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妺红正跟着丈夫在地头收拾，远远看着李婶走来寻她，把那日的情景说得骇人，只道：“别怪我多事，也就是知道她还与你这个姐姐有来往，况且她一人在村里无依无靠，先不论他们的事真还是假，但眼前见着的是你妹子实实在在地挨了打，你若农闲还是去看望看望才好。”

想起来，妺红眼圈又发红，她是恨不能当场便过来的。

可一回头，却又看见另一头乖乖跟着拔草的女儿青儿，田地半腰处弯腰辛苦的丈夫。

心里又一阵阵发苦，她一走，这地里的活便都撂在丈夫身上了，不然便是并着二房夫妻，她那二嫂也不是多和善的人，青儿常被他儿子欺负了哭，二哥又是个妇唱夫随的。

一时，心里只有更苦。入了夜才跟丈夫商量，过了那两日才回来，从他们藏下的私房里拨了二十文，又分了一半给青儿买的饴糖才过来。

若下午时，妺双还要再跟她推拒这钱，她才真是要愧疚死了。

妺双看出妺红的低落，赶紧弯下身笑着哄：“姐，我与你说件事。”

被她那副神神秘秘的样勾起了兴趣，妺红偏头凑耳朵过来：“啥？”

“去年冬里，我帮了个快死的人。他好了便一直对我极好。”妺双说得隐晦，想起沈志的模样，她心里又仿若被浇了一头蜜一般。

妺红见小妹这幅情态，惊讶地睁大了眼：“男人？”

妺双点头。

“那你，对你好是……”妺红话说了一半便咽回去，“天爷，那孙传祖莫不是发现你俩的事借故打得你！”

妺双一面摇头一面苦笑道：“若他真的知道了，我哪还有命活着，早被他打死了。”

又细细说给妺红：“孙传祖不回家，而且我也不总去跟他见面，都是避着人的，没人知道是我帮了他。”

话一说完，却觉得又不准确，有一个人知道。当时给她开药的村医，不过那个人孤僻极了，除了看病以外也从不与村人有太多往来。

妺红点点头：“这还好。”

“可小妹，我还是担心，人言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你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事，况且，这人娶亲了吗？对你究竟是恩情还是真有心意呢？”

妺双正要说话，妺红又说：“若是恩情，终有尽头，若是真心倒也还好，只是，你终究也不是他正式迎入门的妻，还是不稳妥。”

说到这，妺红担心又多起来，拉着妺双的手：“若得方便，叫我远远看上一眼，可行？”

妺双要解释的话都生生咽下去，早前，她还在想什么时候去告沈志今夜不要来了，怕吓着妺红，可为了哄她，也是说体己话便说了给她。

“他，他夜里，会过来的。”结巴着说完，妺双脸红了大半。

妺红愣了下也反应过来，脸有些红，偏头一看灶膛里火势旺：“哎呀，火太大了。”便忙去捡了柴枝出来。

入夜，吃过饭，姐妹俩都收拾停当，妺红将要睡着时，妺双起身了。妺红便也披着外衣坐起来。

妺双开门出去迎上已经进来的沈志，拉着他的手悄声：“今日做了肉，去灶房吃些。”

沈志便欢欢喜喜地被她牵着去了。

灶房里，妺双把留好的红烧肉，一碟青蔬和两个玉米饼都端出来，依旧如从前一般，守在一旁看着沈志大快朵颐。

嘴角是藏不起的笑意，看他吃得太快，又担心：“倒是多嚼两口呀，没人跟你抢的。”

沈志笑笑：“好吃。”极其满足。

妺红站在正屋檐下，看着灶房门缝里两人的相处，不禁眼睛发酸。

她的小妹在那笑得如此幸福开心，她太久没见了，连她自己也少有这般的。

除了年节时下跟丈夫和女儿团圆地在自家屋里逗乐，哪有这样的放松。

心下一时又念起在家的女儿和丈夫，思念涨潮，湿润了眼眶。

转身回了屋，等着半天妺双回来了。

妺双掩上房门，脱了鞋上床与她并排坐着：“可瞧见了？”

妺红点头：“是，这人笑得怪傻，看着是个憨厚耿直的样。很不错。”

听见傻字，妺双眼眸垂下，莞尔：“姐，他是个傻的。”妺双说完又看向妺红，眼底都是坚定，“但我喜欢他，我喜欢他对我好，他只对我好。”

“别的……我什么也不求了，也求不来。我只当这是老天可怜我，给了我一个这样的傻人。”

妺红看着她，先是震惊于那男人是真的痴傻，又惊于妺双眼里那坚定认真。

“姐，”妺双轻轻唤了她一声，“我不怕未来日子不好，我有手艺，至少可以糊口度日，日后攒些钱我还想带他去看好大夫，若能治好便是好，若不能我们像现在这样也很好。”

“只要他对我是好的。”说罢，妺双微微一笑，眉间轻蹙，眼底是渴望着妺红的认可和信任。

自来姐妹俩的娘家便是不疼爱她们的，女娃子小时候是好劳力，长大了便是好买卖。

妺红红着眼，也微微笑了：“嗯，姐知道了。”轻轻搂过妺双的头放在胸口处，像极了小时候抱着她哄睡觉一般，“只求老天真真垂怜，让你日子好起来。”

二日一早，吃过早饭，妺红便又出发回家去了。

妺双送她到村子口，看着牛车慢慢远去。

至午间，妺红从扁扁的小包袱里拿出妺双准备的饼子吃，却翻到那半包饴糖和一个不轻不重的小袋，稍稍一捏便知道是那二十文钱。

霎时间，妺红嘴里的碎饼子泛起苦来，茶水摊前头，纤瘦的妇人垂着头哭得伤心极了。

妺双哪里会真的要了妺红的钱，姐妹心里互相体谅就罢，可难处也是真的。若不让妺红看着她真的妥帖地收好了钱，哪里会放得下心来。

妺双回家又惦记着李家婶娘先前叫赵氏来扶她以及给姐姐送信的善念，从家里抓出一只不下蛋的老母鸡，捆了脚，并上几个鸡蛋送去李举人家里。

到了李家是赵氏接待的她，不晓她做什么来，只闲说了两句便去见了李婶娘，李婶娘正因小儿子近日议亲的事喜上眉梢呢，见是妺双，心里明朗，便笑着接待了。

几番推拉终还是收下了妺双带来的谢礼，只道：“日后若有什么想给你亲姐的，只管说便好，一个村的人这点忙还是能帮上的。”

妺双点头谢了又谢。

路上，有人同她喊一声妺娘子，有人躲着她，也有闲言碎语钻入耳朵。

等进了家门，牢牢将外面那些隔绝开，悄悄舒了口气。

村里从来都是这样，家家户户的事都在一个圈子里。

抬头看见的天总是云很多很密集，偶尔太阳才会落下点点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