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咕噜——”
艾莉把嘴巴埋在水里,吐着泡。
一串串细碎的气泡从她唇间滚出来,细细的、圆圆的,晃悠悠地浮上水面,在那一层薄薄的、不断被热气顶开的雾里“啵”地一下碎掉,像有人在耳边轻轻捻碎了一串水珠。
她把半张脸都沉在水下,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巴着望向头顶那凹凸不平的石壁。
石壁被终年不散的水汽涵养得温润而粗糙,缝隙间长了些暗绿的苔藓,一簇一簇,茸茸的,像给这座阴森的地下水牢别上了几枚会呼吸的别针。
水是温的。
温得刚刚好,不凉也不烫,正好没过她胸口,在那被地底凉意浸染了一整年的空气里,蒸出一层白色的、暖蒙蒙的纱。
那温度像无数双温存的手,从四面八方托住她的身体,把每一处紧绷过的肌肤都细细地舒展开来。
后颈、肩胛、腰窝、腿窝,她身上那些曾因提剑而磨出茧、因赶路而酸疼过的地方,如今都软了下来,像被泡开的茶叶。
她靠着水牢那粗糙的石壁,整个人软得像一尾被温水泡酥了的小鱼,舒服得连眼尾都眯起来,脚尖在水下无意识地张开、蜷起,又张开,带起几圈极轻极轻的波纹。
这水,可不是这水牢里原本该有的。
它是莉莉丝弄了个传送魔法,从妖精森林一线泉水里接过来的。
水里混着那片古老森林独有的清甜,像把整个春天的呼吸都溶了进去,沁进皮肤里,连骨头缝都透着一股子清凌凌的活气。
而那股恰到好处的温热,则来自一道深埋地底的岩浆湖,被几重魔法阵层层拦着、细细调着,最后才变成这一池子能让美少女舒舒服服泡到打盹的小温泉。
不得不说,当初为了这一池子舒服水,自己可是下了血本的。
艾莉捧起一瓢热水,从头顶慢慢浇下去。
热水顺着发缝渗进发根,贴着后脑勺流下,又漫过她的颈侧、锁骨,最后淌回池里。
她舒服得从喉咙里喟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只终于把人挠着了下巴的猫。
果然,之前缠着莉莉丝把这水牢改成“勇者专用温泉”,是个再明智不过的选择。
哪怕为此,她不得不穿着那件短得遮不住大腿根、还缀满蕾丝蝴蝶结的“情趣女仆服”,给莉莉丝当了一整个星期的贴身女仆,每天被那位魔王大人用“艾莉,我的鞋又松了”、“艾莉,过来给我揉揉肩”、“艾莉,帮我把窗台上那本《霸道魔王与逃跑人妻》拿下来”这种毫无营养的借口,从早使唤到晚。
也还算值得吧。嗯,大概。
艾莉在水里摸了摸自己热热的脸。
指尖凉凉的,掌心滚烫,碰在脸颊上,倒像是被谁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这烫是让温泉水给蒸的,还是又想到了什么不该想的东西。
只是,这改造后的温泉再舒服,也终究让人忍不住想起它原来的样子。
那时候的水牢,哪里是现在这副温柔乡?
那才是正经八百的牢。
水是冷的,从地底暗河里直接涌上来,冷得能沁透骨头,泡得久了,连牙关都不受控制地打颤。
水面很高,高得只留给她一颗头浮在水面上的余裕。
双手双脚全被大铁链锁着,那链子足有她小臂那么粗,冰冷的铁环箍在手腕和脚踝上,稍微一动,就“哗啦哗啦”地响,在空旷的水牢里撞出又闷又长的回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一下一下地喘。
最磨人的,是脖子上那铁栏。
两扇贴满锈痕的铁条从左右合拢,正好卡住她的脖颈,不紧,却也绝对松不开。
她整颗头被固定在水面之上,像被关在一个只露脑袋的笼子里,只能直挺挺地望着前方,连转个角度都难。
月光从高处那扇巴掌大的铁窗漏进来,斜斜地切过她的脸,把她的影子投在水面上,支离破碎。
而那座水牢的“常客”——不,应该说唯一一个会来“探监”的人——就是魔王莉莉丝。
莉莉丝总爱穿着那身暗色的重工洛丽塔来。
层层叠叠的裙摆蓬松开,像一朵倒扣在黑夜里的蔷薇,荷叶边堆得繁复而工整,胸口别着一枚黑曜石雕成的坠子。
她走进水牢时,整座地牢都仿佛暗了一瞬,又好像更亮。
她的银发在昏暗的光线里晕着一层幽幽的、不属于凡间的光,像月光本身结成了丝,垂在她身后。
那一次,艾莉记得清清楚楚。
莉莉丝走到水牢边,弯下腰来,那张精致得不像话的脸凑近铁栏,下巴微微仰起,紫眸半阖,眼底盛满了高高在上的、不打折扣的得意。
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却像一片羽毛,从水牢上方慢慢落下来,直落到艾莉被水汽打湿的耳廓上:
“如何,喜欢这里吗?勇者大人。”
艾莉被锁在水里,仰头望着她。
四目相对间,她忽然走神了。
这位在人类的传说里被描绘成“穷凶极恶”、“万国之祸”的魔王,原来生着这样一张脸。
那张脸太漂亮了,漂亮得有些不真实,像从哪本不该被翻开的神话里走出来的。
眉眼清冷,偏眼尾天生微挑,带出三分说不清的邪气;唇色很淡,像被霜打过的花瓣;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被月光一照,仿佛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的血管。
视线再往下。
滑过那截露在领口外的、修长而脆弱的脖颈,绕过那两条形状好看的锁骨。
然后,停住了。
艾莉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正人君子。
她理直气壮地想:看都看了,不看白不看。
于是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遮掩地,顺着莉莉丝俯身的角度,一路滑进那蓬松裙摆之下由于姿势而微微敞开的阴影里。
黑。
一片柔软而私密的黑。
水牢里很暗,但勇者的视力向来不差。于是她看清了那片黑里若隐若现的、被一层极薄的丝料包裹着的、属于魔王大人的秘密。
——这个不着四六的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没忍住,嘴角翘了起来。
而莉莉丝,后知后觉地顺着她那几乎称得上认真钻研的目光望回去,又循着角度低头一看。
她看见了。
那位被全人类尊为“救世主”、被万民寄予厚望的勇者大人,此刻正被铁链锁着、只露出一颗脑袋,却满脸红光、眼神发亮地,从自己的洛丽塔裙底下,色眯眯地盯着她的内裤看。
“你——!”
