帽檐下的那张脸是她在这过去十天里,每天都在脑子里描摹的那张脸,嘴角微微弯着,定定地看着她。
裴意。
司眠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了,她愣愣地坐在桌子后面,手里还拿着那个小风扇,风扇嗡嗡地对着空气吹,头发被吹得一飘一飘的,她感觉不到。
“你好。”裴意嗓音很低,仔细听又有点沙哑,“我是你的粉丝。”
司眠还是说不出话。
她的大脑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所有正在运行的进程全部卡住了。
她应该说什么?应该说“你好”,应该像对任何一个粉丝一样伸出手,说“谢谢你的支持”。
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意往前走了一步,离桌子更近了。她把手伸出来,就像那天在门口等她进门时一样,掌心朝上,等她来牵。
“不跟我握手吗?”裴意问,语气一本正经,但眼底的笑意在往外溢,藏都藏不住。
司眠觉得眼眶在发酸。
那种酸涩感从鼻子根往上窜,窜到眼眶,她使劲眨了一下眼睛,把那股热意压回去。
她不能哭,她画了两个小时的妆,妆花了待会儿还要拍收工的集体照。
她机械地伸出手,指尖碰到裴意的掌心。
裴意握住了她的手。
裴意的手还是那么大,能把她的整只手包在掌心里。皮肤干燥温暖,触感熟悉得让她心口发疼。
然后裴意抠了一下她的手掌心。
有意的,带着力道的,食指和中指弯起来在她掌心最软的那块肉上轻轻抠了一下。
那个动作被两个人的手包在中间,没有人能看到,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
她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裴意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往前倾了倾身,越过桌面上那个写着成员名字的立牌,凑到她耳边。
司眠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流,声音几乎是贴着耳骨传进来的。
“停车场等你。”
说完她就松了手,直起身,拉了拉帽檐,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穿过中庭的人群,消失在商场通往停车场的那个出口,和任何一个握完手离场的粉丝没有区别。
司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出口拐角,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有人在擂鼓。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被裴意抠过的地方还在发烫。
她把那只手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里,试图用疼痛来确认这不是幻觉。
裴意回来了。
提前回来了。
早上还骗她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下午就在她面前握了她的手。
收工的流程忽然变得无比漫长,司眠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被工作人员安排站起来拍了集体照,又和还在场的粉丝们拍了大合照,再听队长说了几句收尾的话,终于解散了。
她没用走的,她用跑的。
电梯来得太慢了,她站在电梯口看着数字跳得怎么这么慢。进了电梯又嫌电梯太快,她来不及整理自己,来不及喘匀这口气。
停车场到了。
一辆黑色的商务轿车打着双闪直直地停在电梯厅出口。
不是她坐过的任何一辆,但依旧是显眼的位置和车牌。
她走近的时候,后排的车门自动开了,和之前的MPV不同,不是滑开,是往外打开。
司眠站在车门前,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太快了。
刚刚从楼梯间跑下来的时候心跳是急着想见到裴意的那种快,而现在裴意就在她面前,离她不到一米的距离,她的心跳反而更快了,并且开始乱了节奏。
她弯腰钻进去。
车门自动合上,驾驶室的挡板无声地升起来,车厢变成一个小小的密闭空间。
裴意坐在靠另一边车窗的位置,她摘了棒球帽,头发散在肩上。
司眠在这边靠车窗的位置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不算远,但她没有挪过去,裴意也没有伸手拉她。
她想说话,想说“你不是说还要好久才回来吗”,想说“你怎么不告诉我”,想说“你骗我”,想说“我好想你”。
但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上一次和裴意在车厢里的那个晚上,她坐在裴意腿上被她吻得喘不上气,而此时此刻裴意就坐在她对面不到一步的距离,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靠近她了。
人的感情原来这么不讲道理,离得远的时候觉得只要见到她就好了,见到了又觉得不够,想碰她,想被她碰,但手伸不出去,怕一碰到她就会碎掉,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这是我的第四台车。”裴意先开口了。
她的声音和上次一样,带着说了太多话的干涩低沉,以及疲惫。
“四台车你都坐过了,别人都没有。”
别人都没有。
司眠看着裴意的脸,好像瘦了,下颌的线条比以前更利落。
