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吃得很安静。
苏晚晴做了两菜一汤,番茄炒蛋、清炒时蔬和一碗紫菜汤。都是陆辰爱吃的,但她自己的筷子动得很少。
陆辰坐在餐桌对面,穿着苏晚晴借给他的家居服——一件米白色的棉质长袖,胸前印着一只卡通猫。
衣服是苏晚晴的尺码,穿在他现在的身上居然刚好合身,甚至还稍微有点宽松。
这个发现让两个人都沉默了一阵。
洗完碗之后,时钟指向九点。
以往这个时间,他们会窝在沙发上看会儿电影,或者各干各的——陆辰打游戏做竞品分析,苏晚晴在旁边抱着平板画画。
但今晚,两个人都没动。
“该睡觉了。”苏晚晴率先打破沉默,起身走向卧室。
陆辰跟在她身后,在卧室门口停住了。
这是他们的婚房。
床上铺着大红色的四件套,被子上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是陆辰妈妈特意从老家寄过来的。
床头柜上摆着昨天从婚礼现场带回来的捧花,白色玫瑰配满天星,花瓣微微有些打蔫了。
一切都在提醒他:昨晚本该发生什么。
如果一切正常,昨晚他们应该会在这张床上完成新婚之夜的仪式。
他们会笨拙地探索彼此,会紧张,会笑场,会在黑暗中小声说我爱你。
他们会讨论什么时候要孩子——这件事他们讨论过很多次了。
苏晚晴今年二十八,再过两年就过了三十,医学上超过三十五岁就是高龄产妇。
他们计划好了,结婚后就开始备孕,争取三十岁之前生第一个。
现在这些计划全被打乱了。
“你睡左边还是右边?”陆辰问,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过分清晰。
“老规矩吧。”苏晚晴说。
他们以前同居的时候,陆辰睡左边靠门那一侧,苏晚晴睡右边靠窗那一侧。这个习惯保持了三年。
陆辰掀开被子躺进去。被子是新的,还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床垫也是新的,比之前出租屋那个硬一些,苏晚晴说对腰好。
苏晚晴去关了灯,房间里陷入黑暗。
窗帘的遮光度很好,只有极细微的光线从缝隙漏进来。
陆辰听到她轻手轻脚地走回床边,然后床垫微微下陷——她躺下了。
两个人并排躺着,盖着同一床被子。
中间隔了大约二十厘米的距离。
安静了大概两分钟。陆辰侧过头,能隐约看到苏晚晴的轮廓。她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呼吸很轻但不均匀——那是她在想事情时的呼吸节奏。
“晚晴。”陆辰开口。
“嗯。”
“睡不着吗?”
“……嗯。”
又是沉默。陆辰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他一向擅长把复杂的问题拆解成简单的步骤,但眼下这件事,好像所有步骤都失效了。
“我想试试一件事。”陆辰最终说。
“什么事?”
陆辰侧过身,面朝苏晚晴。黑暗中他的动作很轻,但被子摩擦的声音还是格外清晰。
“我想亲你一下。”
苏晚晴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就试一下,”陆辰说,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理性而客观,“我想确认一件事——在你眼里,我是不是真的已经完全变了。如果是的话,我亲你的时候,你会有感觉。如果不是的话——那至少我们还保留了一部分原来的东西。”
他说完就停住了,等苏晚晴的反应。
苏晚晴沉默了很久。久到陆辰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好。”她的声音比呼吸还轻。
陆辰向她靠近。他们的脸在半途中相遇。陆辰闭上眼睛,凭着记忆找到她的嘴唇。
触感没有变。
苏晚晴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薄荷牙膏的味道。
温度也是熟悉的,微微有点凉,但很快就温暖起来。
如果是以前,这个亲吻不会只停留在嘴唇上——陆辰会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这个吻,然后事情会自然而然地往下发展。
但现在他停在这里,等待身体的反应。
五秒钟。
十秒钟。
陆辰睁开眼睛,回到自己的枕头上。
“怎么样?”他问。
苏晚晴也睁着眼睛。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能看到她的眼眶有些发亮。
“不习惯。”她说了实话,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你的嘴唇……触感不太一样。以前……以前是薄的,现在……”
现在更饱满,更柔软,更像——
更像女人的嘴唇。
苏晚晴没说出来,但陆辰听懂了。
“而且你的气息也不一样了,”苏晚晴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以前你身上是须后水的味道,混着一点点烟草味。现在是……和我不一样的洗发水的味道。陆辰,我闭上眼睛亲你的时候,我的大脑告诉我我在亲一个女人。我——”