莉莉丝的脸,“轰”地一下,从耳尖红到了脖子根。
她近乎慌乱地直接把裙摆往下按,两手下意识地在腿前交叠。
那动作又急又气,层层叠叠的裙摆被她攥出几道细褶。
她咬着牙,胸口狠狠起伏了几下,那团紫色的魔力已经不由自主地从掌心窜了出来,在空中噼啪作响,像是真想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就地打成筛子。
可她没有。
她只是死死盯着艾莉。
而艾莉,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而眨了眨眼,费力地从铁栏后冲她扯出一个要多无辜有多无辜的笑。
那笑容在水汽里湿漉漉的,像在说:“多谢款待。”
莉莉丝把牙齿咬得更紧,几乎是从喉咙里碾出一声极轻的“哼”。
那哼声又短又促,在密闭的水牢里弹了一下,像只被人狠狠踩了尾巴后还要强装没事的猫。
然后她抬起手。
指尖光芒一闪,像凭空捏碎了一颗极细的星子。
那星子的碎屑并没有落下,而是簌簌地飘向水面,一触到水,就化成了数十条淡紫色的、只有拇指长短的半透明小鱼。
那些鱼全身笼着一层柔柔的微光,才落入水里,便像一群被点亮的萤火,灵活地散了开来。
它们围着艾莉游了几圈,鱼尾扫过水面,漾开一圈圈细小的、紫莹莹的涟漪。
有几条好奇地撞上她的皮肤,又受惊般地弹开,复又凑回来,贴着肌肤慢慢摩挲。
“既然勇者大人这么有精神,动不动就到处乱看……”
莉莉丝慢条斯理地直起身,拉了拉被自己弄皱的裙摆。她的声音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冷淡,只是耳尖那一抹未褪的红,露了破绽。
“那便请它们,陪我这位不懂礼貌的俘虏,好好地、闹上一闹罢。”
话音刚落,她转身便走。
鞋跟在水牢的铁门边“框”地一声踢开,那扇厚重的、爬满铁锈的门被她拽过来,又重重地甩上。
“砰——!”
那声音并不算大,却很沉,沉得像是砸在艾莉心口的一记闷钟,连带着整座水牢都仿佛跟着震了震。
“嗒,嗒,嗒。”
鞋跟敲在石阶上的声音,一声声远了。
空荡荡的地牢里,很快只剩下艾莉搅动水的声音,和她自己那尚未来得及收起的、微微上扬的嘴角。
“不就偷偷看了一眼嘛……至于嘛……”
她小声嘟囔,声音软软地散在水汽里。
然后,鱼群动了。
那是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
先是一条小鱼贴上了她的脚踝,鱼唇小小地、试探般地碰了碰,凉丝丝的,像一滴被人滴在皮肤上的冰水。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更多的鱼便像得到了什么默许,一齐朝她涌来。
它们开始往她身上搅动起来。
那些魔力鱼的身体又滑又凉,像被一层薄薄的、会动的绸缎裹着的小小舌头。
它们用尾鳍拍打她的小腿,用背鳍蹭过她的腰,用鱼唇一下下地触碰她的皮肤,发出极细微的“啵啵”声,像是某种湿漉漉的、一下紧过一下的亲吻。
艾莉一个激灵,憋了憋,还是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别……别闹……那里不行……痒……”
她的笑声在水牢里弹来弹去,和铁链的哗啦声混成一片。
那些鱼仿佛听得懂她的反应,专往她最怕痒的地方钻。
有一条绕到她的侧颈,用尾巴尖搔刮她耳后最软的那片皮肤;有一条钻进她破破烂烂的衣襟,贴着她的腋下软肉打转;还有几条围住她的后腰,鱼嘴轮番地、轻轻地啄着她腰窝两侧。
“哈哈……你……你们这群小鱼……啊!别!别碰脚心!脚心不行!”
她笑得前仰后合,可脖子上的铁栏固定着她的脑袋,让她连躲的角度都没有。
她只能徒劳地在水里扭动身体,铁链在她周身哗啦作响,溅起一蓬又一蓬的水花。
可那些鱼实在太小、太密、太滑,堵住了左边,右边又凑上来,哪里是她能躲得掉的。
有几条鱼顺着她的脊背一路向上,像一排会游的气泡;又有几条从她的小腹滑过,绕着她平坦的腰腹打转。
那种痒毫无规律可言,一下在左,一下在右,一下又忽然从她两腿之间窜过去,激得她猛地并紧了腿。
“不……唔……你们这些小混蛋……啊哈……”
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渗了出来。那泪珠子混着溅上来的水,顺着脸颊滑下去,落在水里,分不清是水是泪。
可奇怪的是,笑着笑着,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那股痒意,仿佛成了一根引线。
它在她皮肤上到处乱窜,点着火,撩着苗。
而在这满池子四溅的火星里,有一星半点的、不合时宜的暖,不知怎么就烧到了不该烧的地方。
艾莉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断断续续的、从齿缝里漏出来的气音。
“哈……哈……呼……”
她的背不自觉地弓起来,又无力地落回水里。
两条腿在水下夹紧、松开,再夹紧、再松开,像两尾离了水的鱼,在池底徒劳地翻腾。
那些鱼却像算准了时机,偏在这时候放肆起来。
有一条贴上了她的乳尖,隔着湿透的衣料,用鱼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吸着。
“咿——!”
