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绿,聿 - 第15章 新装
那天早晨,她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很久。她想,从今以后,她不会再捂了。她捂了那么多年——捂领口,捂裙摆,捂着一句“没关系”。可他们都要看。顾要看,沈要看,那些坐在会议室里、坐在饭局上、坐在牌桌对面的人,都要看。既然你们都要看——那就看个够。她拉开衣柜,把那些灰毛衣、棉布裙推到一边,取出那条新裙子——领口低的,裙摆短的,她从前不会穿的那一种。她换上它,站在镜子前,没有躲开自己的目光。从那天起,她再没有穿过从前的衣服。星期一早上,顾景川在沙发上醒来的时候,听到了卧室里传来吹风机的声音。他揉了揉酸痛的脖子,从沙发上坐起来。昨晚他在沙发上将就了一夜,而晚晴始终没有打开那扇卧室的门。吹风机的声音停了。卧室门打开,顾景川抬起头,然后愣住了。晚晴穿着小娜给她的那套“新工作装”。上半身是一件白色的衬衫——看起来是正经的职业装,但面料薄得像雾一样,在晨光下隐约能看到里面黑色蕾丝内衣的轮廓。下半身是一条黑色的包臀短裙,比她在律所穿的职业装短了至少十厘米,刚好卡在大腿中段。腿上是一双黑色吊带袜,吊袜带的金属扣子在裙摆边缘若隐若现。脚上踩着一双黑色漆皮尖头高跟鞋,鞋跟细得像钉子。而脖子上,带着那条白金项链。“看够了没有?”晚晴的声音很平淡,她甚至没有看顾景川一眼,径直走向玄关的穿衣镜,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妆容。“……你这是去上班?”“不然呢?去参加婚礼?”晚晴涂完口红,抿了抿嘴唇。那是小娜送给她的一支迪奥999——她以前从来不用这种正红色,总觉得太扎眼。但现在,那抹鲜艳的红色在她唇上显得格外自然。顾景川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身后。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一个一身皱巴巴T恤和运动裤,另一个则像是从某个成人杂志封面走下来的。“之前的事,你昨晚说的话,我们可以再谈谈——”“没什么好谈的。”晚晴从包里拿出香水,在脖颈和手腕各喷了一下。那是沈聿衡上次让信得过的代购从法国带回来的,一瓶就顶顾景川一个月的工资。“昨晚该说的我已经说清楚了。你喜欢看我被别的男人碰,我替你赚钱还债,很公平的交易。至于其他的——”她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着顾景川:“等我什么时候把五百万还清了,我们再谈。”“那你什么时候能还清?”晚晴没有回答。她只是拎起那个沈聿衡送她的爱马仕包,打开门。“对了。”她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沈总让你今天去他办公室一趟。私人办公室,八楼808。”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顾景川一个人站在玄关,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凌乱、眼圈发黑的自己。他想起晚晴刚才那句话——“等我什么时候把五百万还清了,我们再谈。”她是在说,他们之间的感情可以用金钱来衡量?还是说,她给他留了一线希望——等到债还清了,一切都会好起来?他不知道。但他隐约觉得,按照现在这个速度,等到债还清的那一天,大概什么都不一样了。晚晴在换上这身衣服的时候,心里的波澜一点都不比丈夫少。那件白衬衫薄得她不敢侧身。晨光斜斜地打进来,衬衫底下的黑色蕾丝,连轮廓都透了出来。裙摆短得她一坐下就得把腿并紧,吊袜带的金属扣隔着裙腰硌着她。她每动一下,都会清清楚楚地想起——自己今天,到底穿的是什么。她不是第一次穿职业装。可她从没穿过这样的。从前在律所,那身深灰西装是她的盔甲。挺括,严实,遮到小腿。那是她的身份,也是她的安全。现在这身衣服,像有人把她那身盔甲一片一片地剥了下来,然后逼着她,挺直了腰,走到所有人面前。她忽然有点怕。怕进电梯时那些目光,怕晨会上男同事落在她腿上的视线,怕自己一站起来,那条短裙又往上缩一寸。转念又想,总比那紫色的包臀裙好点吧,那件包臀裙,半个胸口都露在外面;这件衬衫,好歹是件衬衫,有领子,有扣子——就算透一点,也算遮住了。可她把口红收进手包,抿了抿唇,说出来的话,比谁都冷:“不然呢?去参加婚礼?”那一句,她是说给顾景川听的,也是在给自己壮胆。走进智信大堂的时候,她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只觉得自己穿了件白衬衫,和平时差不多。她走到电梯前,按了上行键,等电梯的时候,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也没在意。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背对着人站着,盯着楼层数字。电梯里很安静。她忽然感觉到,身后有目光。她从电梯门的反光里看了一眼——身后站着两个男同事,目光落在她背上。她顺着他们的目光低头:看不见那一排熟悉的钩扣凸起。今天这件是前扣的,扣子在前胸,背上只剩一条平平的带子和两根细肩带,薄薄地压着。