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利亚留姆的穹顶第一次透进了泰拉大陆的天光。
原本只在深海中流转的冷蓝色人工光,此刻混着夕阳的金辉,在透明的穹顶上折射出细碎的虹彩。
游鱼成群掠过,影子投在欢庆的人群身上,像是一场流动的庆典。
阿戈尔人终于不用再永远背对天空,伊比利亚的使节们也第一次亲眼见到了传说中海底文明的璀璨。
刀客塔独自靠在宴会厅角落的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阿戈尔果酒。
黑色大衣的下摆随着通风系统的气流轻轻晃动,腰间那柄通体泛着暗蓝微光的长刀'冥霜'安静地贴着他的侧腰,与周围热闹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刚把最后一杯酒喝完,正琢磨着找个借口提前溜回罗德岛的运输舰补觉,三个熟悉的身影就穿过人群,径直朝他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劳伦缇娜,她换下了战斗时的装束,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阿戈尔常服,银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
她手里还拿着一杯香槟,嘴角挂着惯有的、带着一丝戏谑的微笑。
斯卡蒂跟在她身侧,银白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她的目光落在刀客塔身上,红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歌蕾蒂娅走在最后,一身深色的执政官制服依旧笔挺,只是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
她双手抱臂,深海般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刀客塔,像是在评估什么。
“刀客塔。”劳伦缇娜先开了口,声音带着阿戈尔人特有的、海浪般的韵律。
刀客塔抬了抬眼,放下空酒杯:“怎么了,劳伦缇娜。任务报告我已经写完了,凯尔希那边也签过字了。”
“谁跟你说任务报告了。”劳伦缇娜轻笑一声,走到他身边,倚着同一根栏杆,“好不容易来一趟阿戈尔,总不能就这么走了吧?去逛逛吧。”
刀客塔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疲惫:“懒得去了,况且一会儿就要回去。今天我挺累的。”
连续三天的高强度作战,加上刚才应付了好几轮阿戈尔执政官和伊比利亚审判官的敬酒,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躺平,什么都不想干。
“不累的。”斯卡蒂往前凑了半步,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笨拙的认真,“我知道一条近路,不会走太远。而且……现在的弥利亚留姆,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怀念。这是她第一次以自由人的身份,站在属于阿戈尔的天空下。
“是啊,刀客塔。”劳伦缇娜接过话头,晃了晃手里的酒杯,“你总不能让我们三个女士,在这么值得庆祝的日子里,独自逛街吧?再说了,我还想带你去看看阿戈尔的雕塑馆,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艺术,免得你总拿你那个什么'环指'的破烂来糊弄我。”
刀客塔扯了扯嘴角,刚想反驳,歌蕾蒂娅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运输船的时间推迟到明天早上了。凯尔希亲自批准的,她说你需要休息。”
刀客塔一愣:“……她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就在刚才。”歌蕾蒂娅面不改色地撒谎,“她让我转告你,顺便让我们三个'监督'你好好放松,不许提前溜回去工作。”
刀客塔看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劳伦缇娜憋笑的表情和斯卡蒂期待的眼神,心里瞬间明白了。
这三个家伙肯定是串通好了,连凯尔希都被她们搬出来当挡箭牌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从栏杆上拿起自己的外套:“行吧行吧,去逛逛。不过说好了,只逛一个小时,多一分钟我都不走。”
“成交。”劳伦缇娜眼睛一亮,立刻伸手拉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就往外走,“走,我先带你去看中央广场的潮汐雕塑,那可是我老师的作品!”
斯卡蒂快步跟了上来,走在刀客塔的另一侧,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歌蕾蒂娅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三个身影,平日里总是紧绷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就在这时,他腰间的通讯器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份轻松的氛围。
刀客塔停下脚步,掏出通讯器,看到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无奈地挑了挑眉,按下了接听键。
“凯尔希。”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通讯器那头传来凯尔希一贯清冷平稳的声音,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刀客塔的脸色瞬间变了,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什么叫我暂时留下!”