她嗓子眼儿里滚出一声变了调的呜咽,上半身猛地一弹,铁链“喀啦”一声绷得死紧。
那点异样的触感像闪电一样从胸口窜上后脑,留下满世界酥麻的余韵。
等等……这不对……
她咬住下唇,呼吸又急又乱。
可身体比意识诚实得多。
那些鱼开始在她身上游走,所过之处,不再是笑,也不再是痒,而是某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酥到骨子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舒服。
一条小鱼贴上了她最敏感的地方,轻轻磨蹭。
“呜……不要……那里……啊……”
她带上了哭腔,眼睛红通通的,眼皮泛着潮。
明知道这是惩罚,明知道这是莉莉丝那点小心眼的报复,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体内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从尾椎深处一节一节地往上升,像被压了太久的泉眼,终于被那些鱼一下一下地凿开了口子。
“哈……唔……怎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的声音软得不像自己的,黏在水雾里,一声比一声轻。
然而,就在那一星快感即将攀上某个临界点时,一股凉意从水池深处不期然地涌了上来。
水牢里的水,是冷的。
冷。
冷得刺骨。冷得清醒。
那寒意似有实质,贴着她的肌肤,沿着她烫起来的身体缓慢而不容置疑地爬上来。
它像一只无情的手,从脚底、从后腰、从池底那些看不见的、更深的暗流里伸出来,把少女才刚刚涌起的一点点快感,毫不留情地、一寸寸地按回水面之下。
“噗……”
她像被兜头浇了一瓢凉水,那即将满溢的空白被生生冻在了半路。一股说不出的难受和憋闷从下身反上来,梗在胸口,哽得她几乎要哭出来。
“呜……哈……痒……又……又没了……”
这种感觉比单纯的痒更折磨人。
像在火苗刚刚窜起来时,被人一碗冰水浇下去,只留下满蓬湿淋淋的、冒着烟的灰烬。
那些鱼却不肯放过她。
它们围着她打转,贴着、吸着、磨着、蹭着,一会儿把她重新推进那酥麻的快慰里,一会儿又任由那冷水的寒意把她拽回清醒。
快感与寒冷像两条彼此撕扯的绳,把她整个人拉扯得七零八落。
“哈……啊……莉莉丝……小气鬼……哈……不要了……真的……不要了……”
她的声音已经染上了哭腔,断断续续,融在水声里,碎得听不分明。
可这水牢里,哪还有别人呢。
月亮从铁窗后面慢慢挪过去,投在地牢里的光斑也缓缓移动。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她只知道自己笑了又停,停了又笑;那似有若无的、被冷水不断截断的快感一次又一次地涌上来,又一次一次地退下去,像永无止境的潮汐。
不知道被这样折腾了多久。
等她终于从那一阵接一阵的酥痒和冷意里勉强回过神时,整具身体都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她笑不动了,叫不出了,连呻吟都只余下一线极细极哑的气音。
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嘴唇干得起皮。
两条胳膊被铁链吊得发麻,小臂上压出道道红痕。
水面被搅得浑浊,又渐渐沉静下来,映出她那颗被铁栏卡在半空、歪歪斜斜的头。
她快麻木了。
全身都像泡在冰水里的一团棉絮,又冷,又软,又沉。
可那股奇异的暖意却还在与寒意做着最后的拉锯,一阵阵从小腹深处、从那些被鱼群反复采撷过的地方泛上来,微弱、执拗,像将熄未熄的火种。
眼皮越来越重。
月光已经偏到了一个她看不见的方向,只余下水面上一点极淡极淡的、鱼尾般的光晕。
恍惚间,艾莉觉得水温好像升高了。
一点一点地,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从池底泛上来,把那些针扎般的寒意慢慢驱散。
水面上的白雾浓了些,暖烘烘的,裹住她麻木的身体,像一条被拍松了的棉被。
她困惑地动了动,却没有力气去想更多。
意识像一根拉满后忽然松弛的弦,“嗡”地一声,散了。
她就这么靠在水牢里,睡着了。
艾莉不知道的是,那些惩罚她的魔力鱼,在这样玩弄了她很长时间之后,也渐渐消散了。
魔力不会凭空消失。
那些淡紫色的小鱼游过她的每一寸皮肤,像一群最终耗尽了力气的萤火,一条接一条地停下来,不再啄,不再蹭。
它们化作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慢慢地、无声地融进水里。
鱼群消散时转化的热量,正一点点把池水焐热。从刺骨的冰冷,到微凉,再到让那泡在水中的人正好能入梦的温适。
不会被冻着,更不会感冒。
只是想给这个不知好歹的俘虏一个小小的、无伤大雅的教训罢了。若真把她折腾病了,往后的日子,就不好玩了。
多年后,当艾莉已经能在魔王城里横着走、甚至理直气壮地霸占这水牢当私人温泉时,她曾经就这件事当面质问过莉莉丝。
