至用不了几分钟。
但“不准提前来看新娘”是她自己写在纸上的,我还是没过去。
“陆。”
“又怎么了?”
“等一下她过来的时候,我是一直看着她,还是先看前面?”
这次陆赫斯足足安静了五秒。
“你想看哪里就看哪里。”
“仪式没有要求?”
“没有。”
“那一直看她会不会有点奇怪?”
“……”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
“漂泊者。”
“嗯?”
“你今天结婚。”
“我知道。”
“她是你老婆。”
“还没正式——”
“你平时已经叫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也是。”
“所以,”他把我的肩膀转向窗外,指了指庭院尽头,“等她从那里出来,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没人会因为新郎一直看着新娘把你赶出去。”
“哦。”
我点了点头,好像确实是这样。
过了一会儿,我又想起一件事。
“那我什么时候过去接她?”
陆赫斯闭上了眼睛。
“昨天彩排的时候。”
“我知道。”
“那就按昨天的来。”
“嗯。”
“别再确认了。”
“好。”
房间安静了一阵。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戒指还在。
“陆。”
“……”
“我没准备问流程。”
“那你说。”
“你结婚的时候也会这样吗?”
陆赫斯睁开眼,看了我两秒。
“我又没结过婚。”
“哦。”
“你是不是见过很多婚礼?”
“很多。”
“那你还问我?”
我靠在桌边,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好像有点没道理。
我参加的那些婚礼,有时候只是远远看着,有时候坐在宾客席里,也有几次帮人处理过仪式中途冒出来的麻烦。
谁先入场,什么时候说话,戒指放在哪里,甚至有人紧张到把誓词念错的时候该怎么圆场,我都见过。
可那些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站在最前面的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我又朝窗外看了一眼,庭院另一边被建筑挡住了,看不到达妮娅所在的房间。
“以前看别人结婚,”我说,“和自己站上去好像不太一样。”
“终于发现了?”
“嗯。”
“所以你就是紧张。”
“……”
我想反驳,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可以反驳的。
“可能吧。”
陆赫斯笑了。
“这不是挺正常的吗?”
我没说话,其实我也知道正常,只是以前大概没有想过,有一天这种“正常”的事情真的会落到自己身上。
门外就在这时响起两声敲门声,有人推开一条缝。
“差不多可以准备过去了。”
我下意识站直,陆赫斯看了我一眼。
“紧张吗?”
“还好。”
“手呢?”
“什么?”
他低头,我也跟着看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经把自己的手握得很紧了。
“哎呀……”
我松开,陆赫斯笑得更明显了。
“走吧,新郎。”
我没有理他,先一步出了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陆。”
“你还要确认什么?”
“没什么。”
我转过身。
“走吧。”
真正走到庭院里以后,我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大概是因为周围忽然多了很多熟悉的人。
有人远远朝我挥手,也有人过来拍拍肩膀,说一句恭喜;学院里负责布置的人还在最后确认座位和音响,刚才试音时偶尔冒出来的杂音已经没有了,几束浅色的花沿着过道一直摆到前面,缎带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没有特别夸张的装饰,只是平时熟悉的地方今天被认真收拾了一遍,多了很多花,多了许多椅子,也多了很多专门为了我们而来的人。
阳光落在浅色的桌布和花瓣上,连远处甜品店推过来的蛋糕都看起来比平时正式许多。
“漂泊者。”
有人从后面叫我。
我回过头,看见琳奈从宾客那边走了过来。
她今天难得穿得很正式,和平时的低领深V白衬衫的辣妹样子差了不少,走到我面前以后却还是先抱着手臂,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了一遍。
“可以啊,老兄。”
“什么?”
“这一身。”她扬了扬眉,“平时真没看出来,你还挺适合结婚的。”
“结婚和衣服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就是夸你今天帅。”
“谢谢。”
“啧,这么客气。”
她走近一点,顺手替我把胸前有些偏掉的花拨正。
动作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只是弄好以后没有马上把手收回去,盯着看了两秒,才拍了一下我的肩。
“行了。”
“谢谢。”
琳奈退开半步,又上下看了我一遍,忽然笑了一声。
“就是突然觉得,有些人下手还挺快。”
“谁?”
