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度春深 - 第12章 作茧成笼:他终是被自己捆住的

青州的客舍在城东一条窄巷深处,门前种了两棵老槐,枝叶蓊蓊郁郁地压在屋檐上,把天光筛成一地碎影。

谢玉衡已经在这里住了半个月。

掌柜的是个寡言的中年妇人,每日酉时差伙计送一盆热水上来,卯时再来收走碗碟。

她的目光从不在谢玉衡脸上停留超过一瞬,仿佛这个清秀苍白的少年只是客舍里一件寻常摆设。

这样很好——谢玉衡并不想被任何人记住。

他的日子过得极其规整。

每日午时下楼用一顿饭,拣角落那张靠窗的小桌坐下,点一碗清粥配两碟小菜,低头吃完便上楼,从不与旁人交谈。

其余的时辰,他要么倚在窗边看巷口人来人往,要么就坐在床沿,将那支白玉海棠簪从衣襟内侧取出来,放在掌心反复摩挲。

簪身被体温煨得温润,玉质细腻如脂,在幽暗的客房里泛着一层淡淡的柔光。

花瓣上每一道纹理他都已经熟悉到了骨子里——哪一瓣略薄,哪一瓣的边缘有极细微的天然纹路,哪一瓣在光线下会透出浅浅的胭脂色。

谢凌云那夜将簪子递给他时,说这是七年前便备下的。

七年前。那时他才进谢府不久,年纪尚小,什么都不懂。谢凌云却已经备下了这支簪。

谢玉衡将簪子翻过来,指腹轻轻按住簪尾。

那里的玉质微微发凉,像谢凌云那夜扣在他腕上的手指——凉的,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他想起谢凌云在穿廊拦住他时的眼神,想起那句【父亲是怎么教你的】,想起自己背脊撞上门板时那一声闷响。

他在客舍的寂静里,第一次主动回忆这些事。

从前在谢府的时候,他是从不敢想的。

因为想了也没用,因为任何一点多余的念头都可能被父亲的眼神看穿,被兄长的手指掐灭。

他的身体和意识早已被训练成一种温顺的容器——父亲需要他承欢时他便承欢,兄长需要他承受时他便承受,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感觉,只需要顺从。

顺从久了,连思绪都变得迟钝,像是被一层厚茧裹住了,什么都传不进去,什么都透不出来。

可这半个月来,青州的日子太静了。

静得没有脚步声在廊上响起,没有门被推开的吱呀,没有谁的手指探进他的衣襟。

这份寂静像一把极薄的刀,一点一点地将他心上那层茧剥开,露出底下鲜红柔软的、尚未完全死去的知觉。

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想他们。

不是害怕,不是怨恨——至少不全是。

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悬浮感,像从高处坠落的瞬间,脚下没有着落,心里却奇异地不觉得慌。

那些被压在身下的夜晚、被填满的时辰、被清洗时的羞耻,在三百里的距离之外忽然变得遥远而不真实,像一场漫长的噩梦。

可他醒过来了,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谢玉衡把簪子放在枕上,侧身躺下来,目光落在对面那堵灰扑扑的墙壁上。

客舍的墙壁没有帐幔,没有海棠花,没有檀香的气味,只有石灰剥落的痕迹和一盏摇曳的油灯。

其实谢凌云那夜赠他玉簪时,说过一句【我带你走】。

他说得那么用力,手指几乎要嵌进谢玉衡的腕骨里去,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迫切。

可最终他只是站在檐下,就那样看着他离开。

谢玉衡将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客舍的枕头是粗布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和谢府寝阁里那薰了沉香的软枕完全不同。

他忽然想起母亲离府去庵堂斋戒前,曾嘱咐管家替他添秋衣。

那时候他站在廊下听母亲叮嘱,心里想的只是秋衣的料子会不会太薄——他怕冷,一到秋日手脚便冰凉,往年都是母亲记得替他加衣。

可那天之后,再也没有人问他冷不冷了。

父亲只问他含得紧不紧,兄长只问他还能受几回。

他在回忆里逐一梳理那些被占有的时刻。

最初在父亲的卧房里,他什么都不懂。

父亲说要教他成年人该知道的事,他便信了,乖乖地站在床前,任由父亲解开他的衣带,抚摸他的身体。

父亲的手指探进他从未被任何人碰触过的地方时,他羞得全身都在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却只敢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父亲的声音很温柔,一边动作一边在他耳边讲解那些他听不懂的话,像真的在教导课业似的。

那时候他甚至觉得,也许是自己太笨了,所以才听不明白。

也许父亲真的是在教他什么。

后来他渐渐明白了。

明白那些温柔的语气和耐心的动作,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凌迟。

父亲从不需要粗暴——他的手段永远是从容的、有条不紊的,像在书斋批阅公文一样,一件一件处置得清清楚楚。

那柄玉势插入体内时,父亲的语气甚至还带着笑意:【含着,不许掉下来。】他便含着,跪在案下,听着头顶传来的翻纸声和笔尖落墨的细响。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连器物都不如——器物至少没有知觉,不会觉得冷,不会觉得胀,不会在膝盖跪得发麻的时候还得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然后是谢凌云。

起初他以为自己得救了,可谢凌云看他的眼神,和父亲一模一样——甚至更烫,更急,更像一团压抑了太久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记得谢凌云第一次在寝房里要他的时候,窗外下着雨。