莉莉丝正趴在寝宫那张大得没边儿的床上,一手支着下巴,另一手翻着那本页角都卷了边的东方话本。她头也不抬,只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
“怎么,我们魔族向来自有俘虏优待条例。倒是某些人,非但不感恩,还成天把眼睛往不该看的地方乱瞟。”
艾莉叉着腰,义正词严:“你就是关心我。”
莉莉丝翻页的手微微一僵:“少自作多情。本座不过是怕小宠物死得太无趣。”
“你就是。”
莉莉丝没再接话,只把被子往头上一蒙,连人带话本一起钻了进去。
六天后,水牢的水源和加热阵,还是被某人悄悄换掉了。
……
时间回到现在。
艾莉从温泉里坐起来,热水从她的发梢、鬓角、锁骨一颗颗滚落,像无数条温吞的、湿漉漉的小蛇,顺着她的皮肤一路蜿蜒而下,激起一片细密的颤栗。
她捧起一瓢热水,缓缓浇到自己头上。
水从头顶倾下,穿过发丝,沿着颈后那条优美的线,汇入池中。
热气扑上她的脸,熏得连呼吸都湿了半拍。
她挽起脖子旁的头发,将一缕缕湿发拨到耳后,露出沾满水珠的侧颈。
这个动作让她的锁骨更深地凹下去,几颗水珠就停在那里,像谁刚刚留下的、还没散去的叹息。
她心里还想着女仆长之前的报告。
“人类王国已向魔族发出强烈抗议,要求释放勇者艾莉大人,否则将派兵讨伐。”
“议事庭建议,提前筹备今年‘战胜日’活动,以作为回击。”
“原来,快一年了啊。”
她对着水面低声嘀咕。
水面上那张脸被蒸得粉红,嘴唇湿润,眼睛里浮着层未散的水汽。
明明生着一副英气又清丽的面容,此时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恍惚,像从一场很长的梦里,刚刚醒了一半。
一年。
那些记忆,已经有些远了。
她其实已经记不太清,那个白发苍苍、脸上爬满威严的老人,究竟是怎样把象征勇者的剑交到自己手上的。
她只记得那只手很瘦,瘦得能看见青筋和骨节,皮肤上缀着几块深褐色的老年斑。
可那手劲却极大,沉甸甸地,把剑柄不容分说地塞进她掌心。
她被压得肩膀一沉,身形晃了晃。
剑不算重。
重的,是那人眼里盛着的东西。
王冠下,那双浑浊的、像两团将熄炭火般的眼睛,就那么直直地望着她。
那里面有期待,有希冀,还有一些她读不懂、也不敢读得太深的东西。
像把一整个王国、一整个时代的故事,都压在了她一个刚及冠的少女肩上。
如果可以的话,她不想生在骑士家族。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把剑招从生涩磨到精准,再从精准磨到仿佛与剑身融为一体。
她不是不喜欢剑。
她只是不喜欢那些跟在剑后面的东西——那些头衔、勋章、战报,还有王宫里永无止境的宴席和颂歌。
去当个冒险者,多好。
接几个不大不小的委托,白天在荒野里和魔物较劲,晚上缩在镇上最脏的小酒馆里,就着最烈的麦酒,和一群满身汗臭的佣兵赌骰子。
输了就抱着酒桶耍赖,赢了就拍着桌子大笑。
自由,散漫,不必背负什么。
可她生下来,就是骑士家族的长女。
她那把剑,上面不过草草镶了几颗颜色不一的宝石,像孩童随手贴上去的玻璃珠。
看起来廉价得可笑,像哪家制式铺子里兑出来糊弄新兵的。
她提起来时,甚至还有些不合手。
可她确实提着它,从边境出发,一路披荆斩棘。
她击败过向她扑来的魔狼。
那狼生着两颗头,獠牙像两排倒插的匕首,血盆大口里喷出腥臭的寒气。
她最后把剑捅进了它左心口,狼血溅了她满脸,滚烫。
她斩断过会移动的魔树,那树根如蛇,枝干如臂,一树抽下来能震碎地面。
她在蛛网之间穿梭,把围剿她的毒蛛一只只钉在树上。
她在峡谷深处追逐过翼鸟,在雾海之上,和一头巨鲸的背鳍擦身而过。
那鲸的呼吸像海啸,喷出的水柱高得接住了云。
她磕磕绊绊,浑身是伤,满靴子血泡,却始终没有倒下。
最终,她走到了魔王城的门口。
其实,没有哪个勇者走到过这一步。
这一路走来,她看见过太多失败者。
那些比她更高大的、比她更善战的、比她更负盛名的勇者们,都倒在了不同或相同的地方。
有的死在魔狼口中,有的被魔树绞碎,有的在雾海上连人带船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她,像只怎么都赶不走的、倔得要命的野猫,跌倒了就再爬起来,迷路了就换条路再走,不知不觉间,已经站到了那扇巨大的城门之前。
门是黑的,冷硬的,嵌在黑色的山崖里,高得望不到顶。
她仰头看了一会儿,把剑换到左手,在裤腿上抹了抹手心里的汗。
她在海边的一块巨石上,曾看到过前任勇者留下的话。
那字是被人用剑尖刻上去的,笔锋刚劲却又潦草,像是写在一个狂风大作的夜晚。
海风把她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浪花拍打礁石,碎成白沫,又落回海里,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
那句话只有十来个字,却被海风磨得边缘发亮。
“征讨的意义在哪,国王的野心还是满足不了吗?”
她在巨石前站了很久很久。
海风灌满她的衣袍,把她一路走来的沙尘和血污都吹得翻涌起来。
她望着那排字,像隔着不知多少年的风雨,望见了另一个和她一样,站在这片海边、望着同一片海的背影。
那个背影后来怎样了呢?