“你说呢?”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庭院另一边。
“达妮娅?”
“……”
琳奈看着我,像是被什么噎了一下。
“算了。”
“什么?”
“没什么。”她摆摆手,“反正都到今天了。”
我没太听懂,不过她显然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重新看向我,笑得和平时一样,还是我印象中那个像个傻子大大咧咧的琳奈。
“好好表现啊,漂泊者。别一会儿看见新娘就傻在那里。”
“不会。”
“最好是。”
她转身往宾客那边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来。
“漂泊者。”
“嗯?”
琳奈回过头。
“你今天挺帅的。”
“你刚才说过了。”
“……知道。”她笑了一下,“所以才再说一遍。”
说完,她朝我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两秒。
总觉得她刚才有几句话听起来有些奇怪,不过今天奇怪的人好像本来就很多,我也没再多想。
没过多久,爱弥斯也从伴娘席那边晃了过来。
她先是绕着我看了一圈,目光最后停在我胸前的花和身上的礼服上,像是发现了什么很新鲜的东西。
“哇哦。”
“怎么了?”
“老爹真要给我找个妈妈了。”
我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早就认识达妮娅了吗?”
“那不一样。以前是达妮娅,今天以后就是老爹的老婆了。”她竖起一根食指,做出(◕ω<)✧的表情。
“还是达妮娅。”
“也是。”
她点点头,走到我旁边,又朝婚礼现场看了一会儿。
“那我以后是不是得少来找你一点……?”
“为什么?”
“新婚夫妻嘛。”她一本正经地说,“万一嫌我碍事呢。”
“你不是一直住楼上?”
“所以还能下来蹭饭?”
“当然了。”
“半夜回来找你呢?”
“能。”
“闯祸了也能?”
“先看你闯了什么祸。”
爱弥斯安静了两秒,像是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些问题,最后很轻地“哦”了一声。我这才反应过来,她今天似乎不完全是在开玩笑。
“小爱。”
“嗯?”
“我结婚和你是不是我女儿,有什么关系?”
她看着我,眨了一下眼睛。
“好像没关系。”
“那是,本来就没关系。”
“那我确认一下嘛。”她一下又笑起来,“老爹第一次结婚,我也是第一次当有后妈的小孩,没经验。”
我一下子气笑了,用力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什么后妈。达妮娅听见你叫她后妈,大概会追着你打。”
“那还是叫达妮娅吧。”
我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下。爱弥斯下意识想躲,最后却只是护住自己刚整理好的头发。
“发型,老爹。”
“抱歉。”
“算了。”
她自己又把头发理好,往后退了两步。
“行了,不打扰新郎了。好好结婚。”
“嗯。”
“还有,”她转身以前又看了我一眼,“今天挺帅的。”
“琳奈刚才也这么说。”
“那说明不是客套。”
说完她便笑着走了。我看着她回到伴娘席里,忽然觉得她刚才那些问题其实都有同一个答案。
当然不会变。
只是这种事情,好像本来也不需要专门说出来。
等人差不多到齐的时候,现场也终于一点点安静下来。
我站到前面以后,反倒比刚才在休息室里自在许多。
有人来和我确认最后的流程,我能正常回答;学院那边临时问了一句某个座位是不是要调整,我也很快帮着看了一眼;守岸人过来的时候朝我点了点头,我也像平时一样和她说了两句话。
周围的人大概看不出什么,至少从他们的表情来看,没有人觉得我和平时有什么区别。
这样很好,我原本就没必要紧张,只是站在这里等一个人而已。
我把手放到身前,指腹无意识地碰了一下戒指,她大概现在也戴着。
想到这里,我又朝入口看了一眼,还是没人。我忍住没有去看时间——当然几秒以后还是看了。
快到了。
陆赫斯从旁边走过来,站到离我不远的位置,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现在还紧张吗?”
“还好。”
“真的?”
“真的。”
“那你手别一直捏戒指。”
我低头。
“……”
陆赫斯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今天为什么这么闲啊,没有辅导学生心理的工作吗?”
“今天洛瑟菈校长都放假了,而且伴郎不就是干这个的?”