通讯器那头又说了几句,语气不容置疑。
“等等!凯尔希!你听我——”刀客塔还想争辩,通讯器却传来了'嘟'的一声,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刀客塔举着已经黑屏的通讯器,站在原地愣了三秒,然后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脸上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没消下去的无奈。
“怎么了?”斯卡蒂最先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凑过来小声问道,红色的眼眸里满是关切。
刀客塔把通讯器塞回口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一种生无可恋的平静:“让我暂时留下,至于留几天她没说。就这么把我扔在这了。”刀客塔没想到她的侄女就这么把叔叔丢了
“那可真是好消息。”歌蕾蒂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看着刀客塔,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眼底的深海仿佛也泛起了温柔的涟漪。
劳伦缇娜更是直接笑出了声,拍了拍刀客塔的肩膀:“看来我们的逛街计划可以延长了。正好,我还能带你去看看阿戈尔的海底隧道,还有我以前上学的地方。”
刀客塔无奈地耸了耸肩,认命般地说道:“好吧。讲真的,我没想到那次连个木船都没有。”
他的目光飘向远方,像是透过眼前的景象,看到了不久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救援。
回忆开始翻涌。
那是生路行动最危急的时刻。
歌蕾蒂娅、乌尔比安、斯卡蒂、劳伦缇娜、艾丽妮还有流明,在追击玛利图斯残党的时候,被困在了伊比利亚近海一座孤立的礁石上。
所有的船只都被提前埋伏的海嗣摧毁了,通讯信号也被干扰,四周全是虎视眈眈的海嗣,海水里更是布满了看不见的危险。
罗德岛收到求救信号后,第一时间派了离得最近的刀客塔救援。
然而,当刀客塔赶到海岸线时,却傻了眼。
“为什么没有船啊!”
礁石上。
众人已经连续战斗了十几个小时,个个都筋疲力尽,弹药也所剩无几。海嗣的进攻一波接着一波,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刀客塔会来吧。”斯卡蒂靠在一块岩石上,望着远方的海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她的巨剑上沾满了蓝色的血液,手臂上还有几道浅浅的伤口。
“他会来,我相信。”劳伦缇娜擦了擦链锯上的粘液,语气肯定,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关键是有没有船。要是连船都没有,他总不能游过来吧。”
艾丽妮握紧了手中的剑,脸色苍白:“海水里的海嗣太多了,就算有船,也很难靠近。”
流明正在给受伤的乌尔比安包扎伤口,闻言抬头望向海面,突然眼睛一亮,伸手指着远方:“看!有人游过来了!”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在海浪中起伏,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礁石游来。
“是刀客塔!”斯卡蒂瞬间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等等。”乌尔比安突然开口,脸色一变,敏锐的目光死死盯着刀客塔身后的海面,“小心!”
“有东西在他下面!”歌蕾蒂娅的声音也陡然变了,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长槊上。
“刀客塔!小心身后!”众人齐声大喊。
“啊?”
刀客塔正游得兴起,听到喊声,下意识地回头。
下一秒,一只体型巨大的海嗣猛地冲出水面,张开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一口将他整个人吞了下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刀客塔!”斯卡蒂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提着巨剑就要跳进海里。
“冷静一下,斯卡蒂!”劳伦缇娜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现在下去太危险了!”
歌蕾蒂娅的手在剧烈地颤抖,长槊已经出鞘一半,身体微微前倾,随时准备冲下去救援。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恐慌。
“等等。”乌尔比安伸出手,拦住了她们,目光紧紧盯着那只还在水面上翻腾的海嗣,“再等等。”
顺便先是补出几注水泡,一具巨大的海嗣尸体浮上了水面,肚子上被破开了一个大洞。