她不知道。
她想起边境的街市。
那地方热闹得不分种族。
高大的熊人穿着破洞的皮甲,蹲在摊子前,用金币和人类商贩换一支骨笛,拿在爪子里试了试音,又咧嘴笑出满口白牙。
人类商贩把那金币掂了掂,转身递给旁边的矮人铁匠,换一把新打的菜刀。
留着灰胡子的地精在街角铺开油布,卖些铁器,有农夫拎着一捆蔫头耷脑的菜来换犁头,地精也不计较,还从身后抓了把生锈的合页当添头。
魔族的商队会把那些发光的小玩意儿带来,卖给人类贵族;也会在冬天之前,把北境的皮毛押到南境去换粮食。
他们照常交税,照常赶路,照常在夜里点起篝火,和偶遇的路人一起喝酒。
所以,征讨的意义,到底在哪呢?
她想了很久,没有想通。
大概,对王位上那个人来说,意义只是在地图上多画上一笔罢了。
用千千万万人的血画成的一笔,作为自己“英明神武”的证明。
至于这一笔下面埋着多少路,他不在乎,也不屑于在乎。
艾莉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剑有什么意义。
但她还是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发出雷鸣般的、沉闷的轰响,像整座山都在呻吟。
门后的世界比她想象的更暗,又比她想象的更亮。
穹顶极高,高得仿佛盛着一片被囚禁的星空。
无数发光的晶石嵌在其间,像谁把银河揉碎了,洒在了黑色的岩顶上。
在那片星空之下,王座之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托着腮,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哦?有人类走到这里来了?”她歪了歪头,紫眸扫过来,像两片轻而冷的光。
这,就是魔王。
——原来魔王长这样。
艾莉后来对白芷说,她当时脑子里就这一句话。
讨伐的过程,乏善可陈。
艾莉把能放的招式都放了一遍。
从家族剑技的“破风咬”,到路上跟一个流浪精灵学的“光之矢”,再到那把据说被封印着上古之力的“圣剑·断罪之炎”。
那些足以削平山岗、烧断河谷的招式,打在莉莉丝身上,像往海里扔石子。
海面最多泛起点儿无伤大雅的波纹,连衣角都没教她乱一分。
从头到尾,那魔王就坐在王座上,偶尔偏一下头,偶尔抬一根手指,像拂开一片不合时宜地落到肩头的花瓣。
当最后一招“断罪之炎”被对方一个眼神轻描淡写地浇灭时,艾莉喘着粗气,膝盖一软,单膝跪了下去。
她没力气了。
剑插在旁边,她半跪在地上,胸口像被塞进了一团烧红的炭,每喘一下都牵扯着四肢百骸的痛。
战衣烂得七七八八,左肋处被人撕开一道口子,血已经凝成了深褐色。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连呼吸都没乱一下的魔王。
“好强。”她嘟囔,“完全打不过。”
她心里清楚得跟明镜似的。打下去,自己只会更惨。而这个魔王要杀自己,大约和碾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于是,她做出了一个让莉莉丝后来说了好几遍“你这个人脑子是不是有洞”的决定。
她把手里的剑,往旁边一丢。
“啪。”
剑在地上弹了两下,打着旋儿,停住。剑刃上还沾着一层薄薄的、已经暗下去的微光。
她干脆利落地往地上一坐。
两条腿一盘,手往膝盖上一搭,下巴一扬,满脸破罐子破摔的、认命般的坦然:
“我认输。不打了。”
大厅里静得出奇。
静得只剩从高高的穹顶滴下来的一点水声。
大概,从来没有哪个勇者会这样做——拎着剑杀到魔王面前,嗷嗷打完一整套不痛不痒的技能,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像在自家后院里斗输了蛐蛐。
莉莉丝垂眼看着她。
那双紫色的眸子暗了暗,又亮了亮。像有什么极细微的、从未出现过的东西,正从里面缓慢地浮上来。
然后,她站了起来。
她从王座上走下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裙摆拖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丝绸与石面相触的、又轻又凉的窸窣。
她的鞋跟在空旷的大厅里敲出清脆的回响,一下,又一下,像某种懒洋洋的倒计时。
艾莉看着她走近,心没来由地停跳了半拍。
“好强,完全打不过。”她心里又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就看见那魔王在自己面前停下,抬起一只手。
掌心,一团紫黑色的魔力无声地凝聚,像一颗吸走了周围所有光亮的、小小的洞。
“要杀就杀吧。”艾莉想。她索性闭上了眼,把脖子往旁边一梗,摆出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就这样结束了吗?好像也不错。”
她没有奢求自己还能活。这一路走到这里,该做的都做了,该想的都想过了。这条命,本来也没打算带回去。
然后,一股热流兜头罩了下来。
那热流说不上烫,也说不上暖,就是温温地、密密地,像一张网,从头顶一直盖到脚心。
它不算重,却把她体内所有还在躁动的魔力都一寸寸地压了下去。
那些属于她的、从出生起就与她共生共长的力量,像一群被呵斥了的孩子,忽然安静下来,缩回了身体深处。
她动了动手指,又试着催动魔力。
毫无反应。
她睁开眼,抬着头,眼睛“扑哧扑哧”地看着莉莉丝,满脸写着“你做了什么”。
莉莉丝收回手,垂眼睨她。
“别看了。”她说,声音淡淡的,带着点没憋住的笑意,“只是把你魔力封印了而已。”
“唉?”
艾莉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话。
“唉什么。”莉莉丝半蹲下来,紫眸与她平视,带着点坏笑,“难道你希望我把你干掉,然后把你那颗脑袋扔到你们那个喋喋不休的老头面前,才甘心?”
