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夜晚降得很快,像有人把整座校园轻轻推进一团深蓝色的雾里。
洛雨从商学院侧门走出来时,路灯刚亮,细细的雨丝贴在她的短发上,像撒了一层极薄的银粉。
她没撑伞,怀里抱着草图筒,肩上揹着装满参考资料的帆布包,步伐比来时慢了半拍。
费崇远走在她左前方一步半的位置,右手提着他的灰皮笔记本,伞柄却没有撑开。
他从出教室到现在都保持着这个距离,像在量一条看不见的界线,既不越过,也不让人误会他会先走。
雨势很小,只把两人的鞋尖打湿,在地上留下深一个色阶的痕迹。
“你今晚不该留下来。”洛雨先开口,声音被风削去一半。
“你的模拟简报明天早上就要用,不是吗?”
“我可以自己改。”
“你是可以。”费崇远没有回头,语气像在课堂上批改作业。“但你的定价那两页,通路写得像自我介绍。比赛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洛雨没反驳。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整晚在商学院研讨室里,他把她列印出来的提案简报一页一页翻过去,红笔圈了六处,每一处都精准得让她无话可说。
她坐回座位继续改,他就在长桌另一头看自己的资料,两个人中间隔着三张空椅,像某种不必言明的协议。
雨丝忽然密了一些。
费崇远终于撑开伞,伞面不宽,挡住风的方向,让洛雨右半边身子不再被斜雨扫到。
他动作自然,像只是调整自己的伞,没有要她靠近的意思。
“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我写得很差?”她问。
“因为不差。是太满。”
“太满跟太差,有时候看起来一样。”
“不一样。”他难得回头,伞面在他眉眼间压出一道很淡的阴影。“太满的人知道自己要什么,只是还没学会让别人走进来。”
洛雨盯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刺得比红笔还痛。
她确实很满,满到让每一页简报都像在哀求:看,我不用你帮也做得出来。
可那些被圈出来的地方,全都是她不敢承认自己需要别人的证据。
两人走到校门口。
洛雨停下来,把帆布包的背带往上提了提,草图筒顺势压在胸前。
再往前就是回到租屋处的那条小巷,路灯少了一半,雨声在旧骑楼上响得特别清楚。
她晓得自己该说再见,可脚底像被地面黏住,连一句道别都变重。
“顾老师那组的进度比你们快。”费崇远把伞往她的方向倾了一点,自己的左肩很快蒙上一层水光。
“不过快不是你们的问题,是他们把产品做小了。展场很漂亮,买单的人不会太多。”
“你连别组都看?”
“我评的不是比赛,是商业模型。”他停了一下,像在考虑下一句该不该说。“梁恺今天下午来找我,问我有没有用不同的标准在教你。”
洛雨的心跳忽然快了。
她没料到梁恺的名字会从费崇远嘴里说出来,那个一向对她嘘寒问暖的人,居然跑到商学院的客座讲师面前去质问。
或者不是质问,是用他一贯“我只是想帮你”的语气,把担心里的刺一根根往外拔。
“你怎么回答?”
“我跟他说,我对你只做一件事,就是让你不输。”
洛雨低下头,看着自己湿掉的鞋尖。
她不止一次想过,费崇远和梁恺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靠近。
梁恺会把照顾当成勋章,把她每一次拒绝都解释成逞强;而费崇远站在她面前,明明什么都看在眼里,却偏偏把选择权推回她脚边。
“我不想欠你。”她说。
“你没欠我。”费崇远把伞柄换到左手,右手自然垂在身侧。
他的深色针织衫因为雨气而贴出手臂的线条,眼镜片上细细密密的水珠把霓虹灯晕成好几块碎片。
“真要算,是我把你拉进竞赛辅导,你配合了我的研究方法。”
“你这是分析师的算法?”她笑了一下,笑意很短,却真的从嘴角溢出来。
费崇远没有回答,只把视线沿着她的侧脸慢慢滑过去,像在暗处校准什么。
他很少用这种眼神看她,不是课堂上扫视全班的冷静,也不是图书馆初遇时漫不经心的观察。
这一眼太近,近得让洛雨以为他会说出什么她还不想面对的话。
他没有说,反而伸出手,抹去她颧骨上一道不知何时滑下的雨水。动作缓慢,指尖很凉,和她记忆中他的温度完全一致。
“你连自己的脸湿了都不知道。”他说。
洛雨想躲,身体却没有动。
那根手指只在她皮肤上停了半秒,就规矩地从雨水中抽离,像一滴被风吹斜的雨,不愿留下痕迹。
她发现自己不讨厌他靠近,只讨厌他总在靠近后又退得比她更干净。
“汤圆。”
声音从背后传来。
洛雨回过头,梁恺站在校门内侧的警卫亭旁,手里拎着一个透明塑胶袋,里头一碗圆滚滚的红白汤圆在路灯下泛着甜腻的光。
他没撑伞,耳罩式耳机挂在脖子上,整个人像从雨里长出来的影子。
“你堂姐说你在学校,我本来要去工坊找你。”他看了费崇远一眼,视线先在两人共撑的伞上停了半拍,才回到洛雨身上。
“冬至快到了,先吃一碗,暖暖胃。”
“我不饿。”洛雨说,语气比自己想像中还硬。
“我知道你怕甜。这家没放太多糖,你闻一下就知道。”梁恺往前走了两步,把塑胶袋往她的方向举了举。
水珠沿着碗缘滑下来,把他的手背打得湿亮。
费崇远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小半步,把伞重新撑正。他没有插手,只是站在她身侧,用一种比沉默更沉默的姿态,注视着她的选择。
“我真的不饿,你拿回去。”
“洛雨,你今晚是不是连晚餐都没吃?”梁恺没有放弃,声音压低,像在提醒她:全世界只有我最知道你几点没吃饭。
他看了看她手里抱着的简报,又补了一句:“你跟他待到现在?”
