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九冶的耐心早已耗尽至极。
他脑海中那股盘桓不去、针扎般的暴虐剧痛,因迟迟得不到甘霖的抚慰而再度狂乱地翻滚叫嚣起来。
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墨瞳深处,此刻又开始隐隐浮现出令人心悸的猩红。
环在她盈盈一握的腰肢上的手臂骤然收紧,犹如蟒蛇盘踞般透着危险的占有欲;另一只修长的大手则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再度精准地扣住了她纤弱白皙的颈项。
指骨微微施力,那脆弱的皮肉便不堪重负地发出细微的悲鸣。
“你是在跟本王耍心眼吗?”他覆在耳畔的嗓音低沉得仿佛淬了冰,带着浓稠化不开的毁灭杀意,一刀刀凌迟着纪小银紧绷的神经。
死亡的阴影裹挟着浓烈的压迫感铺天盖地砸落,纪小银惊恐得眼泪瞬间决堤,求生本能彻底激发了大脑的潜能,让她语无伦次地脱口而出:
“不不不!王爷明鉴!奴婢绝不敢有半分欺瞒!奴、奴婢这身子娇贵又古怪!只要一受惊吓,周身的毛孔便全缩起来了,那缕香气自然就锁在里头出不来……只有、只有等奴婢心甘情愿、欢喜雀跃的时候,它才会自己溜出来……”
这番毫无逻辑的辩解听上去荒诞至极,偏偏却是误打误撞戳中了真相。
暗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萧九冶卡在她咽喉上的手指并未松脱半分,反倒用一种审视怪物的冰冷目光细细描摹着她梨花带雨的面庞,随即溢出一声短促而讥诮的低笑。
“欢喜雀跃?”
他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要不本王将你埋在土里的九族尽数挖出来,陪你在黄泉路上办家家酒,可能博你展颜一笑?”
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暴虐与血腥气,直冻得纪小银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不不不不不——!”她拼命摇晃着脑袋,拨浪鼓似的动作生怕慢上一分,自己颈项间的骨头便真的如脆竹般碎裂了。
极致的恐惧中,她含着泪雾的眸光无意间仓皇四顾,最终极其精准地定格在了床头小几上随意搁置的一个紫檀木暗纹匣子上。
那匣子并未合拢严实,缝隙间正隐隐透出令人挪不开眼的璀璨金芒。
那是萧九冶入眠前卸下外袍时,从锦囊里随手滚落的一匣金瓜子,当时的他连眼角都未曾施舍半分,便将它弃置在旁。
纪小银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绝望中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或许……也能从阎王爷手里买回一条命?
她鼓起这辈子所有的勇气,在萧九冶愈发不耐的阴冷注视下,极其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用被子里颤抖的指尖探出一截,战战兢兢地指向了那只紫檀木盒。
她溢出的语调细若蚊呐,裹挟着浓重的哭腔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炽热渴望:
“奴婢……奴婢只要一瞧见那个……心、心里头就跟抹了蜜一样欢喜……”
萧九冶顺着她指引的方向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剑眉微蹙,向来古井无波的深眸里写满了对这个贪生怕死之人的鄙夷与费解。
区区一匣俗物罢了。
他甚至连多看一眼都嫌冗余,随手扬起长臂,粗暴地将那紫檀木匣捞在掌心,连精美的盒盖都懒得启开,手腕一翻便直直倾倒而下。
“哗啦——”
伴随着清脆而沉闷的撞击声,一把圆润饱满、金光灿灿的金瓜子被毫无怜惜地倾泻在她盖着的锦被上。
更有几颗力道没收住,直直地弹在她的脸颊上,冰凉坚硬的触感带着沉甸甸的富贵气。
“最好能让本王满意。”他冷酷无情地吐出这几个字,扣在细颈上的指节却稍稍卸去了几分力道。
然而,纪小银的全部心神,在触及那些散落满床的金豆子时,瞬间绽放出了无与伦比的光彩。