“呃……”艾莉想象了一下那颗脑袋,又想象了一下老头儿看到那颗脑袋时的表情。她打了个寒颤,连连摆手,“那还是别吧。”
不过,被这么一打岔,她心里那根紧绷了数月的弦,好像忽然断了。
整个人像没了骨头的泥人被抽去了最后一口气,松软下来。
也说不清是从哪一刻开始的,她忽然有了一种“啊,任务结束了”的感觉。
大概是因为眼前这个魔王,明明可以轻易杀死她,却只是封了她的魔力。
目光里没有杀意,倒像是捡到了一只毛色稀奇的野猫,正琢磨着该从哪里下手逗弄。
就在这时,大厅的门被突然打开了。
“砰”的一声,并不很响,但在两位当事人各怀鬼胎的寂静里就显得格外突兀。
两个女仆推着一辆餐车,从门后探出身来。
“莉莉丝大人,下午茶的时间到了……茶点给您备……”
走在前面提着裙子的是一个猫娘女仆,声音轻软,尾巴还小心翼翼地露在门外。
她的话说到一半,声音慢慢低了下去,眼睛飞快地扫过大厅里的景象。
宽敞得有些空旷的大厅中央,地上坐着一个满身尘土、战衣破烂的人类少女。
少女面前,魔王大人半蹲着,一张脸上难得地带着没藏住的笑意。
不远处,一把剑孤零零地躺在地上,还泛着未散尽的微光。
怎么看,这画面都……有点不妙。
“抱歉,打扰了!”
两个女仆对视一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餐车往里一推,留下那么一句,就灰溜溜地从门后撤了出去。
门在他们身后重新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
大厅里恢复安静,只剩下那辆餐车孤零零地停在门边,车上的银盘还微微打着转。
莉莉丝扶了扶额。
她直起身,叹了口气,也没去追那俩女仆。
只见她修长的指尖朝那餐车一勾,一缕魔力就把它骨碌碌地拉了过来。
车停在她身侧,她掀开上头一块银盖,从里面拈起一块刚刚烤好的曲奇,放进嘴里。
“那你说说看……”她嘴里含着半块曲奇,声音有些含混,却依然不紧不慢,“在我魔族的地盘上捣乱了这么久,我该怎么收利息呢?”
她一边吃,一边低头望向还坐在地上的艾莉。
“穆迪那个狼崽子,可是天天上奏,要把你碎尸万段呢。”
“穆迪?”艾莉歪头。
“哦,差点忘了。”莉莉丝似笑非笑地,又咬了一口曲奇,“就是那个在边境被你迎头三剑,把头上毛全给砍了的狼人。”
“哦——原来是狼啊。”艾莉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又小声嘀咕,“我还以为是只炸了毛的狗呢。”
莉莉丝差点被曲奇呛住,别开脸咳了一声。
“所以,我们的勇者大人,你准备拿什么来偿还啊?”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饶有兴味。
“唔。”
坐在地上的艾莉,一只手撑着脑袋,就这么大剌剌地盯着莉莉丝看。
仔细看下来,这位被人类描摹成“穷凶极恶、罪大恶极”的魔王,居然生得挺好看。
好漂亮的一张脸,好白的腿。
尤其是那条裙摆开衩处露出来的、又长又直的腿,白得像上好的羊脂膏,又给那身暗色华服添了几分过于直白的艳。
然后。
然后是好平的胸。
艾莉的目光在莉莉丝的胸前停留了三秒,出于某种微妙的礼貌,又移开了。
其实根本没移开多久,她又看回来了。
她大概是真的没从这个方向感受到什么恶意。
又或者,是结束了“勇者”这个任务之后,她整个人都轻松得过了头,连带那些在生死中练出来的警惕,也一并卸了下来。
莉莉丝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道目光。然后自己的目光也留在了眼前少女的初具规模的那一对上面。
她眯了眯眼,没动声色地,只把手指放在膝盖上,轻轻一勾。
“啪。”
艾莉突然后腰一痛。
有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踹了她屁股一脚。她猝不及防,整个人朝前趴了下去,脸直接贴上了冰凉的大理石。
“呜——”
她狼狈地把脸从地上抬起来,抬头就看见那坏笑的魔王。还有半空中,一只正在慢慢消散的、半透明的脚。
“你、你……”艾莉咬牙切齿。
可她根本抄不起家伙。她的剑还躺在地上,何况真抄起来也打不过。
于是她只能无能狂怒地,用小拳头“咚咚咚”地敲了几下地板。
那声儿又闷又委屈,活像只被人抢了肉干、只能拿爪子刨地的小动物。
“地上那个。”莉莉丝的声音从上方飘来,“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再一眨眼,她已经又坐回了王座。
翘着腿,掌心托着个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镶边鎏金的小碟子,碟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块曲奇。
她又塞了一块进嘴里,腮帮子动了动,像只仓鼠。
“艾莉。”
艾莉揉了揉自己的屁股,从趴着改成了坐着,声音软软地、带着点不情愿地报出名字。
“好。艾莉。”
莉莉丝站起身。
她将手中的曲奇高高举起,那姿态庄重得活像举着的是开国敕令。
“现在我宣布,人类艾莉,因无故侵犯魔族领地,挑战魔王威严,被判以永久监禁。”
她顿了顿,端起旁边那杯早已温得刚好的牛奶,仰头,“咕噜”喝了一大口,把剩下的曲奇都冲了下去。
“来人!”魔王广袖一挥,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大厅里,“把她给我打进大牢!”
“哈?!”