“哪有伴郎专门看新郎笑话的。”
“那你现在知道有了。”
我正准备说话,前面的音乐就在这时停了一瞬,随后换成了另一段更轻、更缓的旋律,庭院里原本还零零碎碎的说话声也跟着静了下来。
陆赫斯看了我一眼,这次没再笑。
“来了。”
根本不用他说。
刚才还在和旁边的人交谈的宾客都已经转过头去,我也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向过道另一端。
那里被花和浅色的缎带围出了一条很长的路,尽头是学院建筑投下的一小片阴影,再往前一点,就是阳光。
先出现的是西格莉卡,她走在稍前的位置,回头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往旁边让开。
下一秒,我看见达妮娅从那里走了出来。
我忽然想起早上她给我发的那张照片。只有一截裙摆,当时我还说好看,她说我明明什么都没看到。
现在确实看到了。
她没有穿我以前见过的那种很厚重的婚纱,礼服主体是很干净的象牙白,从肩颈一直收束到腰间,浅蓝色的细节沿着裙身和装饰一点点铺开,胸前和发饰上都嵌着颜色很亮的蓝色宝石。
裙摆比平时的衣服长很多,向后拖出很短的一截,走起来的时候并不笨重,只是随着她的脚步轻轻展开。
头发也和昨天试的时候不太一样,大部分依旧披在肩后,靠近发饰的位置被重新整理过,薄薄的纱从后面垂下来,风吹过的时候浮起一点,又落回她身后。
西格莉卡早上到底折腾了她多久,我现在大概能理解了。
很好看,比昨天问我的任何一次都好看。
我原本想着,等她出来以后应该先看一下前面的流程,再在她走到指定位置的时候过去。
至少昨天是这么安排的,但达妮娅从出现开始,我就没再想起这件事。
她也在看我。
一开始还笑得很开心,甚至隔着这么远,我都能看出她嘴角压不住的弧度。
走了几步以后,她像是忽然意识到周围还有这么多人,稍微收敛了一点,可没过多久又偷偷笑了起来。
我突然觉得她昨晚那些担心都很多余,没有踩到裙子,头发也没有乱,走得很好,然后她离我越来越近。
而我还站在原地。
旁边很轻地传来一声。
“漂泊者,看傻了?”
陆赫斯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你该过去了。”
我愣了一下。
“哦。”
我往前走,身后似乎有人笑了。
我没回头,刚才在后台问了那么多次到底什么时候过去,现在真到了这一步,居然还是忘了。
达妮娅显然也看见了,她站在那里等我走近,嘴角已经彻底压不住了。
我来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没有马上说话,只是先把手递给我。
我握住,她的手很暖。
达妮娅低头看了一眼我们的手,又抬头看看我。
“漂。”
“嗯?”
她眼睛弯了一下。
“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呀?”
“……”
我刚才还觉得已经不紧张了。
“外面风有点大。”
“骗人。”
“真的。”
“明明一点都不冷。”
她小声说完,又捏了一下我的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漂。”
“嗯。”
“你是不是比我还紧张?”
我看着她,原本想说没有。
可她就在我面前,今天穿着专门为了婚礼准备的礼服,手还牵在我手里,离得很近,近到我连她发饰旁边那几颗细小的珠子都看得清楚,于是我停了一下。
“……有一点。”
达妮娅怔了一瞬,紧接着,她笑了。
“原来你真的会紧张呀。”
“我也是第一次。”
“我也是呀。”
“嗯。”
她又靠近半步,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没关系。”
“我又不会跑。”
我看着她。
“我知道。”
“那还紧张什么?”
