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有病 - 第23章 他从雪山来(完)
原计划是只待五天,连机票都早就定好了的。但是唐少爷说包吃包住还报销取消机票的扣费损失。少爷这么大气,季荥实在盛情难却,只好舍命陪君子了。整整一个月,都待在康定,直到少爷和她都开学,必须走了。换班的人看到自家小老板跟一个陌生姑娘亲昵非凡的样子,心领神会,在少爷即将踏出自动门的那一刻,播放《姑娘我爱你》。南嘉晋美差点没来个平地摔,又气又恼地回头瞪这小混蛋,对方正襟危坐一脸茫然,仿佛在问“怎么了”。“……”算你狠。南嘉晋美早就考了驾照,把季荥和自己的行李扛上自己那驾兰德酷路泽,上了车,直接从雅叶高速回成都。少爷解除了前台小哥的封印,终于能自由飞翔了。既然如此,那就来首《自由飞翔》吧。南嘉晋美心情前所未有地好起来了:总算不用当挫崽了,看他不迷死季荥。“怎么,熹妃回宫?”他带着偏光墨镜吹口哨,“我是熹妃?那你是果郡王?”俨然是认同了自家酒店是流放他的甘露寺的说法。“所以你到底是怎么三门科目挂红灯的?”南嘉晋美深呼吸又叹口气,“因为我直接缺考了。”“啊?”原本考试他能赶回去的,他都已经计划好了。但是计划改不上变化,最后一晚商业晚宴,他带的人出事了,他作为目击证人,被警察留了一整天做笔录,回去的时候又赶上早高峰,于是三门考试全错过了。偏偏学校还规定了缺考的不得参加补考,他只能老老实实去报重修。这也是他整个假期都没复习的原因——补考都参加不了,他学个屁,不如专心泡妞。“好惨,队友巧使连环计,少爷误上重修班。”“别说了,往事不堪回首。”他已经不想再喷那帮害他当了大冤种的蠢货了,万一他们又把他弄去做笔录就老实了。“到底是什么事情啊?”南嘉晋美阴毒一笑:“情敌相见分外眼红,何况还喝了酒,情绪激动+50%。”队友本来就在借酒消愁“赢了事业输了爱情”,结果那个睡走他女朋友的臭小三还敢挑衅,他不揍白不揍。还让旁边的老大,也就是南嘉晋美锁好门别让他跑了。为什么留了一整天,就是因为监控里的这句话,让他差点沦为这件“醉酒寻衅滋事件”的从犯,他得先给自己洗脱嫌疑。“要走了啊……”他想起一会到了成都还得先把季荥送去机场就难受,“我们还没一起看熊猫呢。”“不是还能用手机开视频聊天联系吗?”季荥看着窗外的风景,新鲜的空气总是让人心情变得愉悦。唐少不满:“飞机上又不能。”“你这是找茬。”“难道你还能跟我计较吗?”“对啊。”季荥笑,一切歌,下一首正是那首《姑娘我爱你》。听着这首熟悉的小曲的旋律,唐少矜持地表示:“兄弟打架的那个晚上,那狗比打电话通知我帮忙时手机铃声就是这首歌。”“噗!”季荥这次是真的没绷住。“别笑了。”“哈哈。”“再笑亲你。”“我错啦,请少爷务必要文明行驶。”“对了,只知道康定情歌和索朗扎西吧?那你肯定没听过这个——”南嘉晋美切进ANU的《Fly》。“哇!”这首歌很适合公路上兜风呢。吹着高原来的风,沿着公路追逐日升月落。“都是什么意思?”季荥不懂藏语,只知道旋律很轻快。“飞,当你展翅翱翔时,飞,突破命运的束缚。若想自由飞翔,从此刻飞翔。飞,如果想追寻自己内心深处的灵魂,如果想追随自己最初的梦想。若不飞翔,生命将会流逝。”南嘉晋美在等副歌。“若不飞翔,梦想将会破灭,若不飞翔,生命将会流逝。”