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领域的落地窗外，洛杉矶的夜空仍旧明亮温柔，时间静止的结界让壁炉的火光凝在半空，连空气里咖啡的香气都像是被封存的琥珀。
凌烨却没有半点放松，他坐在黑色皮质沙发上，指尖夹着已经冷掉的雪茄，另一只手按在左腕的战术终端上。
终端萤幕不断跳动着来自焦土的加密讯号，杂讯极重，每一个字都像从深海里挣扎着浮上来。
那是苏芮雅的声音，断断续续，却能听见她压抑的哭腔与背景里刺耳的警报。
【凌烨……你在吗？风暴……风暴提早了……侦测站说是十年级别的黑蚀风暴，辐射云已经盖过新北盆地……整个天空都是红的……庇护区的能量罩只能撑六小时……】她的呼吸急促，护目镜大概已经起雾，【老师他……老师不让大家撤……马可仕的车队……已经出现在北侧棱线上了……他们……他们是趁风暴来打劫……】
凌烨眸色瞬间沉下去，野兽般的冷意从脊椎窜起。
黑蚀风暴是焦土最恶毒的天灾，卷起的辐射尘会让所有裸露的电子设备失灵，让人的肺在几分钟内纤维化，只有躲进深层避难所才有活路。
而马可仕·雷恩选择在这个时候动手，等于是把台北庇护区往绝路上逼。
他站起身，黑色战术风衣扫过桌面，将雪茄按熄在水晶烟灰缸里。
肌肉在布料下绷紧，昨夜与达米安手下的厮杀所带来的血腥味仿佛又回到鼻尖。
【撑住，我马上回去。把净水核心推进最底层，电磁脉冲砲的线路不要断，我会在风眼最弱的时候切进去。】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划过玻璃，让另一端的苏芮雅狠狠点头。
切断通讯的同时，私人领域的空气微微扭曲，时间的流速开始与焦土重新接轨。
凌烨闭上眼，感受体内系统赋予的夜视与细胞修复力量在血液里奔流，这一次，他需要的不是魅力与耐力，而是纯粹的杀戮意志。
焦土纪元，台北庇护区，上午九点十七分。
天已经不是天。
厚重的辐射云像一块发脓的巨大疮疤压在头顶，颜色是混浊的暗红与铁锈黄交织，太阳只剩一个模糊的光斑。
风从破败的都市带深处卷来，带着细碎的沙砾与刺鼻的臭氧味，打在钢铁要塞的外墙上发出密集的叩击声。
警报声在庇护区内外回荡，低沉而绝望，妇孺被士兵催促着往地下三层的避难所移动，铁门碰撞，孩童的哭声被风声撕碎。
能量罩发生器发出不堪负荷的嗡鸣，淡蓝色的立场在狂风中不断闪烁，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雷克斯·霍恩站在北侧哨塔的探照灯下，满脸胡渣被风吹得散开，左脸那道刀疤在红光映照下更显狰狞。
他穿着那件磨损的猎人皮衣，腰间的猎刀已经出鞘，斗篷被狂风掀得猎猎作响。
尽管已经年过五十二，他的背脊依旧挺得像一块花岗岩。
【都给我快！不要管行李！抱着孩子往下走！】他对着慌乱的人群怒吼，声音沙哑却能穿透风暴，【医疗组把抗辐射药剂发下去，每人半支，不准多拿！武装组跟我留守，风暴会让他们的热成像失灵，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一名年轻的守卫颤抖着问，【霍恩教官，马可仕那个怪物真的会在这种天气强攻吗？风暴会杀死所有人……】
雷克斯没有回头，锐利的眼眸死死盯着远方地平线卷起的沙墙，在那片暗红色的浑沌中，隐约有数十个巨大的黑影正缓缓推进，重型动力装甲的探照灯像野兽的眼睛。
【他会。因为他知道庇护区的能量罩在风暴里最弱，也知道凌烨那小子带回来的纯净水与物资全藏在这里。马可仕信奉的从来不是生存，是掠夺。】
话音刚落，地面的震动便从脚底传来。
北侧棱线上，黑蚀风暴的沙幕被硬生生撕开。
马可仕·雷恩的重装车队碾压而来，领头是一辆改装过的履带装甲指挥车，车头焊着变异兽的颅骨，排气管喷出黑烟。
车队两侧，是数十名接受基因改造的士兵，他们身高普遍超过一米九，皮肤下透出金属纹路，电子义眼在辐射尘中闪着猩红。
他们无惧风暴，动力装甲的过滤系统让他们能在致命辐射中呼吸，而代价是他们早已不能算作人类。