一只手抓住岸边,爬上了岸,身上还沾着不少海嗣的蓝色血液。他看起来有些狼狈,但眼神依旧平静,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他踩着海嗣的尸体,一步步走到礁石边,伸手抓住岩石,灵活地爬了上来。
众人看着他,全都愣住了,一时之间竟没人说话。
回忆结束。
刀客塔看着眼前三个表情各异的深海猎人,忍不住笑了笑:“现在想起来,我当时居然真的游了十公里,还顺便在海嗣肚子里杀了它。现在让我再游一次,我肯定不干。”
劳伦缇娜笑得直不起腰,指着他说道:“你都不知道当时我们有多担心!斯卡蒂差点就跳下去跟那只海嗣同归于尽了,歌蕾蒂娅的脸都白了,连乌尔比安都握紧了船锚。”
斯卡蒂的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小声说道:“我当时……以为你出事了。”
歌蕾蒂娅轻咳一声,别过脸去,掩饰自己刚才的失态,但耳尖却悄悄红了:“那只海嗣是深海里罕见的掠食者,就算是我们,被它吞下去也很难脱身。”
“呵。”刀客塔轻笑一声,指尖摩挲着腰间冥霜的刀柄,晚风卷着阿戈尔城区淡淡的海水气息拂过四人。
歌蕾蒂娅缓步前行,深色执政官制服在街边暖光下线条沉稳,缓缓开口:“现在危机暂时解除了,我被任命为阿戈尔与陆地的联络官,常驻罗德岛。乌尔比安则选择继续留在深海,监视深蓝之树的动向。流明接受了阿戈尔科学院的邀请,加入了远洋舰队,准备前往泰拉背面进行探索。艾丽妮则返回了伊比利亚,继续她作为审判官的使命。”
斯卡蒂静静走在一旁,银发被晚风撩动,目光下意识望向深海的方向,想起四散奔赴各处的同伴,神色柔和了几分。
“说到深蓝之树,这与前文明有很大关联。”劳伦缇娜拢了拢挽起的长发,眼底浮出几分探究,雕塑家独有的好奇心被勾起。
刀客塔耸耸肩,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这不废话吗,你们也了解了一些,深蓝之树是前文明四大计划之一,由‘洛’主导计划,核心责任是改造巨兽(初生)为生物方舟,其不被‘观察者’识别,体内可容纳生态系统,延续生命火种。伊莎玛拉就是改造一头巨兽,催生海嗣,以‘吞噬一切维持存续’为本能。没想到你们阿戈尔把它杀了,让海嗣失去了控制引发的失控,更引发了大静谧,这对我而言可真是个大乌龙。”
歌蕾蒂娅脚步一顿,眉宇微蹙,过往无数次血战、阿戈尔千万年承受的海嗣灾厄瞬间涌上心头,语气凝重:“当年没人知晓深蓝之树的底层设定,彼时伊莎玛拉大肆屠戮阿戈尔城邦、催生海量海嗣,覆灭迫在眉睫,斩杀祂是绝境里唯一的活路,谁也预料不到弑神会变成连锁灾难的导火索。”
“倒也不怪你们。”刀客塔摆了摆手,“前文明留下的信息破碎零散,阿戈尔摸索数百年都摸不透海嗣本源,换做任何一个文明,在灭顶之灾面前,都会优先斩除祸源。”
劳伦缇娜若有所思,指尖轻点下巴:“如此说来,海嗣从诞生之初便是用来承载生命的方舟,本该安稳蛰伏,却因为伊莎玛拉陨落彻底挣脱枷锁,漫无目的地吞噬进化,大静谧、伊比利亚的灾祸、我们长年的猎杀,从头到尾全是计划崩坏带来的连锁悲剧。”
斯卡蒂垂眸,指尖攥紧衣角,体内潜藏的伊莎玛拉残息微微悸动:“我亲手斩落伊莎玛拉,无意中成了这场失控的开端,这么多年背负的宿命,原来根源落在前文明遗留的失误上。”
“过往已成定局。”歌蕾蒂娅神色慢慢舒展,望向头顶穿透弥利亚留姆穹顶的漫天星子,“如今航道打通,海陆联手,我们不再独自直面深海的诡秘,只要紧盯深蓝之树的长势,就不会再重演从前的惨剧。”
刀客塔笑着侧头:“正好我短期留守阿戈尔,往后海陆互通的琐事、深蓝之树的定期探查,少不了咱们四个结伴忙活。”
街边灯火绵延如海底星河,曾经被深海、宿命、灾厄割裂的众人,终于在新生的土地上,握住了真正握在自己手里的生路。
晚风裹挟着淡淡的海水咸气,四人缓步走在弥利亚留姆灯火错落的街道,街边商铺飘出海鲜料理的香气,连日鏖战带来的紧绷终于慢慢消散。
“难得的放松,总算不用去杀那些恶心的海嗣了。”劳伦缇娜伸了个懒腰,卸下紧绷的战斗姿态,语气满是闲适。
“有这么恶心吗?我觉得还好啊。比那些美人鱼好看多了。”刀客塔倚着路边石栏,唇角挂着笑意,随口打趣。
“美人鱼?那不是只存在于陆地小说、歌谣里的幻想生物吗?”斯卡蒂眨了眨赤红眼眸,银发被夜风拂动,满脸疑惑,阿戈尔典籍里从未记载过半人半鱼的生灵。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美人鱼,是我那个世界的,那片地界有一片名为大湖的诡异水域。”刀客塔淡淡解释。
“大湖……”歌蕾蒂娅低声重复这个名字,下意识联想到深海遍布畸变生物的海域,眉梢微挑。
“对。那片大湖环境诡异,水域规则随时变幻,整片湖域藏着五大灾厄巨鲸,马林鲸、苍白鲸、绯红鲸、枪鱼鲸,最后一头我一时记不起名号,身躯巍峨如山,是大湖最深水域的霸主。除此之外大湖还有一群靠闯荡水域谋生的从业者,名为大湖收尾人,其中顶尖强者靛蓝老人是色彩级收尾人,实力骇人,曾经凭一己之力狩猎五灾之一的马林鲸。”
劳伦缇娜瞬间来了兴致,雕塑家对奇特生灵与强者轶事素来好奇:“五大巨鲸?全是体型夸张的畸变巨兽,和我们常年围剿的海嗣族群比起来,孰强孰弱?那名靛蓝老人,仅凭肉身与特制猎具就能斩杀灾厄巨鲸?”