她的声音断了。
陆辰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手指纤细,骨节柔软,掌心是凉的。
“我明白了。”陆辰说。
他明白了。
但不是完全明白了,因为他自己的身体同样没有反应。
那个吻,在那个嘴唇接触的瞬间,他感受到的是柔软和温热——但也仅此而已。
没有心跳加速,没有血脉偾张,没有那种想要把对方揉进身体里的冲动。
什么都没有。
“我能不能抱抱你?”苏晚晴突然开口,声音有点抖,“就只是抱着。我想试试能不能接受至少这个。”
陆辰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挪了过去。
苏晚晴张开手臂,把他揽进怀里。
这个姿势如果放在昨天,是陆辰把苏晚晴搂在胸口,她的头正好靠在他肩窝的位置。
苏晚晴最喜欢这个姿势,说过很多次感觉像是被一堵温暖的墙包围着。
但今天——
今天苏晚晴的手臂环绕过去,发现怀里的人比她还要纤细。
她的手指搭在陆辰的肩胛骨上,能摸到突出的蝴蝶骨,单薄得像是稍微用力就会折断。
她的下巴抵在陆辰的头顶,陆辰的额头刚好贴着她的锁骨。
这个位置互换让苏晚晴的动作完全僵住了。
“你变得好小。”她喃喃地说,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我感觉像是抱着一只小动物。”
“……你这个形容能不能换一个。”陆辰闷闷的声音从她胸口传来。
“我说的是实话。”苏晚晴把下巴搁在他头顶,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你以前抱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被完全罩住了。外面不管发生什么,都有你在前面挡着。现在你在我怀里……就……”
“像只小动物。”
“……是你自己说的,不是我说的。”
陆辰在她怀里动了动,找了一个相对舒服的位置。
这个姿势从物理角度来说确实更贴合——两个女性身体的曲线可以互相契合,比起男女拥抱时需要调整的角度,这种拥抱更加天衣无缝。
但两个人都觉得别扭。
苏晚晴的手轻轻拂过陆辰的长发,动作很温柔,但手指带着一种不确定的僵硬。她习惯的是被抚摸头发,而不是去抚摸别人的头发。
陆辰被她抱着,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
是玫瑰味的,他们一起在超市选的。
以前他闻这个味道总是会心猿意马,现在他只觉得“味道还不错”。
仅此而已。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凉了一下。
“陆辰。”苏晚晴叫他。
“嗯。”
“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什么?”
苏晚晴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我最难过的是,我知道灵魂还是你。但我看到你的脸,你的身体,我就控制不住地觉得这不是你。这种感觉让我觉得很愧疚,好像在背叛你。但同时我又没办法骗自己。”
“你没有背叛我,”陆辰说,“你的身体在告诉你事实,而事实就是我现在确实不是原来的样子。身体反应不听从大脑指挥,这是本能。本能没有对错。”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还是惯常的那种冷静分析式,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揪住了苏晚晴的睡衣衣角。
“那你的本能呢?”苏晚晴问。
陆辰沉默了。
苏晚晴感受到他沉默里的某种东西,身体微微绷紧:“你刚才亲我的时候,你有感觉吗?”
陆辰本来想含糊过去,但苏晚晴推开他一点点,在黑暗中寻找他的眼睛。
“说实话。”她说。这次她的声音很坚定。
“……没有。”陆辰说,“没有任何生理反应。”
苏晚晴的手从他肩上滑落。
“你也是吗?”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些什么——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确认后的失落。
“我今天在医院,”陆辰慢慢地说,像是在整理一份棘手的策划案,“看到了自己的身体。全裸的,没有遮挡。正常的男性,看到女性的裸体,会有生理反应。尤其是喜欢的人。但我在B超室里看着自己的身体,内心毫无波动。”
他顿了顿。
“刚才亲你也是。我知道应该要有反应,但身体就是没有。就像开关被关掉了。我知道你是苏晚晴,是我老婆,是我爱了七年的人,但我的大脑发出的信号,身体不接收了。”
苏晚晴没有说话。
“我觉得这可能不是心理层面的问题,”陆辰继续分析,“而是生理层面的。我的激素水平现在完全是女性的指标,睾丸酮几乎检测不到。性欲是由激素驱动的,没有睾丸酮,大脑就不会产生对应的冲动。就算我看到你,就算我主观上想和你亲近,身体也不会有任何回应。”
“所以你现在看到我,”苏晚晴的声音变得很轻,“就像看到一个普通朋友一样?”