“……”
这个问题陆赫斯今天也问过,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
达妮娅大概也没准备真的要一个答案。
她只是牵着我的手,和我一起转向前面。
周围重新安静下来,音乐也慢慢落了下去。
我忽然觉得,刚才一路上那些没来由的紧张好像少了一点,至少现在不用再确认她会从哪边来了。
她已经站在我身边了。
绯雪站在台上的时候,庭院里最后一点说话声也渐渐安静下来。
她今天穿着很正式的巫女服装,手里还拿着提前准备好的主持稿,刚开口时神情端正得近乎有些严肃:
“感谢诸位今日来到这里,共同见证漂泊者与达妮娅的婚礼。”
只是说完第一句,她抬眼看了看我们,尤其是看见达妮娅正牵着我的手笑,嘴角还是没忍住轻轻扬了一点。
她似乎自己也意识到了,低头看了眼稿子,想把表情重新收回去,最后索性放弃,只把声音维持得郑重:“原本准备了很长的致辞,不过想了想,你们能站在这里,本身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事情了。”
我身边的达妮娅却忽然安静得有些过分,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绯雪,背也挺得比刚才直了一点。
我原本还以为她只是终于紧张起来,直到握着我的那只手又悄悄收紧。
“娅娅。”
“嗯?”
她嘴上答应,眼睛没动。
“你在抖。”
“没有。”
“有一点。”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绯雪,今天没带剑。
“她今天不会拿剑柄敲你。”
达妮娅猛地转过头,压着声音:“漂!”
我差点笑出来。
“我又没说什么。”
“不许提那个。”
“好。”
“而且我才没有怕她。”
“嗯。”
“真的。”
前面的绯雪恰好抬眼看过来。达妮娅瞬间闭嘴,连刚才想掐我的手都老老实实放了回去。
我这次是真的有点忍不住了,绯雪显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乖,只是嘴角又往上扬了些,很快向旁边退开一步:“接下来,请两位接受来自苇原的祝祷。”
绯雪把手里的主持稿放到一旁。
随着第一声铃响,她独自走到庭院中央。
刚才还带着一点笑意的神情也在那一刻沉静下来,衣袖随着转身舒展开来,步子并不快,铃声却一下一下落得很清楚。
没有旁人伴舞,也没有繁复的阵列。
风从花间穿过去,她就在我们面前跳完了这一支只属于今天的祝祷之舞。
最后,她收住脚步,向我们微微欠身,念出苇原古老的祝词——愿同行者岁月长久,愿远行者归途平安,也愿此后每一次离去都有再见,每一次归来都有人相迎。
然后她很稳地走回台侧,翻过手里的主持稿,看向我们:“接下来,是誓词。”
达妮娅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我偏过头:“忘了?”
“没有。”
停了一下。
“……忘了一点点。”
她说得很小声,绯雪显然还是听见了,嘴角又忍不住扬了一点,却没有催她。
达妮娅站在那里想了几秒,最后还是从礼服侧边的小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我愣了。
“你还带了?”
“保险。”
“不是说背下来了?”
“本来背下来了嘛。”
她把纸展开,认真看了第一行,又看了一遍,最后皱了皱鼻子,把它重新折好。
“算了。”
她把那张准备了很久的誓词收回去,再抬头时反而不紧张了,只是看着我。
“漂。”
“嗯。”
“我想以后也一直和你一起生活。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出去玩。你去很远的地方也可以,但是回来以后要先告诉我,生日每年都要过,蛋糕也要有。我生气的时候你要哄我,不开心的时候也要抱我,还有……”
她想了想。
“我有时候可能会有点麻烦。”
我刚准备开口,她立刻瞪我。
“不许说没有。”
“好。”
“反正你可以说我,但是不能真的嫌我烦。”
“不会。”
“漂。”
“……我不打断了。”
台下已经有人笑起来,达妮娅自己也跟着笑了一下,随后又慢慢安静下来。
“还有就是,我真的很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
她握着我的手。
“所以以后也要一直喜欢我。”
我低下头,轻轻的吻了一下她的手背。然后轮到我了,我从衣袋里把提前准备好的纸拿了出来。达妮娅明显也愣了一下。
“你也写了?”
“嗯。”
“你昨晚不是说提前说了今天就没得说了吗?”