指挥车的顶盖打开，马可仕·雷恩站了出来。
光头上的金属纹路在红光下反射寒芒，独眼的电子义眼快速扫描着庇护区摇摇欲坠的能量罩。
他穿着全覆式重型装甲，胸口印着企业联合体的黑鹰标志，声音透过扩音器压过风声，残暴而贪婪。
【台北庇护区的耗子们，听好了！】他狂笑，声波震得哨塔的玻璃嗡嗡作响，【我马可仕今天不是来收税的，是来接收的！凌烨那个小杂种凭空变出来的纯水、罐头、药品，还有那个叫苏芮雅的小技师，全部交出来！不交，我就让这场风暴把你们的骨头一起埋进沙子里！女人留下，男人可以滚去喂变异狼！】
庇护区内，一片死寂，只有风声与孩童压抑的啜泣。
贪婪与控制欲在马可仕的语气里毫不掩饰，女性在他的眼中只是战利品，而凌烨则是必须铲除后夺取秘密的肥羊。
就在此时，一道纤细却危险的身影从风沙中缓缓走出，没有穿动力装甲，只披着一件黑色皮质风衣，长靴踩在辐射沙上却没有留下太深的痕迹。
冰白长发在风中狂舞，灰蓝眼眸在护目镜后透出冷淡的光。
是伊莲娜·沃尔科夫。
她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嘴角勾着黑市女王一贯的、精明而疏离的微笑，声音透过随身的抗噪麦克风清晰地传向两边。
【马可仕大人，别这么大火气。】她对着指挥车上的巨汉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不卑微，【我是来做生意的。你想要庇护区的防御弱点图、能量罩的超载节点，还有苏芮雅那台净水核心的确切位置，我都有。情报贩子只认价格，不认立场，你应该最清楚。】
马可仕的电子义眼锁定她，露出嗜血的笑意，【伊莲娜，欧洲方舟城最贵的婊子。很好，开价吧。只要情报是真的，我给你双倍的纯水配额，再加一箱黄金纪元的威士忌。】
伊莲娜从风衣内袋掏出一枚黑色的记忆晶片，在风中抛了抛，【先付一半定金，晶片里有你要的东西。庇护区西侧第三支撑柱是三年前用旧捷运钢架焊的，风暴持续冲击会先从那里裂开，电磁脉冲砲也还没完成，现在开炮会连自己的能量罩一起瘫痪。至于那个小技师……她就在最底层工坊，抱着她的宝贝机器发抖。】她的语气平淡，像在贩售蔬菜，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马可仕最想听的位置上。
马可仕大笑，接住晶片，正要下令前锋突进，伊莲娜却已经转身，在无人注意的瞬间，将另一枚更小、更薄的晶片弹进了风中。
那枚晶片被狂风卷着，精准地落在哨塔下方雷克斯脚边的阴影里。
晶片表面用只有凌烨能识别的私人领域频段刻着微光字样。
雷克斯俯身捡起，护在掌心，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晶片，脸上闪过一丝了然。
他抬头看向伊莲娜远去的背影，对方没有回头，只是抬手轻轻抚了一下被风吹乱的白发，那是约定好的暗号。
等价交换，她从来不做亏本生意。
卖给马可仕的是过时的弱点，交给凌烨的，才是马可仕部队真正的部署与基因改造士兵的致命缺陷——颈侧散热孔与动力炉过载时的零点七秒僵直。
地下三层，最深处的工坊里，情况比地面更压抑。
备用电源的灯光昏黄闪烁，辐射计的滴滴声急促得让人心脏发紧。
苏芮雅跪在那台尚未完成的电磁脉冲砲前，黑色短发完全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与颈侧，小麦色的肌肤上沾满机油与灰尘，改装背心下的马甲线随着剧烈的喘息起伏。
她戴着护目镜，镜片后的一双眼睛熬得通红，却死死盯着眼前裸露的线路与冷却管。
这台砲是她用黄金纪元的蓝图与废土废料硬凑出来的，理论上能瘫痪方圆五百公尺内所有未做抗脉冲处理的电子设备，包括马可仕士兵的动力装甲。
但它还没有经过完整测试，强行启动可能会让整个庇护区的能量罩瞬间崩溃，到时候风暴会直接灌进来。
通讯器里传来雷克斯沙哑的吼声，【丫头！马可仕的前锋已经开始撞击西侧！能量罩快撑不住了！你那边还要多久？】