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把包挡在身前。电梯到了,她快步走出去,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才松了一口气。可她躲不掉。九点半开会。这场周会本来是业务口的,沈聿衡让她来主持——从她坐进那间朝南的办公室起,他就开始让她碰这些不该她碰的东西。会议室里坐了八个人。她翻开文件,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指着上面的数字:“各位,先看这一季的催收回款。”她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弯腰,指屏幕上的数字。就在她弯腰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领口垂了下去,那弹力料子随着她的动作绷开又贴回,胸前那两团的轮廓被勾勒得更清楚了。她低头,看见自己胸罩的蕾丝花纹,从敞开的领口里露出来,清清楚楚。她愣住了,赶紧直起身,拢了拢领口。可她知道,已经晚了——坐在正对面的那个人,目光刚刚正好落在她领口上。他飞快地移开视线,假装看文件,耳朵却红了。她站在那里,脸上发烫,强迫自己继续说:“……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二。”她的声音稳住了,可她的心没有。从那之后,她整个会议都在注意自己的领口——可越注意,越出错。她低头念文件,领口垂;她侧身指屏幕,领口斜;她弯腰捡掉在地上的笔,领口整个敞开了,弹力料子绷着,胸前那两团几乎要挣脱扣子的束缚,她听见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她捡起笔,直起身,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开会。散会的时候,她几乎是逃回办公室的。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白衬衫,透的,贴身的,胸罩的蕾丝花纹透过布料印在胸前,一清二楚;领口低的,乳沟若隐若现。她的目光落在那枚前扣式搭扣上——它就正正地印在衬衫正中,被弹力料子描着轮廓,像一枚随时可以解开的锁。她忽然明白过来: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以为这只是一件“有点透的白衬衫”。原来不是。这件衬衫,每一处都是算好的:料子是透的,弹力的,贴身的,扣子是低的,弯腰会露,低头会露,灯光下更露。连她身上穿的胸罩,都是前扣式的——不是巧合。她的衣柜,渐渐塞满了小娜买的衣服,而自己,只能在那里边选。它不是一件普通的衬衫。它是一件被设计好的“展示品”——连她身上穿的是什么胸罩,什么花纹,搭扣开在哪个方向,都替她“展示”好了。而她,穿着它,在一整间会议室的人面前,站了四十分钟。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早上出门时那个“到了再说”的想法,天真得可笑。她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翻开新的文件,让自己平静下来。她没有换衣服。她没有打电话给小娜,让她送一件正常的来。她只是坐在那里,穿着那件透明的衬衫,开着门,让走廊上的人偶尔经过时,能看见她坐在办公桌后面——低着头,领口垂着,胸前那两团被弹力料子裹着,蕾丝花纹若隐若现。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伸手去拢领口了。她只是知道,下午的时候,有人来她办公室送文件,站在她面前,目光在她领口停了一瞬——她没有躲,也没有拢,只是抬起头,笑了一下:“放桌上吧。”那人放下文件,快步走了。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个仓皇的背影,忽然想:她今天早上,还会为电梯里一道目光脸红。可现在,她已经开始习惯,让人看她领口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蕾丝花纹还在那里,若隐若现。她忽然觉得,这一天,好像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难熬。智信公司,八楼808。顾景川站在沈聿衡的私人办公室门口,犹豫了十几秒才伸手敲门。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一个私人套房——外面是办公区,里面据说还有休息室和独立浴室。“进来。”顾景川推开门。沈聿衡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面前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晨景。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和昨天泳池里那个赤裸上身的男人判若两人。而晚晴,正坐在沈聿衡的大腿上。