歌蕾蒂娅沉吟片刻,联想到深蓝之树孕育的海嗣,冷静发问:“那片大湖的巨兽,也是类似海嗣一般,由人为实验、上古计划催生出来的造物?水域规则变幻不定,和阿戈尔早年失控的海嗣畸变区域何其相像。”
斯卡蒂目光望向远处连通海面的航道,想起体内潜藏的伊莎玛拉残躯:“苍白鲸……名字听起来就让人不安,它也会像海嗣一样漫无目的吞噬周遭一切生灵吗?”
刀客塔点点头:“苍白鲸正是整片大湖最出名的凶物,无数航海船队葬送在它腹中,还有人被它吞噬后异化,变成徘徊湖面的人鱼,和你们认知里温婉的人鱼传说截然不同,全是失去理智的畸变怪物。”
“异化为人鱼?”劳伦缇娜若有所思,“倒和被海嗣同化的受害者异曲同工,看来不管在哪片世界,深海水域永远藏着难以预料的灾变。”
歌蕾蒂娅抱臂沉思:“若是有机会,倒想去那片大湖看一看,亲眼见识靛蓝老人与五大灾厄的真面目,也算拓宽对畸变生物的认知,对我们往后监测深蓝之树也能有所参考。”
刀客塔失笑:“想前往那边可不容易,大湖航线受限、规则严苛,一不小心触发浪潮,整艘船都会被诡异水域吞没。”
晚风裹挟海鲜小吃的香气漫过街巷,弥利亚留姆上浮之后,街边摊贩的灯火连成蜿蜒的光河。
刀客塔抬手摩挲腰间冥霜的刀鞘,笑意淡了几分,随口感慨。
“都市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别看刀客塔我生活在都市,做为收尾人,不光要和各式怪物作对,还要跟形形色色的人斗智斗勇。”
劳伦缇娜饶有兴致地抱臂站定,银发在暖光下泛着银辉:“和深海厮杀已经够磨人,还要防备人心?比起毫无理智、只知吞噬的海嗣,算计人心想来更加麻烦。”
歌蕾蒂娅眉头微敛,常年统筹阿戈尔军务、周旋高层议会的她深有体会:“阿戈尔评议会内部也常有派系博弈,我深有感触。只对付野兽凭武力便可,可与人周旋,阴谋、利益、圈套层出不穷,往往防不胜防。那座都市里,各大势力也如同阿戈尔的科学院与海巡队一般彼此制衡?”
“何止制衡。”刀客塔轻笑一声,“巢与后巷泾渭分明,各大公司手握奇点技术,为了地盘、资源、委托互相倾轧。上一秒还能并肩合作的同伴,转头就能为了高额赏金反手背刺。就像大湖边上的U公司,一面管控近海渔利,一面放任外海沦为流放死地,规则全由上层随意篡改。”
斯卡蒂安静站在一旁,指尖轻轻拢了拢散落的长发,红色眼眸微微低垂:“我常年漂泊陆地当赏金猎人,也曾被雇主欺骗、出卖。原本以为陆地已是人心叵测,没想到那座都市还要更加凶险。那名靛蓝老人,身为色彩收尾人,会不会也深陷在这些利益纠葛之中?”