“所以没提前说。”
“……”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只看见她嘴角又翘了起来,其实这张纸上的东西,我昨晚已经看过很多遍,真正打开的时候,第一行甚至不需要低头。
“我曾经走过很长的时间。”
我停了一下,庭院里安静下来,达妮娅也看着我。
“长到我已经很难说清楚,自己究竟见过多少次相遇和分别。文明诞生又消失,城市被建立,再被埋进尘埃里;我见过很多人相爱,也见过很多人告别。以前我总觉得,时间很长,宇宙也很大,所以无论失去什么,只要继续往前走,总会在更远的地方遇见新的东西,可是后来我遇见了你。”
念到这里的时候,我抬起头。达妮娅刚才还笑着,现在却安静了很多。
“你让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新的东西并不能替代已经拥有过的东西。有些人离开以后,再大的宇宙也填不上那个位置。”
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我握紧她。
“我们也告别过。”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我停了很久。
“我曾经真的以为,我已经失去你了。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比起走过多少地方、见过多少星星,我其实更想知道的是,今天回去以后你在不在,明天早上睁开眼睛还能不能看见你,下一顿饭是不是还会坐在同一张桌子前。”
“你让我开始期待一些以前不会期待的事情。我开始想回家之后你会不会在和小爱打游戏,睡觉的时候我会不会抢被子,吃饭会不会觉得哪个菜不好吃,下一次出门是要换一个新的锅还是买一个新的杯子,还是就是买一个甜甜的蛋糕,还有——”
我看了一眼纸,下面其实还有很多。
关于时间,关于我们经历过的那些事,关于如果宇宙终有尽头,我希望最后仍然能够握住她的手。
昨晚写的时候,我觉得都很好,现在却突然不太想念了。
达妮娅发现我停下来,眨了眨眼。
“漂?”
我把纸折起来。
“不念了。”
“诶?”
台下传来一点笑声,达妮娅却急了。
“为什么?我还没听完呢。”
“以后给你看。”
“那现在呢?”
“现在看着你说。”
她怔了一下,我把那张纸收回衣袋,重新牵好她的手。
“娅娅。”
“嗯。”
“你刚才说,以后要一起吃饭。”
“嗯。”
“我答应。”
“一起睡觉。”
她耳朵一下红了。
下面又有人笑。
“……这个你可以不用重复。”
“是你自己说的。”
“漂!”
我也笑了一下。
“出去玩也答应。生日每年都过,蛋糕每年都有。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会告诉你;回来以后,也会先来找你。”
“你生气了,我哄你。”
“不开心了,我抱你。”
“真给我添麻烦了——”
“也不会嫌你烦。”
她原本盯着我,却因为满意了一下子把气氛松开。
“这还差不多。”
“以后还有什么想要的,也可以继续加。”
“真的?”
“嗯。”
“我会加很多哦。”
“没关系。”
我看着她。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达妮娅脸上的笑意慢慢安静下来,我原本写在纸上的最后几句话其实比这漂亮得多。
写了宇宙,写了星海,可现在站在这里,我忽然觉得都不需要了。
“还有最后一句。”
“什么?”
我握住她的手。
“娅娅。”
“嗯。”
“我永远爱你。”
她看着我,没有马上说话。过了几秒,眼睛弯起来,手指也重新扣紧我的手。
“嗯。”
她声音很轻。
“我也是。”
绯雪等我们说完,又低头看了眼那两枚早就戴好的戒指,直接翻过了原本交换戒指的那一页。
她停顿片刻,声音依旧一本正经:“那么,接下来应该不需要我提醒了。”
她明明没在开玩笑,台下却一下热闹起来。达妮娅刚才说誓词都没这么红,这时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往我这里靠了靠。
“他们都在看。”
“嗯。”
“好多。”
“那更要久一点咯?”
我低下头,她也踮起脚抱住我的肩膀。
真正吻上去以后,周围那些声音反而没那么清楚了。
等分开时,达妮娅还红着脸,却笑得怎么也压不下来。
掌声很快从台下响起来,不知道是谁先起了哄,她索性又往我怀里靠了一点,小声叫我:
“老公。”
“嗯?”
“我们真的结婚了诶。”
“嗯。”
“你怎么还是只会嗯。”
“你比我还知道我不会说话呀。”
她想了想,好像接受了这个答案。
仪式结束以后,刚才还规规矩矩坐着的人很快就散开了。
酒和食物陆续摆上桌,学院甜品店准备的蛋糕刚推出来没多久,达妮娅已经穿着那身婚礼礼服绕到了旁边。
我走过去时,她盘子里已经多了一块。
“娅娅。”
“嗯?”