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被点燃的、再也无法克制的狂喜。
前一秒还梨花带雨、凄凄惨惨的小脸,在这一刹那嘴角疯狂上扬,那源自生命本能的璀璨笑意,竟硬生生将萧九冶周身凝结的滔天杀气都撕开了一道口子。
奇迹般的一幕悄然上演。
随着她内心的愉悦被无限放大,一股极其馥郁、甜美的幽香瞬间以她为圆心,铺天盖地地席卷开来。
那香气比之昨夜浓烈了数倍不止,再非那种若即若离的试探,而是化作了一股霸道而温柔的暖流,蛮横却又极具安抚意味地钻入萧九冶的鼻息。
那种几乎要将他理智生生撕裂的偏执头痛,在这霸道暖香的包裹下,宛如被一双无形而轻柔的素手细致地抚平,所有叫嚣翻滚的戾气在这一刻如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
这般由内而外的舒畅通透,远比世间任何名贵的汤药或秘制熏香来得更加猛烈直接。
萧九冶狭长的墨眸微微眯起,眼底残存的血色彻底褪去。
他居高临下地垂眸,凝视着怀里这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女子。
她此刻早已将脖子上还悬着利刃的恐惧抛到了九霄云外,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死死黏在锦被上的金瓜子上,贪婪得像是一只终于潜入粮仓、两眼放光的灵巧幼兽。
她一边因余悸未消而身子轻颤,一边却迫不及待地伸出两只爪子,极其珍宝似地、一颗一颗将那些金瓜子往自己怀里划拉,而后连滚带爬地塞进软枕底下藏好。
这副又怂又财迷的小模样,看得萧九冶眼底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戏谑的兴味。
原来不过是个只要给足了金银财宝,就能毫无保留地贡献温热解药的贪财软肋。
倒是个极好掌控的小玩意儿。
他心中的天平瞬间倾斜,扣在细腰上的手掌终于彻底松开,转而强硬地将她整个人密不透风地重新捞回胸前,将脸庞埋进她温热的颈窝,贪婪而满足地汲取着那能令他神魂安宁的芬芳。
“闭眼,安歇。”
低沉的命令字字如磁,不容一丝抗拒。
纪小银将最后一颗金瓜子妥帖藏好,心满意足地拍了拍鼓囊囊的枕头,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依旧被当成抱枕般密不透风地箍在铁臂之中。
她暗自挣动了两下,却惊觉对方的臂弯坚如磐石,根本撼动分毫。
罢了,看在那些沉甸甸的金豆子份上,这桩买卖她暂且认下了。
怀揣着复杂难言的心绪,这位可怜的“人形暖香炉”就这么被强行圈禁了一整夜。
翌日清晨,天色方露鱼肚白。
纪小银正沉浸在梦里数着成箱金元宝的甜美幻境中,连唇角都挂着一抹亮晶晶的垂涎。
“轰隆——”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寝殿那扇厚重精雕的梨花木门被一股排山倒海的蛮力生生撞得粉碎,无数细小的木屑如暗器般四下激射。
三道矫健若鬼魅的黑影手持淬了剧毒的森寒短刃,自残破的门洞中鱼贯而入,带着凛冽的杀气,直直扑向床榻之上尚在交颈相贴的二人。
浓烈的杀机瞬间将整个空间充斥。
几乎在殿门被轰碎的电光石火间,萧九冶的眼眸便陡然睁开。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里没有一丝初醒的迷蒙,唯有冰封千里的极致清明与嗜血的冷酷。
他健臂一揽,怀中正抱着他刚刚用大笔财富换来的、价值连城的“贴身良药”。
然而,他接下来的举动,却足以让任何妄图揣测他心思的人惊掉下巴。
他非但没有将这娇小的女子护在身后,反而在刺客手中泛着幽绿毒芒的剑尖堪堪刺到面门的刹那,长臂一探精准地揪住了纪小银的衣领,极其冷血地将她整个人当成挡箭牌,直挺挺地迎向了那致命的锋芒!
正沉浸在金山银海梦境中的纪小银被这惊天巨响与突如其来的失重感生生惊醒,甫一睁眼,入目便是离鼻尖不过区区三寸、闪烁着死亡绿光的冰冷剑尖。
她的大脑在极度的空白后,爆发出这辈子最为凄厉绝望的惨叫:
“我的金子还没来得及花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