“靛蓝老人倒是特例,大半时间都漂泊大湖之上,一心捕鲸,极少掺和都市各大势力的纷争。”刀客塔说道,“可绝大多数收尾人没得选,小收尾人为了糊口被迫接下亡命委托,高阶收尾人又被各大公司绑在利益的战车上。”
劳伦缇娜眸中闪过一丝玩味:“这么说来,我们深海猎人反倒幸运,敌人一目了然就是海嗣,同伴彼此托付性命,不用提防背后冷箭。”
歌蕾蒂娅微微颔首:“正因经历过无数背叛与算计,才更珍惜身边能够信赖的同伴。若是哪天有机会去往那座都市的大湖,我们深海猎人倒能陪你一同,见识一番收尾人的世界。”
刀客塔挑眉:“真要同行?大湖的浪潮加上灾厄巨鲸,再配上都市人的阴谋诡计,一趟旅程怕是比围剿玛利图斯还要凶险数倍。”
“再凶险的海域我们都闯过了。”斯卡蒂抬眼,眼底带上淡淡的期许,“见识不一样的大海,不一样的强敌,也算难得。”
刀客塔摆了摆手,轻笑着吐出一句:“罢了。”
晚风掠过街边灯影,带着近海飘来的湿凉海风。他随手靠着一旁石质护栏,腰间长刀冥霜在灯火下泛出幽冷的暗光。
“反正眼下暂且留在阿戈尔,先好好享受几日清闲,不提都市那些勾心斗角。”
劳伦缇娜眉眼弯起,迈步往前引路:“正好,前面不远便是阿戈尔的特色夜市,各式深海烹制的料理应有尽有,算是东道主招待临时留驻的贵客。”
斯卡蒂脚步下意识跟上,目光柔和地落在刀客塔身上,轻声补充:“那边还有售卖深海贝壳饰品的小摊,夜里格外热闹。”
歌蕾蒂娅缓步走在侧方,紧绷多日的眉宇彻底舒展:“弥利亚留姆刚完成上浮开市,很多独有风物刚对外放开,难得空闲,四处逛逛也算不虚此行。”
刀客塔无奈失笑,被三人自然而然簇拥着往前走,沿街琳琅的灯火、来往欢笑的阿戈尔居民,将往日在都市奔波厮杀、在泰拉各处征战的疲惫慢慢冲淡。
远处海面浪涛轻响,和街边人声揉在一处,难得安稳闲适。
“刀客塔去那看看。”劳伦缇娜伸手指向不远处摆满贝壳摆件与深海雕塑的摊铺,拽了下刀客塔衣袖,兴致满满。
“等等我。”斯卡蒂见状连忙快步跟上,银白色长发随着走动轻轻晃动,目光好奇落在沿路琳琅的小物件上。
两人转头望向伫立原地的歌蕾蒂娅,劳伦缇娜扬声招呼:“队长,你也来啊。”
“你俩先去吧。”歌蕾蒂娅靠在街边石柱边,淡淡摇头,目光从容闲适,“我在这边稍作等候,顺便留意周边动向。”
刀客塔回望歌蕾蒂娅,笑着颔首:“那我们去逛片刻,很快回来。”
劳伦缇娜当即拉着刀客塔往前挤进摊贩之间,边走边兴致勃勃介绍一件件手工雕塑,全是阿戈尔匠人取材深海珊瑚、螺壳雕琢而成。
斯卡蒂静静走在身侧,时不时拿起小巧的贝壳挂饰端详,偶尔抬眼瞥向刀客塔,眼底藏着细碎温柔。
歌蕾蒂娅独自留在原地,晚风掀起制服衣角,目光悠然望向远方透亮的穹顶与海面。
周遭人声喧闹,海浪隐隐作响,连日紧绷的战事尘埃落定,难得拥有一段不必思虑任务、不必忧心同伴安危的闲暇时光。
夜市的暖光像融化的蜂蜜,泼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
劳伦缇娜走在最前面,银发松松挽着,发梢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两侧琳琅的摊铺,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叹。
“你看这个!”她猛地停住脚步,指着玻璃柜里一尊用深海黑曜石雕琢的潮汐女神像,拉着身边的斯卡蒂凑过去,“这雕工,线条多流畅,比我上次在罗德岛看到的那些粗制滥造的摆件强多了。”
斯卡蒂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红色的眼眸里映着雕像冷冽的光泽,轻轻点头:“嗯,很好看。”她的目光很快被旁边摊位上挂着的贝壳风铃吸引,一串串大小不一的白贝壳串在银线上,风一吹就发出清脆细碎的叮当声,像深海里的低语。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最下面那枚带着淡蓝色纹路的贝壳,指尖传来冰凉光滑的触感。