季荥拧开一罐红牛给唐少递过去醒神。南嘉晋美接过饮料,咕嘟咕嘟几下,喉结滚动。呼,过瘾。他总感觉这一幕有点眼熟。历史当然不会重复,但是会重演。一千年前的唐朝,在康定去成都的茶马古道上,也有一对小夫妻骑着马随回成都的商队结伴同行。男的叫旦增晋美,是藏族人,女的叫周圆,是地道汉女。“他居然真的绕得人家松口了。”他一言。“把蜀葵花送人家,真有才。”她一嘴。男子带着妻子去成都城参加表弟的婚礼,顺便探望他的老丈人和丈母娘。说起他的婚事,起因还是因为表弟要追他媳妇。表弟替他挡了一箭差点死了,他现在有义务赡养表弟终身。提醒到他了,他得把弟兄们的安置提上日程,于是去了成都找房子。……周先生周形喝了口茶,实在累了。这位康定来的唐少爷是他见过最能挑刺的男人,房子不能交通不便不能太吵不能买菜不便不能离医馆太远不能没有茶室不能离水井太远不能太小不能太大附近不能没有私塾不能……他听完就知道对方的那一锭黄金挣起来,难度不亚于吃屎。事实上确实如此。三天,跑遍了全成都的房源,没有一个满意的。他确信这唐少爷是来消遣人的。算了,不伺候了,这单子他不做就是了。“小的不才,还请客人另请高明吧。”旦增晋美看周形一副即将找借口走人散伙的样子,知道该摊牌了。“先生莫急,是在下没说明白。”“?”“在下那些兄弟一个两个,未来都要成家的。”周形迟疑地问:“是房子不够?”“正是。”周形这下明白了,自己搞错了。这几天他给人家介绍了不下十五处房源,无一看上。如果原因是因为嫌房子不够……那么——“敢问客人,兄弟几何?”好问题。旦增晋美想了想,“一千人吧。后续还会有人要过来投奔。”说不定会有万数。周形深吸一口气,这么大的人数,可不是普通大户能给得起的,“这,恐怕得知会节度使一声。”旦增晋美尝了一口成都的特色箬叶茶,竹叶嫩芽鲜摘,与红糖一起煮汤,捞起叶渣装壶备凉,清甜止津。“先生不必多虑,节度使自是知情此事的,只是近几日公务繁忙分不开身。这三日也有劳先生领在下熟悉益州风物。”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周形越听越心惊:一千兄弟,节度使已悉知此事,藏人……莫不是吐蕃来的大人物?他开始头皮发麻了。毕竟自己就是小户人家,一辈子没有生儿子,给自家姑娘挣点体己钱免得日后被人欺负取笑了去,可没想过会招惹这等大人物。旦增晋美喝完杯子的茶,把玩着这盏缥色瓷杯,“在下看先生这几日辛苦,实在好奇怎么竟不见先生家的少爷出来帮忙?”“这个啊?”周形蛮意外的,不禁挠挠左肩衣服,“客人不知,小的家中并无犬子,唯有一丫头及笄韶华。”周形是周家的庶子,打小离经叛道听不得一句“你应该”。当兄长们先后在家长催促下娶妻纳妾成家,他跑去看蚂蚁上树。于是周家再也没催过他:这孩子是有大智慧的人,急不得。周形的大智慧就是十几岁的时候跟个寡妇跑了。那寡妇去年死了丈夫,怕被婆家兄弟打主意,干脆先跑进城里找个针线活营生。在节度使眼皮子底下,那伙人肯定不敢耍横抢人。周形无所事事路过人家门口,看人家纳鞋底,好奇地随口唠一句。然后就提议:“那咱俩凑合搭个伙?”寡妇也是个奇人,把线穿过针孔,当即答了个“好啊”。由于此举过于洒脱随便,周家更加确信周形在这其中自有禅机。那些经书故事也是这么莫名其妙。