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关了之后,卧室陷入彻底的黑暗。
但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陆辰能听到苏晚晴的呼吸声——不是睡着时那种均匀绵长的节奏,而是时而轻时而重,偶尔会停顿几秒,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然后又继续。
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身体很疲惫,但大脑像一台关不掉的服务器,后台跑着无数个进程。
一会儿是医院报告上的XX染色体,一会儿是公司群里那张婚礼照片,一会儿是苏晚晴说“不喜欢女人”时躲避的眼神。
床很大,两米的宽度足够两个人各自翻滚而互不干扰。但他们都拘束地保持着入睡时的姿势,像是中间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界线。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苏晚晴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又过了十几分钟,她又翻回来,这次动作有点大,手臂越过中线,落在他枕头边缘。
然后陆辰感到头皮猛地一痛。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伸手去护自己的头发。
苏晚晴的胳膊肘正好压住了一大把头发,那些昨天还不存在的长发现在被死死压在床上,扯得他的头皮发麻。
这种疼痛很奇特——不是剧烈的刺痛,而是一种持续的、放射性的扯痛,从发根传到整个头皮,让他眼眶都跟着酸了一下。
“你压到我头发了。”陆辰说。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哪里不对。
这句话本身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他的语气——因为怕吵醒已经翻身的苏晚晴,他下意识把声音压得很轻很柔,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不像是在抱怨,倒像是在央求什么。
果然,苏晚晴的身体僵住了。
她猛地翻身坐起来,打开了床头灯。
暖黄色的灯光突然亮起,两个人都眯了一下眼睛。等适应了光线之后,苏晚晴看到了眼前的画面——
陆辰侧躺在床上,一只手撑着头皮被扯痛的地方,另一只手正在把散落的长发从她胳膊肘下抽出来。
因为刚才的疼痛,他的眼角有点泛红,睫毛上沾着一点生理性的泪光,嘴唇微微抿着,正在倒吸凉气。
灯光打在他脸上,五官精致得像是被人精心调整过。
眉骨的弧度、鼻尖的线条、微微上挑的眼尾——这些确实有陆辰的影子,但只有百分之十几的影子,剩下的全是陌生的、过分漂亮的柔和。
而且他穿着自己的那件米白色猫咪睡衣。
领口有点大,露出半边白皙的肩膀和清晰的锁骨。
长发散在枕头上,乌黑微微带点自然卷,衬得那张脸更加小巧。
苏晚晴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了一下。
这个女孩——
这个女孩太漂亮了。
她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脸颊上有一层淡淡的粉色——刚才被扯痛头发时泛上来的红晕还没消下去。
嘴唇饱满而有光泽,是那种画师最爱的、不需要画唇妆就很好看的唇形。
身材纤细但不干瘦,胸前的弧度撑起了那件本来属于苏晚晴自己的睡衣,而苏晚晴知道那件睡衣自己穿的时候胸前是有点空的。
她比自己矮两三公分。
比自己可爱。
比自己好看。
是那种日系偶像式的娇俏——大眼睛,小脸,柔软的长发,无辜的表情。走在街上会被星探递名片的那种。
苏晚晴呆呆地看着他,心里翻涌上一股复杂到无法命名的情绪。
有一点嫉妒。
是的,她不得不承认,她在嫉妒。
她花了二十八年长成现在的样子,温婉清秀,不算惊艳但耐看。
而面前这个人只花了一天就变成了比自己漂亮几倍的模样。
有一点羡慕。那种女孩子看到更漂亮的女孩子时,天然会产生的羡慕。
还有一点——很大的一点——是苦涩。
因为这个漂亮女孩是她的丈夫。是她昨天才嫁的人。是她打算与之共度一生、生儿育女的男人。
现在躺在她的婚床上,穿着她的睡衣,用一张比她好看的脸对着她。
苏晚晴的鼻子突然酸了。
眼眶热了。
但没有眼泪流出来。
就只是酸酸涨涨地堵在那里,哭不出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是因为嫉妒吗?
还是因为失去了丈夫?
还是因为眼前这个画面太过荒诞,荒诞到她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难过?
“晚晴?”
陆辰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被扯痛头发时的水光。
然后他看到了苏晚晴的表情——那种眼眶发红、嘴唇紧抿、鼻翼微微扇动的表情。
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过去七年里,当苏晚晴受了委屈又不想说的时候,当她看到感人的电影情节的时候,当她在他面前强忍眼泪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过来。”陆辰张开手臂。
苏晚晴没有动。她坐在床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陆辰主动挪了过去,从背后环抱住她。
然后他发现——自己不够大。
以前他抱苏晚晴,一只手就能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他的手臂够长,胸膛够宽,苏晚晴可以把整个人都埋进去。
但现在,他的手臂变细变短了,胸前的柔软顶在苏晚晴的后背上,反而需要调整角度才能找到合适的姿势。
而且苏晚晴的身体——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事实——苏晚晴的骨架其实比他现在的身体要大。
肩膀稍微宽一点,背稍微厚实一点。虽然苏晚晴在女生里算偏瘦的,但和现在这个缩小版的陆辰比起来,反而显得结实。
所以现在不是丈夫把妻子搂进怀里。
而是妹妹从背后抱住了姐姐。
这种姿势的倒错感让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但陆辰没有松手。他收紧手臂,把自己贴在苏晚晴的后背上。他的下巴搁在苏晚晴的肩窝里——因为变矮了,这个动作现在正好够到。
“我知道,”他在她耳边说,声音还是那个过于柔和的声线,但语气是他一贯的、遇到问题先安抚再解决的方式,“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你说过的,至少今晚不想了。先睡觉,好不好?”
