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从湖面漫上来,先淹没了竹桥,再顺着檐角爬进屋。
她睡在层层叠叠的衣裳里,火红缎子当被,青里衣当褥,白绫的短裈被人卷成一卷垫在她颈下。
小腿露在外头,脚踝上留着几点深红,脚趾蜷着,蜷一会儿松一下。
耳尖偶尔动一动,尾巴从衣堆里钻出来半截,搭在竹板上,慢悠悠地摆。
袁旻序一手撑膝,半跪在榻边看她,衣襟敞着不收,金发湿成一缕一缕搭在肩上,有几缕贴在颈侧,“睡相倒是规矩。”
崖兰把拧干的巾子叠了叠,掀开她腿上的衣角,从大腿内侧一点点往下擦。
白浊顺着腿根淌下来,已经半晾在半路的皮肉上,黏成薄薄一层。
他擦得很慢,擦一处,挪一寸。
擦到膝弯,她哼了一声,腿一缩。
崖兰手停住,等她缩完,再接着往下。巾子绕到她脚踝,把那几点红也一并擦了,擦得干干净净,连她自己咬出来的牙印也给抹平。
“你倒不嫌。”袁旻序说。
“脏什么。”崖兰抬眼看他一瞬,又低头继续,“衣裳是我要穿的。”
袁旻序笑了一声,扯过腰带松松系上,提壶斟了两盏酒。
他先含了一口,慢慢咽下去,喉间那点红点子跟着滚了滚。
杯放回案上,磕出小小一声。
“师兄。”
他盘腿坐下,扇子搁到膝头,双手搭在扇上。
“我可不是小瞧你。金丹既离了体,你就算硬撑着,灵力也只是只出不进的。”
“嗯。”
“你还当你是那个一念三十丈的掌门?虚空遁形一趟,要掏多少家底。”
崖兰把巾子折好,放到铜盆边,想了想说,“两次半。”
“什么。”
“遁形两次半。”他补了一句,“第三次,要豁一半身子出去。”
袁旻序坐直了些,脸上的松快退下去。他盯住自家师兄,半晌把酒盏转了个向。
崖兰坐着,长腿随意支着,肩一低一高,脊沟那道从领口一直斜下去,在腰上收住。
他拿起自己的外袍,把她肩头漏出的那截藕臂裹回去,动作轻柔如侍花般。
他把手指伸进她睡乱的额发里,替她往后拨了拨,又看向那床衣裳堆里露出的一小截耳尖袁旻序把酒一口闷了,放盏时手上重些,磕得案面发出一声闷响。
湖上雾又高了一寸,屋里只剩一盏灯。焰苗被竹帘缝漏进来的风舔得歪过去,齐齐地歪,落在她背上,一层一层的衣料泛着暖黄的边。
“师兄,”袁旻序把扇子一挑,掀开自己膝头那片垂下的袍角,往后一靠,靠上榻尾的靠枕,“你想好没有。”
“想好什么。”
“给她取个名字。”
崖兰抬眼,“狸宝儿。”
“那是喊给猫听的。”扇骨敲在他膝头,不轻不重,“她如今是个小女娘。下月南屏山庄来人,你总不能当着满堂宾客喊,狸宝儿,过来吃鱼。”
崖兰当真地把这个情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有些不妥。
“是要取。”
他把目光放回她身上,她睡得脸都压扁了,颊上一道被袖口褶子硌出来的浅痕,睫毛投下一小片影,耳尖上那撮白毛翘着。
胸口那片雪肉上留着两粒被吮红的印记,腰侧有几处指痕,青色还没退,瞧着像被人揉皱的春雪。
他先想了“雪”,雪是要化的,不好。
又想了“荷”。荷叶开在水上,到了秋就要败,也不好。
再想“月”,月有亏,还是不好。
“福盈。”
“咳——”
袁旻序那口酒还没咽利索,呛得眼角泛红,撑在膝上笑得直不起身。
“福、福盈?”他伸指头点了点那团衣裳,“师兄, 你是给她取名, 还是给铺子取名?”笑到肩膀一颤一颤。
崖兰说,“福盈两个字好。”
“好在哪里。”
他伸指点了点她的小腹,那处被灌得微微鼓起,一按,她哼了声,缩了缩腿,“捡着她,是福。”
“盈呢。”
“盈是满。”
他把袍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处鼓起的弧。
“我丹田里空了,她那儿满了。”
袁旻序坐起来,扇子合在掌心里,脸上的笑还挂着,却懈了一半。
“你不怕她养大了跑?”
“什么是跑,腿长在她身上,她想如何我不至于拘着她。”
袁旻序盯着自家师兄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了很久,“行,好名字。”
少女在衣裳堆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片火红里。耳朵先动了一下,尾巴也跟着扫了扫。
袁旻序拿扇子尖去拨她的耳尖,一下,又一下。
“福盈。”
白白的猫耳朵猛地抖了抖,随即往下一压,被她自己塞进袖口里。
他笑得直摇头,“听见了,听见了就算认了。”
崖兰把铜盆端起来,走到栏外。
湖上白雾浮着,荷叶上积了露,水珠一颗一颗圆着。
他把水往荷田里一泼,泼开一片碎银似的响。
隔着雾,池底那些锦鲤倏地散开,又聚拢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她缩成一团睡得更沉了。
火红缎子盖到下巴,只剩一小截鼻尖露在外面,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起伏。
他蹲下去,把缎子往她颈边收,收平了,再把垂在外头的尾巴也塞回衣裳里去。
少女只在梦里把两只手往胸口一抱,抱着什么圆圆的照着光的温热东西,抱得死紧,一点也没想过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