毕竟周形他娘怀他那会儿,去庙里上香祈福,被主持拦住,对方称“此子十世圆满,今已修得九世慧根。”孩子妈不明觉厉,回去告诉主母主君,从此周家都知道周形不是个一般人,不可妄加揣测。自然周形跟寡妇跑的事情也没人拦着。不过周围邻居可不知道什么“十世圆满九世慧根”,只看到了一对没有家里人依靠的孤寡夫妇,这对夫妇还没儿子。不由地就建议他们应该生儿子、流露出对他们只有女儿会被欺负的怜悯。周形抿嘴:确实,这帮邻居爱拿他没儿子的事戳他脊梁骨。女儿渐渐长大,更加要讲究体面了。周形没打算一定嫁女儿,但是给她攒着体己钱,将来需要凑嫁妆姑娘也不至于见怯。这就是他人到中年还出来跑业务的原因。旦增晋美钦佩周形的父母之计为之深远,“周大哥辛苦了。”他开始使用话术套近乎。周形突然想到一件,若是让圆圆认了这个贵人当大哥,他看以后谁敢蛐蛐他们家只有女儿以后要被人欺负。刚好旦增晋美也有结交之意:这三天周形带他跑了不下十五套房源,散布在全益州东南西北,显然此人的消息渠道颇有门道。一个脱离家庭的庶子只靠自己的本事做到这个程度,可谓天生相才。要是之前,他一定邀请先生入幕,为自己所用。现在么……算了。“小老弟,相逢即是缘,若是不嫌弃,可愿赏个脸移步寒舍小斟一盅?”周形果然主动开口邀请了。“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姑娘不看白不看。女儿类父,儿子肖母,周形自己长得不差,生的女儿又能坏到哪里去?周圆第一次见旦增晋美只觉得今天家里来这个客人好生轩昂。不愧是吐蕃来的人,长得真高啊。自己的七尺在人家面前,才到人家胸口吧。“圆圆,这位是唐大哥。”周圆点点头,去给旦增晋美斟茶。忍不住多看了人家一眼——搁你在自己屋子里看到巨人你也得多瞅几眼确认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她知道吐蕃那块的山特别高,没想到那里的人也这么,特别高。旦增晋美被小丫头片子多看的一眼,生了逗弄心思,笑了一下。笑得周圆头皮发麻,阅历还差点火候,被陌生适龄男性这么一放电下意识地紧张,怀疑自己被盯上了。应该是多想了。老周应该不至于坑闺女。“见过唐大哥。”她说得客套,生怕得表现太好引起对方某些不必要的注意。旦增晋美点点头,接过对方的茶,心想果然自己猜对了。老周那水平,闺女能差到哪里去,他看人的眼光真是越来越准头了。“多谢小周妹妹。”谢得周圆只想马上撤离现场:老周,这场面她应付不来,你自己看着办吧。于是她小声跟老周说她去买菜。周形挑眉,暗示她多整点下酒凉菜回来,那玩意儿带劲,多给了她几串吊钱。周圆露出解脱的神情,“保证完成任务。”周形的夫人,当初的那位寡妇,已经在门口等女儿了:她也要去集市上买点新的针线和绢布。女眷们不在,周形大着胆子问小老弟对女儿的印象如何。“挺好的。令爱机敏,甚有眼缘。”这事妥了,周形心想。晚上不出所料的,两个大男人喝蒙了。从周形这边的益州房地产变动到唐少爆料剑南节度使打叶子戏输了二百银子被媳妇嫌丢人罚跪搓衣板,听得隔壁啃红糖馒头的周圆无语。周夫人在油灯下刺绣。倒不是花开富贵好运莲莲之类,年轻的时候她是这么补贴家用的,不过现在早就经济自由了,就是消磨时间的爱好而已。针脚逐渐能看出形状,是个……猪鼻子。猪鼻子?猪鼻子。绣的是她家老周,没见过简笔画画风的猪鼻子吗?