这个问题让陆辰卡住了。
理智告诉他不能乱说,但对方是自己的老婆,自己有什么可以隐瞒的?于是陆辰直接说了实话。
两人无言以对,整个屋子陷入了死寂。
说没有性欲这件事其实是非常尴尬的。至少陆辰心里面的认知是,如果说自己看着妻子的身体没感觉的话,或许会带来更大的伤害。
不知过了多久,苏晚晴重新把他拉进怀里。
她的手轻轻拍着陆辰的后背,动作很慢,像是小时候妈妈哄孩子睡觉的那种节奏。
陆辰睁着眼睛,盯着苏晚晴睡衣上的第三颗扣子。
他的脑子里开始自动运行那个他已经运行了一整天的问题:如果变不回去,怎么办?
两个女人可以继续做夫妻吗?
法律上——他不知道,但应该不行。
他们的结婚证上写的是“男”和“女”。
他现在的身份证性别还是男,但如果去做性别变更,结婚证还有效吗?
就算法律上可以,苏晚晴能接受吗?她刚才说得很清楚了——她不喜欢女人。这不是她能控制的事情,就像陆辰现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一样。
那离婚?
这个词划过脑海的时候,陆辰的呼吸停了一瞬。
结婚第二天就离婚,这个笑话够冷的。
但是如果他真的变不回去,苏晚晴的一辈子怎么办?
她才二十八岁,她可以找一个正常的男人,过正常的生活,生孩子,组建正常的家庭。
而不是跟一个身体是女人的前夫厮守,被两边父母追问什么时候要孩子,被同事朋友用异样的眼光看待。
而他自己呢?
陆辰试着想象:如果他变不回去了,他要作为女性过完剩下的人生。
用女人的身体工作、生活、社交。
他要学会用卫生巾——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要承受来自社会的审视和评判。
他要——
“你在想什么?”苏晚晴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在想如果变不回去怎么办。”陆辰如实说。
“想到了吗?”
“还没有答案。”
苏晚晴的手停在他的后背上,掌心温热。
“那就先不要想,”她说,“今天先睡觉。明天再想。”
“这不像你会说的话。”陆辰抬起头看她,“以前总是你想得最多。”
“因为以前有你在前面想,”苏晚晴说,“我可以安心地想一些有的没的。现在……”她顿了一下,“现在我感觉我们两个都不太站得稳,所以至少要轮流保持平衡。”
陆辰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这个逻辑很奇怪,奇怪到符合他一贯的思维方式。
“行,”他说,“今晚不想,睡觉。”
他重新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还在转。
不是关于性别的问题——这次是关于苏晚晴刚才说的那句话。
她说“我们两个都不太站得稳”。
这句话意味着她把他放在了对等的位置上,而不是像以前那样,一个在上面挡着,一个在下面躲着。
陆辰不太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悄悄地变化了,而变化的方向,他还看不清。
窗外的夜色很深了。客厅里那座老式挂钟敲了十二下,声音闷闷地穿透墙壁传进来。
新婚第二天的夜晚,就这样过去了。
没有亲吻,没有爱抚,没有那种新婚夫妻该有的亲密。
只有两个人在黑暗中的对话,和一个不够紧的拥抱。
陆辰快要睡着的时候,隐约感觉到苏晚晴的手指在轻轻摸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很轻,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像是在确认怀里这个人是真实的。
然后他听到苏晚晴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深深深的茫然。
陆辰很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他太累了。身体上的疲惫和精神上的消耗叠加在一起,把他拉进了一个没有梦的睡眠里。
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明天醒来,会不会一切恢复正常?
但他在心里回答自己:不会的。
他有一种直觉,这件事不是一场可以醒来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