洛雨没回话。
她晓得自己若再停两秒,就会被梁恺那种温柔的质问拖进更深的泥里。
那种“我这么关心你,你却和别的老师深夜在校门口”的眼神,黏得人皮肤发凉。
就在她往后挪动一步时,费崇远忽然伸手,越过她身前,把自己的伞柄塞进她手里。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侧身一步,站在她和梁恺之间,隔开那颗湿淋淋的塑胶袋。
“她有权决定吃不吃。”
费崇远的声音很淡,像和这雨一样自然。
他没有动手推人,也没有把音量提高半度,只把视线定在梁恺脸上,像在拆解一个他早已看过的样本。
梁恺的手停在半空,汤圆的温热也像碰到冷风,瞬间泄了劲。
“费老师,我没别的意思。”梁恺笑了一下,嘴角却绷得太紧,语气里那层长期以来的好人形状缺了一角。
“没意思就先回去。”洛雨终于出声。
她握着伞,把伞面往费崇远那边移了一点,免得雨全打在他褪了半步的左肩上。
“我不会因为一碗汤圆就改变什么。”
梁恺看着她,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像吞下太多来不及伸展的话。他把塑胶袋绕回腕上,整碗汤圆在风里晃了晃,像一团被抛下的白。
“就当我这三年,都喂了狗。”他的声音出奇地轻,轻得像说给自己听。
雨势突然转急,把他的背影打进那道窄巷。洛雨没回头,只听见他的鞋跟一下一下踩进水洼,越走越远,像某种她偿还不起的利息。
她这时才发现费崇远的左半身几乎全湿,深色针织衫下透出比平日更暗的一层。
她急忙把伞推回去,伞柄被他的手包住时,她的指尖不小心擦过他手背突起的骨节。
“你的手很冷。”她脱口说出和那天在他家一样的话。
费崇远没有回答,只低头看她,然后毫无预警地捏住她的手背。
力道不重,像把某个只属于两人之间的结论按进她的皮肤里。
洛雨整个人僵了一瞬,他那带着薄茧的拇指正压在她虎口下缘,凉得像雨,又热得像一场迟来的邀请。
“梁恺说的那些,你不要揹。”他低声说。
“你凭什么……”
“凭你刚才自己拒绝了。”他的拇指离开前,在她手背上多停了半秒。“我很清楚你没有靠任何人。”
洛雨看着他,雨下得无边无际,把整个青砚的门坊都洗得模糊。
她忽然不确定自己站在这里,是因为无处可去,还是因为这个人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走向她最不想承认的地方。
费崇远往后退开,把伞留给了她,自己走进雨里。
他走了两步又停,等她跟上来。
洛雨跟了上去,伞面微微朝他倾斜,两人再也没有拉开一步半的距离。
他的身影在路灯与雨水之间被拉得很长,长的像一条不会折返的线。
洛雨慢慢靠近,最后把伞举得更稳一点。
他侧过脸,发梢滴下水珠,目光先落在她紧绷的眉骨,再往下、往深,像在等一个他从未问出口的答案。
他的手掌重新覆上她的手背,没有捏,只是停在那里,把自己的凉意一点一点递过去。
洛雨没甩开,反而把手指弯了弯,勾住他右手的末指,像怕他下一秒又退回雨里。
“今晚不要回工坊。”费崇远说。
洛雨抬起眼,雨声太大,她分不清自己有没有听错。他拿开她脸上的发丝,指腹停在她耳后那颗小痣上,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