艾莉满脸不可置信,直直地冲着王座上的莉莉丝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自己,像在确认“这么突然的吗”。
她那根手指就那样伸在半空,傻气极了。
王座上的魔王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偏还一点要改口的意思都没有。
而门外,那两个早就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戏的女仆,顿时像得了圣旨。
“吱呀”一声,门又开了。
一前一后,两个人影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正是刚才推餐车的那个猫娘女仆。
她一路引着裙摆小跑进来,到了近处才慢了脚步。
大约是从未这样近距离地面对过人类勇者——哪怕那勇者眼下坐在地上、满身狼狈、还被封了魔力——她的表情仍然怯生生的,浅灰色的耳朵在发间不自觉地往后压了压,一条毛茸茸的尾巴软软地垂在腿侧,尾尖还小幅度地颤着。
“那、那个……失礼了。”
她的声音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一边小声告罪,一边抬手在空中划了一道。
一圈淡紫色的光带应声而现,只是那光带也颤巍巍的,像随时会散架。
好容易才套上艾莉的手腕。
另一个跟在后面的女仆,则看起来像个人类,面容温顺,偷偷拿眼睛打量艾莉,又不敢看太久。
她一接触到艾莉的目光,就飞快低下头,耳尖肉眼可见地泛起一层浅红。
“走、走吧。”猫娘女仆结结巴巴地,攥着光带的另一端,像牵着一头不咬人的、迷了路的小羊。
艾莉瞧着她们这副样子,又好笑又无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圈软绵绵的、还带点抖的紫色光带,叹了口气,顺从地站了起来。
随她们去吧。
反正现在自己就是个普通人了,也没什么好反抗的。
她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抬腿跟上。
走出几步,她又想起什么,回头望了一眼还丢在地上的那把剑。
它躺在大厅中央,在穹顶星辉下泛着一点点冷光,像在跟她说再见。
王座上,莉莉丝捏着空杯子,见她回头,扬起下巴,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没收。”
艾莉:“……”
小气。她腹诽着,转身走了。
推开侧门,下了潮湿的石头旋转台阶。
那台阶又窄又滑,像是直接从山岩里凿出来的。
空气在这里骤然变冷,石壁上每隔几十步才嵌着一盏昏黄的灯,把人影拉得斜长又晃动。
脚下偶尔踩到一小片积水,“啪嗒”一声,在逼仄的廊道里荡出老远的回音。
猫娘女仆走在前面,尾巴随着下楼的步子一摆一摆。
那尾巴尖儿是浅灰色的,毛茸茸的,尾骨处最细,越往下越蓬松,每走一步就轻轻往上一翘,像一小团会跳舞的云。
艾莉盯着那尾巴看了好一会儿。
她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跑马:好想摸一把。
但手腕上的光带不轻不重地扯了一下,像在提醒她“想也别想”。
她只得悻悻地收回目光,看向走在她身后的人类女仆。
那女孩低眉顺眼地跟着,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步子又轻又稳。
她身上没什么魔族的气息,样貌也确确实实像个人类。
艾莉有些好奇,却没急着问。
终于到了牢房门口。
顺着中间的过道望过去,两边是一排排整整齐齐的铁门和石墙。
过道很暗,只有尽头一小块天窗漏下几缕浑浊的天光。
空气中飘着一股陈旧的泥土味,混着铁锈的腥,还有干草和冷灰的气味。
不太好闻,却也不算难忍。
空间不算太大。
铁门后头,就一张木床,一个木凳,一盏半死不活的小灯。
那床不大,铺着一层薄薄的棕垫,看着又硬又窄,像随便从哪里搬来的旧货。
“吱呀——”
门被打开了。
艾莉自己走了进去。鞋底踏上石砖,凉意顺着脚心一点点往上爬。她隔着铁门,看向门外的两个女仆。
猫娘女仆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脸却先红了。
她别开眼,有些局促地绞着围裙边:“那个……这里好久没人用过了……我、我去拿床被子来。”
说完,她便提着裙摆,“哒哒哒”地跑上了楼梯。那脚步声又碎又轻,像撒了一地的小豆子。
楼梯口的光吞没了她,也吞没了她转身时那轻轻一摆、像道别似的尾巴。
然后,就剩下艾莉和那个人类女仆,隔着铁门,面面相觑。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艾莉才抬起手,晃了晃腕上那圈还挂着的魔力光带。
“那个……可以先帮我解开这个吗?”
她说得有些费力,因为那光带实在勒得她不太舒服。
“哦……好、好的!”
小女仆像被从发呆中惊醒,猛地一抖,整张脸都亮了一下。她抬起手,在空中有些笨拙地一弹。
“啪。”
那圈光带晃了晃,像一根终于松了劲儿的面条,慢慢散成淡紫色的光点,消失在了空气里。
艾莉活动了一下手腕。腕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红痕,也不怎么疼。
她低头看了看,随口道:“谢啦。”
小女仆连连摆手:“不、不客气……”
她怯怯地站在门外,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你叫什么呀?”艾莉干脆走到门边,靠着墙坐下。这样好歹不用一直隔着栏杆仰着头说话。
“白……白芷。”小女仆小声答道。
“白芷?是种药材吧?”艾莉眨了眨眼。
“嗯。”白芷点了点头,脸上慢慢浮起一个害羞的笑,“我、我娘以前是采药的……”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你是人类吧,怎么会在魔王城?”艾莉问。
“是……是被卖到奴隶商会的,王国打仗,我爹被征兵官拉走了。”白芷垂下眼,声音轻轻的,“后来,是莉莉丝大人把我买下来,带到这里的。”
“奴隶商会?”艾莉皱了皱眉。
“嗯。”白芷点点头,可很快又扬起脸,眼睛里像逐渐点起了一小簇火苗,“我本来以为,这辈子就完了。可是……莉莉丝大人把我带回来,给我衣服穿,让我住在暖和的地方,还教我识字,教我魔法。”
“是莉莉丝大人教我的哦。”
她忽然把双手拢到胸前,手指微微张开。
一团温润的、并不怎么明亮的魔力在她掌心缓缓聚起来,像一朵在风里轻轻抖着的小花。
那魔力不算强,甚至有些颤巍巍的,却很干净,像初雪一样干净。