她身上,还是早晨出门那件白衬衫。薄得透光,里面黑色胸罩的蕾丝花纹,在布料底下若隐若现。那条包臀裙,坐着的时候又往上缩了一截,缩到大腿的尽头,几乎能看见内裤的颜色。她侧坐着,一只手搭在沈聿衡的肩上,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咖啡。顾景川进来的时候,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她的目光,顺着他,慢慢往下滑,落到他两腿之间,停了一瞬。又移开了。顾景川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那一眼太稳了。稳得不像坐在别人腿上的人。可他看得出来。她坐得很正。腰是直的,肩是端着的,一只手搭在沈聿衡肩上——不是放着,是摆着,指尖还绷着一点劲,像怕自己真的靠上去。另一只手里的咖啡,端了半天,一口没喝。她坐得很浅。上一次在泳池,她不是这样的。那天她喝多了,人是半醉的。她坐在沈聿衡怀里,身子是软的,笑是散的,头发滑下来也不去拢,谁递酒她都接,谁说话她都笑。他当时站在池边看着,只觉得那不是她。现在他知道,那个才是真的。半醉的人不用演。清醒的人才要一寸一寸地演。她现在清醒得很。所以每一个地方,都在用力。他甚至能看见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屋里很静。起初他以为她是没看见他。可那双眼睛明明看着他,还往下看了一眼。他忽然懂了。她那一下,不是坐给沈聿衡看的。是坐给他看的。——不然,她为什么要绷着。她端起咖啡,杯沿正好遮住她的唇角。那后面,藏着一个笑。极淡的,淡得顾景川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像有一根线,在她唇角轻轻一扯,又松开了。然后她喝了一口,若无其事。顾景川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他也知道,那个地方,又起来了,想挡也挡不住。而他最恨的是——沈聿衡,一定也看见了。“顾先生来了。”沈聿衡将手放在晚晴裸露的膝盖上,拇指在她腿上轻轻摩挲着,“晚晴,给你老公倒杯水。”晚晴放下咖啡杯,从沈聿衡腿上站起来。她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放在顾景川面前的茶几上。“谢谢。”顾景川说。晚晴没有回应。她走回沈聿衡身边,自然而然地重新坐回他腿上,似乎那个位置本来就是属于她的。“顾先生,今天叫你来是有个好消息。”沈聿衡靠在椅背上,“经过这段时间的考察,我觉得你在公司打杂太浪费了。毕竟是苏大律师的丈夫,多少得给她面子。所以——我给你换了个岗位。”顾景川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他。“我的私人司机昨天离职了。以后给我开车。工资给你涨到六千。”沈聿衡把玩着晚晴的项链,“其实你不去也行,但这样的话,晚晴就要替我开车了。她自己倒不介意,是吧晚晴?”“不介意。”晚晴说着,接过沈聿衡递过来的咖啡杯,喝了一口——那是他喝过的杯子,而她毫不在意杯沿上残留的他的唇印。顾景川看着那个杯子,胃里翻涌起一股酸涩。“我去。”他说。“很好。”沈聿衡没有看桌上任何东西,抬手按了一下内线,“让人事把顾师傅的材料送上来。”两分钟后,一个年轻的女职员敲门进来,把一沓文件放在顾景川面前,笔摆好,一句话没说就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签吧。”沈聿衡靠回椅背,“还有一件事——今天下午有个小型聚会,都是业内的朋友。晚晴需要出席,而你——”他顿了顿,“你以智信公司司机的身份参加。”“什么意思?”“意思就是,你不是以晚晴丈夫的身份出现。你是我的司机,她是我的私人助理。至于你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沈聿衡耸了耸肩,“这就要看你们自己怎么解释了。当然,你也可以不来。但那样的话——”“来了对晚晴比较好。”沈聿衡笑得很温和,“你知道聚会里那些老家伙是什么货色。有个老公在场,多少能挡一挡。当然,你如果不愿意为晚晴挡这个,那我让黄总他们自己照顾好她。”顾景川看着晚晴。晚晴正低头摆弄着沈聿衡衬衫上的袖扣,这一切都与她无关。顾景川低头看着末尾那张签字栏,空白的。他拿起笔。沈聿衡没再抬头,在看手机。他签下自己的名字。没有人看他签。门关上了。晚晴几乎是立刻从沈聿衡身上下来的。动作很快,快得像那个姿势烫人。她站到一边,把裙子往下拉了拉,端起那杯一口没喝的咖啡,仰头喝掉半杯。沈聿衡靠在椅背上,看着门的方向,没有动。“你看到了吗?”他忽然开口。晚晴没应。“他那个地方,”沈聿衡笑了一下,“又起来了。”她端着杯子的手,停住了。“又”这个字,她听得很清楚。上一次,是她自己翻他手机,在屏幕里看见的。那是一段监控,画面不清,可她认得出来。那晚她站在浴室里,洗了很久。这一次,是沈聿衡亲口说给她听的。她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屋里的空调很冷。“下次他再来,你不用这么绷着,可以坐深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