刀客塔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手里已经拎了好几个纸袋——有劳伦缇娜刚买的珊瑚雕刻小摆件,有斯卡蒂挑的海盐味糖果,还有一袋刚出炉的、冒着热气的烤墨鱼丸。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前面两个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夜市里人声鼎沸,阿戈尔居民的交谈声、摊贩的吆喝声、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却一点也不觉得嘈杂。
刀客塔看着劳伦缇娜兴致勃勃地和摊主讨价还价,看着斯卡蒂捧着一串贝壳风铃,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心里那点从都市带来的、刻在骨子里的紧绷,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刀客塔!”劳伦缇娜回头冲他招手,手里举着两个造型奇特的海螺吊坠,“你看哪个好看?我和斯卡蒂一人一个。”
刀客塔走上前,扫了一眼两个吊坠。
一个是深蓝色的,上面刻着细密的海浪纹路;另一个是银白色的,镶嵌着细碎的珍珠。
他指了指银白色的那个:“这个配斯卡蒂。深蓝色的给你。”
“眼光不错嘛。”劳伦缇娜笑着付了钱,把银白色的那个递给斯卡蒂,自己戴上了深蓝色的。
斯卡蒂接过吊坠,攥在手里,抬头看向刀客塔,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光。
“谢谢。”她轻声说。
“谢什么。”刀客塔耸耸肩,把手里的烤墨鱼丸递过去,“刚烤好的,趁热吃。”
劳伦缇娜接过一串,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好吃!比罗德岛食堂做的强一百倍。”
斯卡蒂也小口咬了一口,脸颊微微鼓起,像一只偷吃的小猫。
刀客塔靠在旁边的路灯杆上,看着她们吃得津津有味,手里把玩着刚才摊主送的一枚小小的贝壳硬币。
晚风拂过,带着淡淡的海水咸腥味和食物的香气,远处的穹顶外,星星已经开始一颗颗亮起来。
他忽然觉得,被凯尔希扔在阿戈尔多待几天,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街边的暖光落在歌蕾蒂娅深色的制服上,她正望着远处海面起伏的浪涛,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长槊的握柄。
晚风忽然带起一阵极淡的消毒水与深海试剂混合的气息,她的脊背瞬间绷紧,缓缓转过身。
不远处的路灯下,站着一位身着银灰色执政官长袍的女性。
她戴着半透明的白色面纱,遮住了左半张脸,露出的右眼沉静如深潭,正平静地看着她。
风掀起面纱的一角,一道清晰的刀痕在灯光下一闪而过。
是赫拉提娅。
歌蕾蒂娅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像在和任何一位普通同僚打招呼:“赫拉提娅执政官。”
赫拉提娅缓步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望向海面,声音温和却没有任何温度:“难得见你这么放松。我还以为你会寸步不离地跟着你的同伴。”
“她们在前面逛,我在这里等候。”歌蕾蒂娅的目光重新落回海面,没有看她,“您怎么会来夜市?这里不是您会出现的地方。”
“来看看弥利亚留姆上浮后的民生。”赫拉提娅淡淡道,“顺便看看你。海陆联络官的任命已经下发,往后你常驻罗德岛,见面的机会不会太多。”
歌蕾蒂娅没有回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街边的喧闹与海浪声在耳边流淌。
过了片刻,赫拉提娅忽然开口:“那个罗德岛的指挥官,刀客塔。凯尔希把他留在阿戈尔,是为了协调后续的深蓝之树联合研究?”
“是。”
“他很特别。”赫拉提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能斩杀海嗣,还知晓前文明的秘密。乌尔比安传回的报告里,对他评价很高。”
歌蕾蒂娅终于侧过头看她,眼神锐利:“您想做什么?”