艾莉靠墙坐着,看那团微光把白芷的脸映得柔柔的。小姑娘眼里放光,嘴角藏不住笑,像在给自己最重要的人展示最珍贵的宝贝。
她心里好像被什么软软地碰了一下。
好像……莉莉丝也不像传说中那样坏嘛。
“莉莉丝大人,是个大好人。”白芷把那团魔力收起来,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
“那这地牢……”艾莉转头望了望那看不到头的过道,“我看好像没人住啊。”
白芷的笑容收了收。她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什么听见:“之前反抗莉莉丝大人的魔族……好像……都被干掉了。”
艾莉:“……”
好的,很好。她又想起了大厅里那场单方面的碾压。
太超标了。那种家伙,自己当时的剑,怕是连她一根睫毛都伤不了。
她默默把两条腿收起来,抱在胸前,背贴着墙,像只突然受了惊、把自己团成球的刺猬。
“下次这种事,叫我来就可以了。”
就在这时,楼梯口忽然传来一个成熟的、略带清冷的声音。
那声音不疾不徐,不卑不亢,却奇异地让人安下心来。像在深夜里有人为你点了一盏灯。
脚步声从台阶上“嗒、嗒”地传下来,不紧不慢,稳当得不像是在潮湿的石阶上,反倒像是在自家铺了地毯的回廊里散步。
一截裙摆先出现在拐角。
然后是一个高挑、笔直、像标枪一样的身影。
来人是一位容貌明丽、气质知性的女仆。
她一头长发盘得一丝不苟,只露出几缕碎发贴在额侧。
她怀里抱着一床叠得方方正正的、深蓝色的被褥,被面干净得看不见一丝褶皱。
她明明走在昏暗的地牢里,却像自带了一层极淡的微光,连两侧的空气都显得没那么冷了。
身后,那个去拿被子的猫娘女仆正一颠一颠地跟下来,尾巴在楼梯扶手上无意识地扫来扫去。
走到铁门边,那高挑女仆停住了。
她先朝艾莉微微颔首,然后恭敬地欠身。那腰弯下去的弧度又轻又稳,连怀里的被褥都没有松动半分。
“艾莉大人您好,我是莉莉丝大人的女仆长,丽莎。”
她直起身,目光平和地落在艾莉脸上。那眼睛是深褐色的,像两片浸了水的、秋天的叶子,安静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距离。
“您的被子,我拿来了。”她看向艾莉,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艾莉被那一声“艾莉大人”叫得一懵。
她张了张嘴,想说“别叫大人”,又觉得初次见面不该这么没规矩。
最后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含糊的“呃……您、您好”。
手僵在半空,抬也不是,放也不是。
直到铁门重新关上,人已经陷进那床软软的被子里。
那被子上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好闻味道,不浓,也不刺鼻,就是让人没来由地想闭眼。
她侧躺在那张并不宽敞的木床上,脸压着软乎乎的枕头,怔怔地望着眼前的铁门。
铁门是黑的,栏杆上凝着几道陈年暗锈。过道里那盏小灯忽明忽灭,火苗在门栏上跳来跳去,拖出几道困倦的、细长的影子。
她,好像真的成了阶下囚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这股子滋味,竟一点也不坏呢。
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份叫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会在往后的日子里,一点点长成什么样的东西。
她只知道自己很累。
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累得连指尖都在隐隐地抖。
这一路的风沙、血腥、饥饿、冷雨,还有王座上那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期待,都像退潮后露出来的礁石,此时全都清清楚楚地摆在了她眼前。
而现在,她躺在这张有些硌人的木床上,身上盖着女仆长送来的、干净柔软的被子。
她忽然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
于是,她就这样睡着了。
那是她睡得格外香甜的一夜。
没有行军途中隔着帐篷灌进来的冷风,没有睡袋里硌人的碎石,没有半夜被野兽嚎叫惊醒的警觉,没有“明天还要继续赶路”的、永无止境的疲惫。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把所有担子都一件件卸下,做回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少女。
那之后,她就喜欢上了这间牢房。
哪怕后来莉莉丝给了她一间带着火炉和软床的单独卧室,亲口告诉她“你可以在这座城里随便走动,我不会再看管你”,她还是时不时跑回来。
一推开那扇熟悉的铁门,她就觉得安心。像倦鸟归林,像雨点落进湖里。
就像现在。
艾莉从温泉里出来,擦干了头发和身子,披着一件松松垮垮的旧睡袍,踩着湿漉漉的步子,沿着那条她闭着眼都不会走错的台阶,一路下到了地牢。
她站在那间牢房门口,推开那扇看了快一年的铁门。
“吱呀——”
门轴发出老旧的、熟悉的呻吟。
石壁上的灯早就熄了,只有过道里的微光从铁栏间漏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她还是熟门熟路地摸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又整个人往后一倒。
床轻轻“嘎吱”一声,稳稳接住了她。
她翻过身,抱过那只旧旧的、不知被洗过多少次的枕头,把脸埋进去,深深地、慢慢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温吞吞地裹住她。
她把脸埋得更深,两条腿无意识地夹住被角,又松开,再夹住。脚趾陷进被子里,像猫踩奶一样,一下一下地,轻轻磨蹭起来。
“唔唔……好奇怪啊……”
是谁呢,把“监禁”变成了“温柔乡”。
是谁呢,让她这个本该被锁在铁栏后、脖子卡在冷水里的俘虏,可以这样没心没肺地、舒服地陷进被褥里。
可她很快就没力气再想了。
身体沉进那层软被里,像沉进一张稠密而温柔的网。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缓,睫毛在砖墙上投下两排细小的、安静的影子。
窗外,有风从地牢深处幽幽地穿过来,像有什么人从很远的、她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