“不是说等大家一起分?”
“大家已经在分了呀。”
“而且,”她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我今天结婚。”
西格莉卡正好端着盘子从旁边经过,很自然地点了点头:“今天让她吃吧。”
“你早上不是还不让她提前碰?”
“早上是早上,现在婚都结完了。”
达妮娅立刻朝她点头,我看了这两个人一眼。
“……吃吧。”
“老公最好。”
她手里还端着蛋糕,干脆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旁边立刻有人“哦——”了一声,我回头的时候,一个承认的都没有。
后来酒也不知道从哪一桌开始变成了所有人一起喝。
有人祝新婚快乐,有人说百年好合,说完又觉得一百年放在我们身上实在有点短,于是笑着问达妮娅到底要多少年。
她已经喝得脸颊微红,举着杯子认真想了一下。
“永远。”
“这么贪心?”
“这哪里贪心。”
她抬高杯子。
“就永远嘛。”
我碰了一下她的杯沿。
“永远。”
她立刻笑了。
后面的宴席比仪式本身乱得多。
爱弥斯端着杯子在人群里晃,被别人说什么漂泊者的女儿一边讪笑一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琳奈过来拍了一下我的肩,说了句“漂泊者,新婚快乐”,绯雪也早就不再维持主持人的严肃,只是安静些,偶尔听到什么有趣的地方,嘴角跟着扬起来。
西格莉卡和纳斯塔霞也在陪达妮娅吃蛋糕——整个宴会肯定是她们三个吃得最多,洛瑟菈和陆赫斯也在宾客席里面敬酒,把自己喝的晕乎乎的,千咲莫宁则是在甜点区逛吃逛吃,逛完第一遍再来第二遍,我呢也陪黎那汐塔和瑝珑的朋友们喝了不少,大盘披萨和水煮鱼这类大菜不停地上,好多人都吃撑了。
明明今天是我们两个结婚,我和达妮娅真正单独待在一起的时间却少得可怜,直到最后一批人离开学院,天已经彻底黑了,她才终于重新挽住我的胳膊。
回去的路上她还在说今天谁喝得最多,谁偷偷拿了第二块蛋糕,等真正进门以后,却一下整个人靠到了我身上。
“累了?”
“有一点。”
她抱着我的腰没动,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抬头。
“漂。”
“嗯?”
“今天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好短。”
“不是一直都在吗?”
“旁边全是人呀。”
她有点不满意地皱了皱鼻子。
“而且你昨天还答应我,今天要把浪漫补回来。”
“婚礼不算?”
“婚礼是我们两个一起结的,怎么能算你补我的。”
我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
“那怎么办?”
达妮娅的眼睛一下亮起来。
“十倍呀,你答应过的。”
她说得毫不心虚,又往我怀里靠近一点。
“那怎么算够?”
“我说够了才够。”
这规则怎么看都是她赢。我忍不住笑了,弯腰把她抱起来。达妮娅轻轻叫了一声,下意识搂住我的脖子,反应过来以后耳朵已经红了。
“干嘛?”
“不是要十倍?”
她愣了两秒,随后笑起来。
“你终于浪漫一次了。”
我抱着她往房间走。刚走两步,她忽然拍了拍我的肩。
“等等。”
“怎么了?”
“门锁了吗?”
我停住。
“……”
我们一起回头看向玄关,达妮娅很快趴在我肩上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漂,你今天果然还是不够浪漫。”
我只能重新把她放下来。
“等我。”
“快点哦。”
我回去把门锁好,再转过身时,她已经站在书架边等我,婚礼礼服的裙摆在地板上轻轻略过,头上的薄纱早就摘掉了,只剩下还没来得及拆的发饰。
见我回来,她朝我伸出手。
“老公。”
“嗯。”
“过来。”
我走过去牵住她,达妮娅先把我拉近,很轻地亲了一下。
“这个算第一倍。”
“……”
“还有九倍。”
“你怎么算的?”
“我说了算。”
她笑着往房间走,手却一直没松开。
反正今天剩下的时间终于全都是我们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