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仗出了城后,姜岁寒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哭的晕厥在素竹的怀里。
到底还是一个小姑娘,哪里舍得离开家啊,况且大家都心知这一走,这一辈子可能都不会再回来了。
越往北走,天地间的颜色便越发单调苍凉。
队伍连续穿过了雁门关、平型关与古北口。
每过一道雄关,沉重的铁门在身后“轰隆”关上,便意味着离故土更远了一步。
到了最后一道边关“榆木川”,连驻守边关的兵卒都露出了不忍之色。
穿过这道石闸,往前便是茫茫无际、不受中原朝廷掌控的蛮荒塞外。
一跨出关口,天地骤变。
放眼望去,不见一丝绿意与烟火,只有连绵起伏的冰原、拔地而起的荒秃怪石,以及刮在脸上如钝刀割肉般的狂风。
漫天大雪将天地撕扯成一片刺眼的混沌,九十九抬重装彩礼在深达膝盖的积雪中寸步难行,马匹冻得不断发出凄厉的悲鸣,仪仗队行进的速度慢得如同一只艰难蠕动的血色巨虫。
不知在这片严寒里走了多久……
入夜,队伍被迫在一处高耸的风蚀岩壁下安营扎寨。
这一夜,狂风将帐篷撕扯得猎猎作响。
后半夜时,风雪中突然传来了细密而冰冷的沙沙声,伴随着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
是塞外最凶残的“冰原狼群”!
饥饿了一整冬的狼群被马匹与人群的气味吸引,成百上千只幽绿的狼眼在黑暗的雪丘后陆陆续续亮起,如同一盏盏幽冥鬼火。
“有狼!有狼群袭营!”
守夜的哨兵发出刺耳的尖叫,但话音未落,便被数只高大的巨狼扑倒在雪地里,鲜血飙飞!
原本秩序井然的队伍在一瞬间崩溃了!
战马惊受不住血腥味的刺激,仰天长嘶,四散践踏;吹鼓手与礼官们吓得魂飞魄散,丢下锦缎与金银哭爹喊娘地乱跑;连羽林卫的阵型都被疯狂涌入的狼群冲得七零八落,惨叫声、哭喊声与狼群撕咬骨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宛如人间地狱。
“公主殿下!”
混乱中,繁重的龙凤舆轿被受惊的驮马猛地掀翻在雪地里!
素竹咬着牙将小岁安死死护在怀里,却被一只从斜刺里扑来的野狼一巴掌拍在后背上,喷出一口鲜血滚落到一旁;采薇吓得小脸惨白,摔在积雪里动弹不得。
岁安的凤冠在翻滚中跌落,满头乌丝散开,娇弱的身子暴露在漫天风雪与血气之中。
“嗷呜!”
一只体型如小牛般魁梧的凶猛头狼,嗅到了皇家公主身上甜美的血气,那双泛着嗜血红光的狼眼瞬间锁定撞在树干上的岁安!
它猛然凌空跃起,张开血盆大口,那利刀般的獠牙泛着腥臭的唾液,直直冲着岁安细嫩的喉咙恶狠咬去!
绝望之中,岁安小小的身躯僵在原地,死死闭上了眼睛。
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发生。
“咔嚓!”
骨肉被刺穿的令人牙酸声骤然响起!
姜岁安睁开眼睛,只见面前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背对着她挡在她的前面,冷风呼啸的吹散他的头发露出惨白的脸,他生得极为冷峻英挺,面部轮廓如刀削斧凿般凌厉,完全没有同龄少年的稚气与娇软。
那双黑得极为纯粹的眼睛,正死死盯着眼前的巨狼,深邃、冷硬、警惕,透着一股在血腥厮杀中淬炼出的煞气。
他用他的左前臂当成盾牌,直直塞进了狼喷血的大口里,头狼尖锐的獠牙深深刺穿了萧凛左臂的玄铁护臂,没入皮肉,鲜血飙溅,染红了岁安眼前的白雪!
他哼都没哼一声,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眼中迸发出一股比恶狼还要凶残的煞气!
就在头狼咬住他左臂的瞬间,他的右手死死掐住了头狼的咽喉,双腿如铁钳般缠住狼身,借着向前冲撞的剧烈惯性,带着数百斤重的头狼狠狠砸在雪地上!
少年暴怒低吼,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柄漆黑的暗卫匕首,噗嗤一声,顺着头狼的眼眶狠狠扎了进去,贯穿了整个脑髓!
头狼剧烈抽搐起来,爪子在萧凛身上划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少年眼神冷酷得可怕,拔出匕首,拔出、刺入、再拔出!
一连狠狠扎了七八刀,直到头狼脑浆迸裂、彻底失去生息,他才狠狠一甩臂膀,将庞大的狼尸甩飞了出去!
满脸鲜血的少年从雪堆里站起身,用右手将发抖的姜岁安死死挡在身后,冰冷的匕首指向周围围上来的残余狼群。
那浑身的杀气与血腥味,竟生生将几只野狼吓得连连后退,最终夹着尾巴消失在风雪里。
战局平息时,营地一片狼藉。
而他因为左臂伤口深可见骨,加上塞外寒毒入体与伤口感染,当夜便发起了高热,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打着剧烈的冷战,神志不清地倒在帐篷里。
姜岁安不顾素竹的劝阻,命随行的太医用最好的金创药给他治疗伤口,帐篷里推满了炭火,她端着热水守在萧凛的软榻旁。
她用小手绞干毛巾,一遍遍替他擦拭额头上的冷汗。
拿小匙将熬好的药汤一点点灌进他紧闭的嘴里。
折腾了整整一天一夜,少年暗卫的烧终于退了下来。
当他缓缓睁开那双疲惫却依旧警惕的眼睛时,第一眼看到的,是坐在地毯上、熬得双眼通红的小公主。
“你醒了?”
岁安吸了吸红通通的鼻子,递过去一杯温水。
少年身形一震,挣扎着要下榻跪地:
“属下该死……惊扰了殿下……”
“躺着吧。”
岁安按住了他没受伤的右肩,看着他左臂上用锦缎包扎得整整齐齐的伤口,小声音软软的,却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昨夜,若没有你,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少年低着头,声音沙哑:
“誓死守护殿下是属下的职责,属下的命不值钱。”
岁安轻笑起来,指着散落一桌的金碗玉瓷瓶里的药物:
“我看你的命挺值钱的,以后就是我的了,没我的命令,不许你死”
少年垂下脸微微动容“属下遵命”
“对了,你叫什么”
“…..十七”
岁安抬起清亮的大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面前冷峻的少年:
“以后,你就叫萧凛吧。凛冬的凛……你看你,面无表情的,像这塞外风雪一样冷。”
姜岁安从脖子上摘下自己从小带着的玉佩,带到了少年身上,满意的点了点头。少年浑身一震,霍然抬头。
“从今天起,你是我姜岁安唯一的贴身侍卫。”
晨曦的风雪中,少年死死捏着那枚带着少女体温的玉佩,手臂的伤口隐隐作痛,可心底深处,却有一颗名为“誓死效忠”的种子,在塞外的绝望冰原上,破土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