“没什么。”赫拉提娅轻笑一声,风再次掀起她的面纱,那道刀痕完整地暴露在灯光下,“只是觉得,有这样一个人在你身边,我很放心。你从来都不需要别人的保护,但有个能并肩的同伴,总是好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歌蕾蒂娅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骄傲:“你做得很好,歌蕾蒂娅。比我预想的还要好。当年你在我脸上留下这道疤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成为阿戈尔最锋利的剑。”
歌蕾蒂娅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只是移开了视线:“这道疤,您还是留着。它时刻提醒我,不要变成和您一样的人。”
赫拉提娅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深了些:“没关系。你会明白的。总有一天。”
远处传来劳伦缇娜欢快的喊声,隐约还夹杂着斯卡蒂的声音。赫拉提娅整理了一下面纱,转身准备离开。
“她们回来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她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背对着歌蕾蒂娅,轻声道,“照顾好自己。小魔鬼鱼。”
说完,她便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身影很快消失在灯火深处。
歌蕾蒂娅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晚风拂过她的银发,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握着长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刀客塔拎着满满当当的纸袋从人群里走出来,一眼就看见路灯下独自伫立的歌蕾蒂娅。
她的身影被暖光拉得很长,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却莫名透着一丝说不出的落寞。
“劳伦缇娜和斯卡蒂呢?”歌蕾蒂娅听见脚步声,转过头,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还在后面呢,被一个卖手工珊瑚发簪的摊子缠住了,说要挑几个带回罗德岛给阿米娅她们。”刀客塔把纸袋放在脚边,顺势靠在她旁边的石柱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她们玩得很开心。”
“嗯。”歌蕾蒂娅轻轻应了一声,又转回头望向海面,没再说话。
夜市的喧闹隔着一段距离传来,海浪声反而变得清晰。
刀客塔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他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陪着她站着。
过了许久,歌蕾蒂娅忽然动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然后轻轻靠进了刀客塔的怀里。
刀客塔愣了一下,随即自然地伸出手臂,环住了她的腰。
她的身体很凉,带着海水和淡淡的消毒水混合的气息,银发蹭过他的下巴,有些痒。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靠在自己肩头的重量,还有她肩膀那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
这个永远冷静、永远锋利、永远像一柄出鞘长槊的阿戈尔执政官,此刻卸下了所有的铠甲,像个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安静地蜷缩在他怀里。
“发生什么事了?”刀客塔的声音放得很低,贴着她的耳朵,语气里没有丝毫探究,只有温柔。
“没什么。”歌蕾蒂娅的声音闷闷的,埋在他的颈窝,听不出情绪。
刀客塔没有再问。
他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他知道她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解释,她只是需要一个可以暂时放下一切的地方,一个可以不用时刻保持坚强的瞬间。
晚风拂过,卷起两人的衣角。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海浪温柔地拍打着堤岸,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了劳伦缇娜欢快的喊声:“刀客塔!队长!我们回来啦!”
歌蕾蒂娅的身体微微一动,慢慢直起身。
她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银发,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平静,仿佛刚才那个脆弱的瞬间从未存在过。
只是她的耳尖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红晕,看向刀客塔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柔和。
刀客塔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弯腰捡起地上的纸袋,笑着朝远处挥手:“这里!”
劳伦缇娜和斯卡蒂快步跑了过来,手里都拿着好几支精致的珊瑚发簪。
劳伦缇娜举着一支深蓝色的发簪,兴奋地说:“队长你看!这个是不是特别配你?我特意给你挑的!”
歌蕾蒂娅接过发簪,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细腻的纹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很好看,谢谢。”
斯卡蒂也递过来一支银白色的,上面镶嵌着细碎的珍珠:“这个给刀客塔。”
刀客塔笑着接过来:“谢谢斯卡蒂。”
四人并肩往回走,夜市的灯火在他们身后绵延成一片星河。
歌蕾蒂娅走在刀客塔身边,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手指。
刀客塔微微一顿,然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歌蕾蒂娅的手指动了动,没有挣脱,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
夜色温柔,海风正好。有些话不必说出口,有些心意,彼此都懂。
夜色漫过阿戈尔客房的落地窗,窗外是泛着银辉的海面,浪涛声轻得像摇篮曲。
刀客塔刚沾到床,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惫就铺天盖地涌来,他连外套都没脱,就沉沉闭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