还有点憔悴,十几个小时的飞行,眼底有细小的红血丝,比上次看到的还多,眼尾的纹路也比之前深了一点。
衣服上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褶皱,大概是在飞机上睡出来的。
但她的信息素是开心的,山顶的风轻轻地吹过来,温暖的柔和的,带着阳光晒过岩石之后的余温,不急不躁,带着一种安静的满足感。
她是因为我开心的,司眠想。
她为了提早回来把工作压缩了,她一定很累,她在飞机上睡的,她从机场直接过来的,她连行李大概都没拿是让秘书去转盘等的。
司眠忍不住了。
她在握手会上就想抱她,在等电梯的时候就想抱她,钻上车的前一秒还在想要矜持一点,不能每次都这么没出息,不能每次都让她几句话就哄好了。
她站起来,车厢里站不直,她弯着腰往前迈了一步,跨坐到裴意的腿上,两只手圈住她的脖子,整个人窝进她怀里。
脸埋进裴意后颈腺体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个味道她在梦里闻过了无数次。现在闻到了,和梦里不一样,比梦里更浓更烈更真实,真实到她鼻子一酸。
她闻着这个味道,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扔在岸边渴了很久的鱼,突然被放回了水里。
她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血液从心脏出发奔涌向四肢末梢,指尖麻麻的,腺体在抑制贴下面突突地跳。
她好想她,好想好想她。
想她想到这十天里每一天都在对自己说谎。
告诉自己这不是依赖,这只是信息素的戒断反应;告诉自己没有裴意也可以照常过日子,排练、公演、直播,和以前一样;告诉自己那天晚上梦里看到的裴意不要她了只是一场梦,不是某种潜意识的预警;告诉自己裴意只是第一个标记她的alpha,只是她太温柔了,只是她太好看了,换一个人也会这样。
全都是假的。
不是信息素,不是依赖,不是谁都可以。
是裴意,就是这个人,这个抱着她的,疲倦的,纵容她的,让她等了又提前回来的人。
她想她想得快要疯了。
但是这些她都说不出口。
她只能把脸埋在裴意的肩窝里,把眼睛压在她上衣的布料上,感觉到那层薄薄的棉布被什么打湿了。
什么时候开始哭的她不知道,大概是闻到裴意的味道那一刻,大概是跨坐上裴意腿上的那一刻,眼泪无声地溢出来,从睫毛的缝隙里涌出来,从鼻梁滑下来,渗进裴意的领口。
她不敢出声,压着嗓子,只有呼吸在发抖,但裴意还是发现了。
裴意感受着身上的重量,伸手把她抱紧了。
“这么想我?”司眠听见裴意问,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得意。
司眠眼泪止住了,她抬起头来想反驳,想质问裴意。
裴意的脸近在咫尺,这么近的距离,她看清了之前隔着车厢没看清的东西。
裴意眼底的红血丝不是几条,是整片,从眼角蔓延到虹膜边缘,眼底下的青灰色重得发黑,嘴唇比上次更干了。
她的疲倦不是藏在信息素下面的,是摆在脸上的,摆得清清楚楚。
司眠看着这张脸,违心的责怪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你亲亲我。”
娇娇软软的,尾音往下坠,坠到裴意心口最软的那块地方。
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讨要,是撒娇。
她哭得眼睛红红的,眼眶还泛着薄薄的水光,下睫毛被泪水粘成了几小簇。
鼻尖也红红的,嘴唇抿着,嘴角往下撇了一点点,是那种哭完之后还没完全缓过来不自觉的委屈表情。
裴意想,如果倒回十天前,倒回凌晨三点的玄关,司眠哭成这个样子,抱着她让她亲亲她,那她是走不了了,没有人能走得了。
她凑上去,先用嘴唇轻轻碰了碰司眠的上唇,又碰了碰下唇,确认眼前人是真实存在的,确认不是她在异国他乡的又一个梦。
然后舌尖才慢慢探进去,把她的舌头勾过来一点点吮住。
吻完之后,司眠没有退开,她凑上去开始细细碎碎地亲裴意的下巴,嘴唇贴在皮肤上,轻轻地碰一下就离开,再换一个位置,亲遍了裴意的脸。
她又亲回裴意的下巴,嘴唇贴着她的下颌线一点点移动,碰到她皮肤上的纹理和细小的汗毛。
裴意的皮肤温度比平时高一点,不知道是车厢里空气不流通,还是因为她在怀里。
裴意靠在座椅上被亲得舒服,整个人陷进椅背里,眼睛半阖,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她的头微微往后仰,露出一截脖颈,司眠的嘴唇追过去,自上而下一点一点地亲她的脖子。
裴意从喉咙深处轻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晒太阳的大型动物。
“怎么这么粘人啊。”裴意问,声音懒洋洋的,尾音拖得有点长。
司眠停下了,退开一点,看着她。
“你不喜欢?”声音又娇又软,仿佛下一秒又要哭出来。
裴意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眼睛亮亮的,里面装的全是自己。
她又亲上去。
这一次吻得比刚才用力,司眠被她吻得整个人往后仰,裴意追上去,把她按回自己怀里。
两个人吻得难舍难分。
车厢里的信息素浓度开始失控,越来越浓,越来越烈。
车载新风系统嗡嗡地加速运转着,这种浓度根本循环不掉,指示灯从绿色跳到黄色,又从黄色跳到橙色。
司眠坐在裴意身上,身体贴着身体,隔着两层布料,她感觉到了。
她从裴意的吻里退出来,嘴唇还湿着,眼睛直直地看着裴意。
“想不想要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