苏芮雅咬着下唇，血味在嘴里散开，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着焊枪而颤抖，指尖烫出细小的水泡。
【再给我十分钟……不，五分钟！冷却液还没循环完……凌烨说他会回来，他一定会回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倔强地不肯停下。
她想起凌烨在私人领域里将手按在她头顶，称赞她是天才技师的模样，想起那捧纯净清水带来的希望。
她不能让这份希望在风暴里熄灭。
她狠狠将最后一根高压导线接上主控板，火花在昏暗中迸射，整台脉冲砲发出低沉的、像野兽苏醒般的轰鸣。
仪表上的指针疯狂跳动，超载的红灯刺眼地闪烁。
苏芮雅用沾满油污的手背抹去脸上的汗水与泪水，露出一个带着决绝的笑容，对着通讯器大喊，【老师！帮我争取五分钟！五分钟后，不管凌烨有没有回来，我都会开炮！】
地面上，战斗已经打响。
马可仕的前锋小队顶着风沙撞上能量罩，淡蓝色的立场发出痛苦的尖啸，火星四溅。
雷克斯怒吼着拔出猎刀，带着仅剩的十几名守卫冲出掩体，与基因改造士兵绞杀在一起。
废土的近身搏杀没有花俏，只有最原始的以命换命。
雷克斯的刀锋精准地划过一名士兵颈侧的散热孔，那正是伊莲娜晶片所标记的弱点，鲜血与冷却液同时喷出，士兵发出非人的惨嚎倒下。
但敌人太多了，一名改造士兵的重拳砸在雷克斯胸口，即便有皮衣缓冲，骨骼碎裂的闷响依然清晰可闻。
雷克斯喷出一口鲜血，却顺势抓住对方的手臂，用废土猎人扭断兽骨的手法将其折断，再一刀捅进对方的动力炉。
爆炸的气浪将他掀飞，重重摔在沙地上，左腿呈现不自然的弯曲，鲜血迅速染红身下的辐射沙。
【老师！】工坊的监控萤幕上，苏芮雅看到这一幕，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泪水终于决堤，护目镜彻底模糊。
风暴在此刻达到顶点，红色的沙墙像是天穹倒塌，能见度降到不足三公尺，连马可仕的装甲车灯都被吞没。
就在能量罩发出最后的哀鸣、即将碎裂的瞬间，工坊中央的空地上，空气开始剧烈扭曲，一道漆黑的裂隙无声展开。
凌烨从裂隙中踏出。
他依旧是那身黑色战术风衣，但风衣下隐约露出私人领域里更换的全套抗辐射内衬，手中握着一把从黄金纪元带回、却由苏芮雅亲手改装的高周波战刃，刀身在昏暗中泛着淡蓝色的能量光晕。
风暴的辐射与沙砾打在他身上，却被系统强化的细胞自动隔离，他的眼眸在夜视能力的加持下，于漫天红沙中清晰得像两盏寒星。
他一眼就看见倒在血泊中的雷克斯，看见监控萤幕里泪流满面却仍死守着脉冲砲的苏芮雅，也看见了那枚被雷克斯紧握在掌心、还在发光的晶片。
所有情报在瞬间汇入脑海。
伊莲娜的背叛是假，忠诚是真，但马可仕不会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凌烨没有多说一句废话，他俯身将雷克斯拖回掩体后，将一支从黄金纪元带来的强效凝血喷雾按在老师胸口，低声道，【撑住，老东西，你还得教我怎么宰那头巨兽。】雷克斯咳着血，却咧开嘴笑了，眼中满是欣慰。
随后，凌烨站起身，面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风暴与风暴中缓缓逼近的钢铁军团，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战刃。
工坊深处，苏芮雅的脉冲砲终于发出达到临界点的尖啸，整个庇护区的灯光因能量抽取而猛然一暗。
风暴、背叛、重伤与希望，全部被压缩在这最黑暗的五分钟里。
凌烨的声音透过风暴的呼啸，清晰地传进每一个还活着的人耳中，冷静、果断，带着帝王般不容置疑的杀意。
【苏芮雅，开炮。伊莲娜的帐，我回头再跟她算。现在——让马可仕这群杂碎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焦土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