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荷叶上的露珠挨个亮了,风吹过,便有银光齐齐晃一晃。锦鲤从藕花影里游出来,一张一合地在水面顶开细小的圆圈。
衣堆被昨夜翻身折腾得乱,她半边身子压在火红缎子上,另外半边露在外头,被晨气一激,皮肤上起了一层细粒。
腰腹深处又有那种说不出的酸软,从穴口一直麻到膝盖,腿根内侧干着一层薄薄的痕,一动就牵扯着发紧。
更深处的地方还有别的动静,小腹底下卧着一团暖,圆圆的,跟着脉搏一跳一跳,像在皮肉里另长了一颗心。
她试着动了动,先弯指头,再把背弓起来,长长地伸一个懒腰,从肩到脚尖拉成一道弧。
伸到一半,骨头自己就往内合拢了,像收起一把油纸伞般利落。
她从缎子里挣出来,一小团白毛扑到竹板上。
屋里两个人都在。
崖兰坐在果案边,一手托着一颗荔枝,指头转着那道壳上的接缝,转两圈,掐开,从中掰成两半。
汁水顺着壳沿往外走,滴进脚边的青瓷碟里。
他脚边已经积了半碟剥下来的壳,红亮亮地堆着。
他衣襟松松系着,头发未束,披到腰间,唇上留着一道被咬开的破口,边缘泛着一点红。
袁旻序坐在另一头,锦袍换过,鹅黄色,衬着那头金发,晃得人眼睛发涩。
他手里一柄折扇,扇柄挑着一枚蜜渍梅子往嘴里送,含完吐出核来,核落在掌心里盘着,一颗一颗转。
他领口敞着,颈侧红印结了薄薄一层血痂,随着他说话一动一动。
她伏在榻上没动,蜜糖味、酒味、潮湿的荷叶味、剥开的荔枝那股青清甜味,还有两股人气,一股清苦,一股浓厚,一左一右把整间屋填满。
崖兰剥开第三颗,抬眼往这边看。
她立刻把头一低,前爪搭在绸面上,爪尖一点点弹出来。
软榻铺的是蜀锦,经纬细密,掐进爪下有一点点涩。
她按住,往后刨了刨,缎面绷起来几道浅白印子。
“醒了。”
袁旻序转过脸来,将那枚梅子核弹进碟里,扇子一收。
“可算醒,睡得跟死了一样。”
她不理他,跳下榻去。
四只爪子从绸面上一蹬,落下去,脚下空了半息,才触到竹板,前爪先着地,后爪跟着,尾巴在身后摆一摆,稳住。
她慢悠悠地走过去,绕到他面前。
绕着走,一圈,又一圈。尾巴竖得笔直,尖儿轻轻颤;鼻尖离他的靴尖一寸,闻那股又甜又辣的味。
她人形时只到他喉结的位置,如今缩回巴掌大小,趴下来贴地,她整只抬头看去,他垂在膝上的手比她还要大上一圈,掌心摊开能把她盖个严实。
袁旻序笑了,把手伸下来。
“来。”
她往旁边一滑,四条腿没怎么动,整个身子像水一样从掌影里流出去,落在半尺之外,回身蹲着看他。
他手悬在半空,五指张着,收了收,握了个空。
“哟?”
他也不恼,第二回下手快了些,从斜上抄过来。她后腿一蹬,跃开,半途尾巴一甩,扫在他袖口上。
第三回他不扑了,反手去封她的退路,两只手掌一合。她低头从他两腕之间的空隙钻出去,落地,掉头,在他膝前站定。
她抬起一只前爪,慢慢搭到他膝头那截鹅黄锦袍上,爪尖一伸,从前襟往下刨。
“嘶——”
两道白痕开在明晃晃的锦缎上,她刨完还嫌不够,换了另一只前爪,在那道口子旁边又划三条。
缎面破开,里头的经纬断得齐整,垂着小小的丝头。
袁旻序低头只看一眼,抬指在襟口上虚虚一按,那两道白痕便自己合了回去,断掉的经纬重新对上一处,明晃晃的一片,连个褶子都没留。
她盯着那片好好的缎子,瞳孔缩了缩。
“坏孩子,”他把扇子横在膝上,扇骨在指间转,眼睛从扇沿上探过来看她,“修士披的衣裳,划破了就修好。你划一百下,我就修一百下。”
她一动不动。
“看什么。”
他顺着她的目光低头,指尖在自己颈侧那道伤上按了按,痂被按得微微发白,忽然笑了,“这个不一样。”
崖兰剥开第四颗荔枝,把那颗透明的果肉递过来。
她扭开头,不接。
崖兰想了想,把果肉放到碟沿上,又扯过一张绢帕把手上的汁水擦净,才伸一根手指往她背上探。
落下来的时候她感到一片阴影盖住脊背,毛跟着翻倒。
她往左一错身,指腹按在了竹板上。
崖兰顿了顿,第二回从下面往上捞,指尖抵住她的胸口。
她随即往下一矮,贴住地面,前爪并着,从他指缝里滑出去,尾巴从他的小指与无名指之间抽出来。
他那只手就这样停在半空,五指还维持着捞人的形状。
她跳到桌上去了。
桌上有果案,青瓷碟,一柄削水果的小刀,半碟红壳。
她落在碟子边上,踩住一片壳,壳在她脚下歪了过去,发一声脆响。
她又往前两步,坐在那堆壳边,尾巴一收,盘住两只前爪。
崖兰身子偏过来,他那张俊美的脸上眉毛微微皱起,像在参一件大事。
“福盈。”
她耳尖一抖。
“福盈。”他又叫了一声。
她把后半截身子往旁边挪了半寸,他伸出的手悬着,跟先前一样。
她这才从头到脚地把这个人看一遍,坐着的姿势,双腿随意支开,衣襟垂下来,露出一段白皙的颈,肩宽得把身后那片荷田的绿整个挡在背后。
他眼睑上那点淡墨此刻正显着,因为他低着头看她。
他被咬破的唇上那点红,和这一点淡墨,一头一尾,镶在那张端方到冷淡的脸上。
她盯着那根悬空的手指看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用舌头慢慢地舔了舔胸口的白毛,舔得湿亮亮的一小片。
舔完最后一下,抬起脸,跨过碟子,慢条斯理地走开。走到桌角,回头看了看。
两个人都在看她,她尾巴尖挑了一下,四爪一蹬,蹿上窗边的书架。
竹架高得很,她稳稳落在最上头一层,尾巴垂下来,在两个人头顶晃。
她选了个背光的位置,坐正,把全身的白毛都晾在一片斜进来的光里,眼睛半阖。
从这上头往下望,那两个人都要仰起下颌,才能看见她。她把尾巴从架子边收回去,蜷成一个圈,蒙住自己的鼻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