雨声很大,劈哩啪啦地打在瓦上,盖住了他的哭声。

谢凌云的手指比父亲的更用力,掐在他腰侧的指节几乎要按进骨头里去,进出的动作又深又狠,像是要把积累许久的隐忍与窥视全部倾倒在他体内。

事后谢凌云将他抱到床上,语气生硬地说往后不许去书斋。

那一刻谢玉衡意识到,自己只是从父亲的禁脔变成了兄长的禁脔。

换了一个主人,但器物还是那件器物。

父亲发现兄长碰了他之后,用毛笔反复清洗他的后穴。

每一寸都被洗过了,每一缕残留都被冲刷干净。

父亲说:【这身子是谢家的。】那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条家规。

那时的谢玉衡觉得自己像一匹被两个主人争抢的布,今天披在这一个身上,明天裹在那一个身上,布本身是没有选择的。

母亲离府那一天,父亲和兄长轮番操弄他。

在书斋,在西厢,在床上,在案下。

他们的阳物交替进入他的身体,自己的肉茎已经射不出任何东西了,嘴里尝到的味道已经分不清是谁的。

他在恍惚中看见帐顶的海棠花,忽然想起来母亲亲手绣那朵花的时候,他曾经站在旁边看。

母亲说,海棠香浅,却开得最是热闹,一树一树的粉,像是把整个春天都揽在枝头。

那时候他还小,听不太懂,只觉得那花瓣绣得真好看。

后来他在母亲离府的第一天,在那张床上,被两个男人操到意识模糊。

玉衡翻了个身,将脸转向窗户。

窗纸上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把窗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牢笼的栅栏。

可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在牢笼里了——他在三百里外的青州客舍,没有人知道他姓谢,没有人会推开他的门。

他是自由的。

自由。

这两个字在他舌尖滚了一圈,竟带来一种奇异的空茫。

他发现自己并不像想像中那样松一口气。

相反,这半个月来,他每天晚上都睡得不安稳。

客舍的床太小了,但他一人躺着却也嫌空。

没有人从背后贴上来,没有温热的胸膛压住他的背脊,没有后穴里堵着精液的半硬阳物,没有低沉的嗓音在他耳边说【别动】。

那些他曾经最害怕的东西,此刻变成了他身体记忆里唯一熟悉的温度。

他想起谢廷渊的呼吸。

父亲在占有他的时候,呼吸总是压得很沉很稳,只有射精前那几下才会泄出一点破碎的喘息。

那喘息很短促,闷在喉咙里,像一头隐忍的兽。

他曾经觉得那声音是这世上最可怕的声音,因为它意味着体内的东西即将被灌满。

可此刻在青州的夜里,他闭上眼睛,竟觉得那声音比窗外的风声更让他安心。

他也想起谢凌云的体温。

兄长的身体比父亲更烫,胸膛贴上来的时候像一堵火墙,将他死死地压在床褥之间,动弹不得。

谢凌云的动作总是比父亲更狠,也更急,像是每一次都是最后一次,所以必须用尽全力。

可他在最后射精之后,总会多停留一会——那片刻的静止里,他的手臂会不自觉地收紧,亲吻着他的发丝,将他整个扣在怀里,像在抱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谢玉衡睁开眼,看着枕上那支白玉簪。月光落在簪身上,泛起一层薄薄的银辉,而眼睛里是一闪而过的水光。

他发现自己不恨他们。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并不惊讶。

也许早在离京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只是不敢承认。

恨是一种太强烈的情感,需要一个完整的、未被摧折的自我才撑得起来。

而他——他的自我早已在无数次的侵犯与调教中被碾碎了,碎成粉末,搅拌在谢府后宅的每一寸空气里。

他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一种对确定性的依赖。

在谢府的时候,他不需要思考任何事。

父亲要他张嘴他便张嘴,兄长要他翻身他便翻身。

每一个指令都是清晰的,每一个后果都是可预期的。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会受罚,也知道自己乖顺了会被摸摸头发。

那种被彻底支配的状态里,藏着一种极其诡异的安心——他不需要选择,不需要负责,不需要为自己的身体和命运做出任何决定。

如同他的身世一般,谢府需要一个男丁,他便被命运安排了过去。

原来他一直都没有选择,他只需要承受。

而现在,他自由了。

没有人告诉他该做什么,没有人给他下命令,没有人推开他的门。

他可以在青州的街上随意走动,可以点自己喜欢吃的菜,可以睡到日上三竿再起床。

可这些自由,他一样都用不上。

自由忽然变成了一种负担,沉甸甸地压在他空荡荡的心口上。

谢玉衡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扯了一下嘴角。

这个笑意苦涩极了,苦得他眼眶发酸。

他想,也许自己已经坏掉了——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地弄坏了。

坏到连自由摆在面前,都不知道该怎么伸手去拿。

他伸手拿起枕上的玉簪,横放在面前,指尖轻轻碰触簪身。

玉质在指尖下温润细腻,像谢凌云那夜将簪子塞进他掌心时,指腹不经意划过他手腕的那一下触感。

那是他最后一次被触碰。

在青州的这段时间再没有人碰他,没有人抱他,没有人用低沉的嗓音在他耳边说【你是我的】。

这具被反复使用过的身体忽然空下来了,像一具被主人遗忘在角落的器物,静静地蒙上了灰。

可他发现自己竟然怀念被【使用】的感觉。

不是怀念痛,不是怀念羞耻——是怀念那种被需要、被占有、被牢牢握在手里的确定感。

那种感觉像一根锚,将他死死地钉在一个位置上,不需要思考自己是谁、要去哪里。

在那个位置上,他什么都不是,却也什么都不必是。

而此刻,在青州客舍的这间小房里,他终于什么都不是了——可他也什么都没有了。

窗外起了风,老槐的枝叶沙沙作响,像雨声——可今夜无雨。青州的月亮又冷又远,悬在天心,将一地的碎影摇得更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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