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半年,那个男人站在了残破的小院门口,数十位枪械加持的护卫站在一旁,金属碰撞发出沉闷的声音。
为了抓到她,这次是真的动了好大的手笔啊。
就这样隔着一扇门,她的恨意,杀意都被彻底压制,都抵不过门外仅仅是站在那里的男人带来的恐惧感。
有人对在门外开了一枪,子弹爆炸的尖锐声充斥在她的听觉里,仿佛这枚子弹已经射入她的身躯里。
此刻正是初夏,灼热的阳光透过窗照进来,她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热意,额头上的冷汗不断地往下流到脖颈,像是踏入了冰窟一般。
她知道自己的出逃计划已经完全失败,她根本逃不出那个男人的手掌心。
被抓回去后她的命运会彻底被那个人所控,她这次必定会再被洗去记忆,甚至变得痴傻,任由他摆布。
这一刻,除了放弃一切,她没有别的选择。
这半年来,她每一天都过得提心吊胆。期间为了不留太多痕迹搬离过不少地方,还是被他给发现了。
她也曾经预测过出逃成功后想要做的事,此刻看来已无机会去实现。
那个男人站在门外,似乎轻笑了一声,她再次听到了最为熟悉的声音。
他随时都可以破开那扇脆弱的门,将她彻底擒获。可他现在仍在门外停留,什么也不做,到这个时候还要玩弄她。
她的手中还紧紧握着从地下室偷出来的柯尔特M1911,粗糙的握把不断在她手上碾磨。
她心里清楚,她的枪法是由他亲手教授的,是握着她的手教她一次次扣动扳机射出子弹。
自己的枪法根本不足以在推开门的那一刻,精准地击杀那个男人。
这把曾经布满她家人鲜血的,结束她家人生命的手枪,还剩下最后一发子弹,带着时隔十二年都吹不散的血腥味。
这发子弹当初本来也是准备留给她的,现在是得由她亲自来完成这把枪最后的使命。
门被破开了吗?也没有关系。
她似乎从未有过这样的冷静,看到那双修长冷白的手伸入门缝的那一刻,她将手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右手手指扣下扳机,用虔诚的态度结束自己的生命。
最后一刻的热忱抑制了痛觉,她再也感受不到痛的存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她切身体验着自己的皮肤,血肉,头骨被子弹一层层打穿,血管爆裂,口鼻在不断地涌出滚烫的鲜血。
然后用尽仅剩的力气,合上双眼。
……
她确定了自己身处在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从醒来就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但又有一股明显的疲态袭来。
她平静地闭上眼,很快就进入了睡眠。
她似乎是来到了一个空旷的空间,周围蒙着一层灰色的雾霾,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好像是失重般漂浮在这里,并没有感受到地面的存在。
这并不是噩梦,她没有任何恐惧感,只是感到一丝迷茫。
她什么也没有看到,只是凭着直觉往前走着,始终找不到出口。但就是这股直觉在引导她前进,似乎再往前走几步,就能看到别的东西。
在一个失重的环境下前进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没有人体验过这种感觉。
她走路并没有阻力,却是踩在空气上一般。
好在她并不感到累,也没有出现什么站不稳的情况。
她又走了数十步,还是什么也看不到。
她在找不到边际的空间下走着,心里被一团难以言喻的烦躁覆盖,她终于停下了脚步,站在了原地。
面前忽然闪过一个光点,紧接着,一个女孩身形的人影站在了她的面前。
那只是一片影子,好像和就快要和眼前灰色的雾霾融为一体,她看不清楚面前身影的长相。
那人影出现后,她的视线就被分散开来。
姜玟歌尝试着对着眼前的人提问:“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来啦,我等了你很久了。”对面的声音是很熟悉的清亮温柔,正是她醒来后所发出的嗓音。
姜玟歌很快就知道了对面的身份,就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殷栩枝。
“等的是我?”她们并不认识,但对方也并没有什么恶意。她放松了下来,问她:“那你是来拿回你的身体吗?”
她只看到一个影子在摇头,对面的影子说:“不,我实在太弱,我早就想放弃了,结果还好等到了你。”
姜玟歌心头突然感受到两人不分彼此的苦楚,在空荡荡的雾霾中蔓延开来。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流下了眼泪,面前这个少女同样感受到这股悲伤,轻覆上了她的手:“别难过了,你不该承受这些,你本来就是不想死的呀,别就这样放弃了。”
一阵风拂过她的脸颊,似乎是要擦她眼角流下的泪水。
姜玟歌看不清她的脸,只好开口又问了这样一句话,“为什么你要选择我?”
“我看得到你的记忆,你真的好厉害,”她很是赞许,“比起我,你更应该带着这个身体继续活下去的,我已经没有别的愿望啦。”
“但你的愿望还没有实现。”
少女似乎用了一点力气,抓紧了她的手,好像要通过触碰将什么东西传递给她。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讲出的话也越来越吃力:“谢谢……你,你一定会好好活下去的,玟歌……”
每说出一个字,眼前那个薄弱的影子就出现裂痕。
当叫出她的名字时,殷栩枝已经彻底碎裂开来——姜玟歌想要竭力抓住这一切,而碎片从刚刚握住她的手中,流入了她的身体。
“你先等等,别离开!”姜玟歌这次近乎是以嘶吼的方式,想要留住她。
碎片彻底融入到她的身体后,姜玟歌睁开了双眼,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她脑子里被如同电流经过,霎时间被注入了来自殷栩枝的记忆,她犹记得梦中那个少女的声音和话语。
她才是那个殷栩枝。
手上的针管已经被拔掉,贴着一个用作止血的创可贴。
她尝试着坐了起来,身上除了带着卧床几天的疲惫并无大碍,她扶着床边的扶手缓缓地走下了床。
现在正在七月的夏日,病房的温度调节并不过冷,踩到地板后的微凉触感让她清醒了过来,她如今再次活了下去。
于是迈出脚慢慢走了出来,来到了洗漱台面前,看向了镜子。
或许是她还尚未完全适应这具身体,镜子里的脸庞仍然带着原主悲怯的苦相。
头发如同绸缎般黑亮柔软,却剪着个厚厚的齐刘海盖住整个额头,眼睛都快被盖了一半。
她长叹一口气,果断地拿梳子把厚重的刘海全部梳了上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镜子中的脸终于清晰了起来。
她凝视着镜子里的脸颊,与来病房的那个男人有三分相似,那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殷栩洺。
两人拥有如出一辙的桃花眼,但殷栩枝带着艳冶的妩媚。
深棕色的瞳仁如同琉璃,最特别的是左边眼瞳中有一颗小痣。整张脸还是立体清瘦的十七岁少女感,鼻梁高挺且秀气,唇瓣丰润。
因为在医院昏睡了数日,身体太过虚弱。只是人有些消瘦,面颊凹陷,嘴唇泛着淡淡的苍白。
她对着镜子,尝试牵起自己以前习惯的笑容。面部走势变得上扬,那双卑怯的脸终于焕发出本该有的光彩。
明明是这样漂亮的一张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