绣完就拿去给他当手帕,谅他也不敢不收。敢不收,就把他的裤衩子都绣上猪头。敬酒不吃爱吃罚酒,也满足他,小馋猫。她娘家穷,她十几岁的时候被亲爹卖给另一户人家当童养媳,结果她的未来夫君还是个襁褓里刚出生的娃娃。她倒是没觉得自己能真的做成少夫人,反正有一口吃的也不错,老爷夫人也不磋磨她。周夫人一开始没有名字,爹妈二丫二丫的叫她,也没有那个文化给她取名字。后来取名字还是因为入了夫家的府上,老爷老夫人要使唤她总得有个名儿。于是二丫成了春花。少爷也算是她手把手从娃娃养大的,她就没那个心思。真让她在少爷长大后履行那个童养媳的口头婚约,她还不自在。府上伙食是真不错,顿顿能吃饱碗里还有油水。她尽心尽力照顾少爷无怨无悔也只是为了回报府上当初买她的银子和这么多年顿顿能吃饱有油水的饭菜而已。其他的,她不想节外生枝。偏偏就节外生枝了。偏偏十几岁性别意识觉醒的少爷缠上了从小照顾他的老姐姐,还学会了用当年的卖身说事,逼她就范。烦。少爷这一闹,她预感自己要保不住自己的饭碗。自打这孩子长得比她高之后,就开始变得讨嫌了。罢了罢了,她已经学到了手艺,被赶出府上她也能找到营生活计,饿不死自己。后来她真的出府了。但不是被赶走的,是她主动逃走的。少爷在她身上开了荤,还真娶了她。拜堂完了她都还觉得自己这是在陪少爷玩闹。她,少奶奶,真的假的?玩的吧。不是吗?不是的。她并不知道其实周围暗潮汹涌。少爷十几岁的时候夭折了,说是打猎的时候出了事,撑着一口气被抬回府上要见她一面。“我真的不甘心。”放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就咽了气,眼睛怎么都不肯阖上。不甘心什么到死不瞑目?她想追问,结果周围的支支吾吾,以天热尸体不能久留匆匆下葬。于是她知道这其中的事情水深了,但她没那个调查给少爷交代的本事,她怂她只想跑。但她没拿到自己的身契。所以只能跑到益州。在节度使眼皮子底下他们不敢闹事,毕竟前线吃紧,节度使正愁没地方弄点合法油水。那天在门口趁着阳光好,抓紧时间做活计的她面前路过一个人。他看了她刺绣半天,跟她唠起来,唠完说要不搭个伙,她鬼使神差来了一句:“好啊。”说这话没经过大脑,不过管他呢,说都说了。从此春花成了姓春名花,是周家庶子周形的妻。她喜欢简单随性的东西,随性好,干净,事少。事少就是最大的可靠。周形打了个酒嗝,哽咽:“小女日后就有劳小兄弟照顾了。”旦增晋美比周形耐醉点,下意识看了眼门口,猝不及防就对上了好奇探头进来查看情况的周圆。“小周妹妹?”周圆措不及手直视旦增晋美的目光,又惊又懵地瞪着双圆溜溜的眼睛,不知下一步该如何,但总之不能露怯。于是唐大哥痛快大笑,移开目光去反问周形:“我们蕃人重诺,经不得唬,先生,你这话在下当真了。”“那是自然!干,我们今天不醉不归!”周圆老实坐回母亲身边,春花已经绣到第七个猪鼻子。老周这傻子,明早酒醒就知道惨了,先让他再笑一会。至于这位唐少爷……她看了看因为不小心和暧昧异性对视有点发臊的女儿,落下第八个猪鼻子的绣针。二十四对十四,还行,不算大太多。看圆圆自己的造化了。周圆望着油灯跳动的焰莲,若有所思。

章节列表: 共26章

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