他的手掌覆在苏晚晴的手背上。
手掌也变小了,手指细长白皙,指甲是椭圆形的。
这只手以前可以完全包住苏晚晴的手,现在两只手差不多大,甚至苏晚晴的手还要更修长一些。
苏晚晴低着头,看着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那是一只完全陌生的手。
但那双手的温度是熟悉的。他握手的力度是熟悉的。他说“好不好”时尾音微微下沉的习惯,也是熟悉的。
“你身上……味道不一样了。”苏晚晴的声音很闷,像是鼻子被堵住了。
陆辰愣了愣,低头闻了一下自己肩膀上的布料。
是苏晚晴的沐浴露的味道。玫瑰花味的。以前他用的沐浴露是薄荷味的,苏晚晴说过很喜欢那个味道,让她想起夏天。
“是你的沐浴露。”陆辰说。
“我知道。”苏晚晴的声音更闷了,“但混着别的东西。不一样的。你的……体味变了。”
这是实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体味,是荷尔蒙和汗腺和护肤品混合后的独有味道。
陆辰以前的味道带着一点木质的、皮革似的基调。
现在是柔软的花香,和苏晚晴自己的味道有点接近但又不完全一样,像是同一个香调家族里的两个变种。
苏晚晴被这个味道包裹着,加上拂在颈间的长发——陆辰的长发蹭到了她的脖子——让她产生了一种极其混乱的感觉。
感官告诉她:抱着你的是个女孩子。
大脑告诉她:抱着你的是你老公。
这两条信息在神经中枢撞在一起,炸成一片短路。
然后陆辰做了一个他以前经常做的动作——他微微抬起头,在苏晚晴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嘴唇触碰到额头的瞬间,苏晚晴整个人抖了一下。
不是甜蜜的、心动的那种抖。是条件反射式的、想要躲开但硬生生忍住了的那种抖。
陆辰感觉到了。
他的嘴唇停在苏晚晴的额头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默默地退了回去。
“对不起。”他说。
“不是你的错。”苏晚晴快速地说,语气有点急,“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只是……我只是不习惯。给我一点时间。”
她转过身面对陆辰。
两个人离得很近,膝盖碰着膝盖。
暖黄色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纤细的女性影子,其中一个微微佝偻着背,另一个正在用睡衣袖子给她擦额头——擦掉那个她没能接住的吻。
苏晚晴看着陆辰认真给她擦额头的表情,心里又涌上一阵酸楚。
这个表情也是熟悉的。
陆辰专注做一件事的时候会微微皱眉,嘴唇会不自觉地抿紧,眼睛会盯着目标不动。
但现在这些熟悉的表情镶嵌在一张如此陌生的脸上,让苏晚晴觉得好像在看一场配音对不上画面的电影。
“我们关灯吧。”陆辰说。
“好。”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
两个人躺回去,继续盯着天花板。
失眠还在继续,但姿势变了——苏晚晴没有再把手臂越过中线,而是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身侧。
陆辰把长发拢到头顶,用一根橡皮筋随意扎了一下,防止再次被压到。
“陆辰。”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在嫌弃你?”
沉默了片刻。
“不会。你在努力接受。这已经很难得了。”
“如果我永远接受不了呢?”
这次沉默更长了。
“那到时候我们再商量。”陆辰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像是开会时讨论项目延期方案,“现在先睡觉。明天起来查资料,看看有没有类似的病例。有的话找联系方式。没有的话自己想办法。一步一步来,总能找到路。”
苏晚晴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
这就是陆辰。天塌下来也要先做一个表格列出优先级。这种性格有时候气人,但更多时候,是她的定心丸。
只是现在这颗定心丸被包装成了糖衣糖果的样子,让她每次想要靠近的时候都会产生错乱。
她闭上眼睛。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听到陆辰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悠长。他睡着了。
苏晚晴侧过头,借着微弱的夜光看着他模糊的轮廓。
那张脸在黑暗中看不清楚细节,只有一个柔和的、小巧的侧影。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呼吸起伏,像某种安静的小动物。
她的丈夫。
“不。”
她的——
苏晚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称呼。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
然后她终于知道刚才在灯光下自己为什么哭不出来了。
不是因为不够难过。
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在为谁难过。
为陆辰?他是受害者,莫名其妙失去了自己的身体。
为自己?她失去了丈夫,在新婚第二天。
为这段婚姻?它刚开局就拿到了一个地狱难度的副本。
为眼前这个漂亮女孩?本来也许她会成为自己的闺蜜,但现在她是自己法律意义上的配偶。
最终苏晚晴没有哭出来。
她的眼泪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堆在眼眶后面,变成一种钝钝的、持续的胀痛。
失眠的夜晚,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她听到客厅的挂钟敲了两下,然后是三下。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浅灰。
黎明快要来了。
他们结婚的第三天,即将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