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抒旻把后台开着。
万音互娱下午四点十七分送来封禁通知,说她的帐号“亥时耳语”因抄袭争议,经平台复审,永久停权。
她看完一遍,又看一遍,像在看一张从别人门上撕下来的贴纸。
客厅没开主灯,只点着往日录音时那盏卤素小灯,把她的影子压得又短又薄。
裴译在天黑前到,肩上揹着黑色工作袋。
他没有敲第二下,门像是早就替他留着。
她坐在矮几前,手机翻在膝头,封禁页面还亮着,像一小块怎么都摀不凉的炭。
他脱了鞋,把一纸厚信封放在几上。
信封右下角有澄南声纹鉴定中心的红戳,墨色很新,像刚从机器肚子里吐出来。
“几点拿到的?”她问。
“五点半。我请路时衍先封设备,赶在中心关门前拿到。”他接过她手边的环保杯,自己去厨房蓄水,回来时把温水换成刚尴口的凉水。
纪抒旻没碰。
她伸手拉出信封里的报告,那是十来页彩色图表,前头是波形比对,末页有黑字结论,写明“万音互娱『夜雨耳语』发布之声档,其特征性呼吸段与送检人纪抒旻原档相符;该特征段出现时间晚于送检人最早录制时间。”
“所以不是吃素的。”她轻声说。
“叫他们吞了。”裴译坐在对面地板上,膝盖几乎碰到她脚踝。
“你明天就去平台版权部,先别在公开频道泼万音的脏水。我们要把原始工程文件、上传时间码、这份报告,整理成一个版本。”
纪抒旻没应声,只把报告放在茶几上,望向阳台外。
夜风把百叶窗翻过去,一片片像被打散的黑键。
他探身拨开她耳边一缕头发,只是用指背,没有停留,像在检查她降噪耳环是否还亮着。
她偏了一下,像要躲,终究没躲开。
“我不是医生。”裴译低声说。
“我没问你这个。”她抬眼。
他没接话,把报告收成很整齐的一叠。
那支黑色磨砂表压在白纸上,像替她看住了那几行字。
外头有人用钥匙开门。
戴汐提着卤味,一进门就踢掉鞋,短卷发上沾了刚淋过的雨气。
她把盒子搁在鞋柜边,先看看纪抒旻,再看看摊开的手机,一时找不到下脚处。
“你那个耳机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怎么连我都不借听?”她的语气还是那样,没有往里走。
纪抒旻把纸巾盒朝她推了推。
戴汐进洗手间擦了水,回来后站在小厨房与客厅交界,像个怕破坏现场的证人。
“万音这次不是要你道歉。”裴译起身,走到工作袋旁,取出两支细小的电极夹。
“他们要你像从前一样自己下播,以为你不敢碰后台。你后台还开着?”他回头看她。
“开着。”她说,“就挂在那儿。”
“那就让它挂着。”他走回来,把录音介面一边接上手机,一边递给戴汐。
“拿你的手机,进她后台中心,我需要你读萤幕上的字。路时衍会远端同步看你的操作路径,确保申诉表没有被窜改栏位。”
戴汐坐到她右手边,向左倾一点,让手机背光打在三人中间。
她一个字一个字读:“违规原因,未经授权使用他人音档素材。帐号锁定至八月二十五日。点击此处提交申诉材料。”她停了停,又补一句,“它没有删档案,你所有音档都只是被收起,不是清除。”
纪抒旻的右耳此时低低嗡了一下,像有什么小虫在耳蜗里拧开一道窄缝。
她没有伸手去按,只把左脚往回缩了缩。
屋里没开空调,她的脚趾却凉得厉害。
裴译把一双从袋里翻出来的灰色厚袜放到她手边,没说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想笑,眼眶却先热了。
“以前我总觉得,被封帐号比被偷声音更丢脸。”她说,“好像平台上每个人都在问,你到底偷了什么。”
裴译坐到几角,左手离她的手很近。
他指背像不经意般贴着她小指外缘,那一下极轻,像某种不必说破的暗号。
她没有抽走,反而张开手,让他的手指慢慢扣过来,掌心相贴,却哪一只都没用力。
他眼神落在报告上,她才开始觉得自己不太像一支被摔出防震架的麦克风。
“先把申诉材料传上去。”裴译说,声音像贴在她耳后。
她点头,总算伸手拔掉降噪耳环,让房间所有细小声音流进来。
楼下那对小姊妹在数二十四点,巷子里煞车踏板像被掌掴,浴室排风扇半似猫叫。
她才知道自己一整天把自己关得太紧,紧到连耳鸣都认不出来。
“万音那支音档的发布时间,你要截图。”她对戴汐说,语气慢慢稳住。戴汐缩着脖子,鼻尖凑在手机前,像画水彩时打草稿。
“要不要我把那个帐号所有音档快照?连播放次数都存一份,说不定对方会自己删文。”
裴译点头:“那就顺手存,不要截到脸,不做人身内容。”他回头看纪抒旻,像在等她一道更困难的决定。
纪抒旻静了半秒,右耳里那阵嗡鸣退成一条极细的线。
她把双腿缩起,整个人靠在矮几边,手指仍扣着他的。
房里不再有录音红灯,只有三个人围着一则小小的封禁通知。
“裴译。”她叫了他一声,却没有立刻说下去,只用拇指蹭了蹭他腕间那支表带。
他知道她有些话不是现在能讲的,于是没有追问,只把厚信封放进她随身黑色帆布袋外层,拉链留着一指宽。
她看着那个袋口,觉得自己像终于把耳朵伸向一块不会骗人的收音海绵。
末了戴汐要回家,站在门边往后瞥。
纪抒旻仍和裴译分坐矮几两侧,中间是一份翻得很乱的报告。
裴译已经拨通路时衍的电话,把申诉路径说得短而淡,像在跟另一个世界校准时间。
手机后台的封禁通知还亮着,三角标志的红比她住处任何一盏小夜灯都更醒。
后台那则封禁通知挂在那儿,像一页翻不过去的旧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