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尘还没落下,四辆沙行车已经被迫再次启动。
C-12补给站后方的仓库墙面上,那个用红漆涂成的血沙漏还在往下滴落浓稠的颜料,墙角几具被凯恩战斧劈开的重机残骸仍冒着黑烟,焦臭的橡胶味混着血腥味在灰黄的风里打转。
凯恩·沃克单膝跪在沙地上,破损的动力装甲胸口被链锯硬生生犁开一道二十公分长的口子,装甲内衬的止血凝胶已经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装甲缝隙往外渗,在沙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的呼吸沉重,每一次吸气都牵动胸口的肌肉,颈侧灰烬基因锁的纹路像岩浆一样明灭不定,那是强行触及战魂之后的反噬。
艾琳娜·费雪跪在他身侧,银灰色的马尾被风吹得散开,几缕发丝黏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她刚为自己止血的手臂还留着针孔,失血让她的视线有些发白,指尖的圣痕微光却比平常更亮,温热的费洛蒙不受控制地从她的腺体渗出,试图安抚眼前这头濒临失控的野兽。
她将手掌按在凯恩胸口的伤口边缘,掌心的温度透过破裂的装甲传进他的血肉,低声开口,声音因为沙砾而沙哑。
【撑住,凯恩。伤口没有切到肺叶,但链锯的碎屑卡在肌肉里,我需要在无菌环境处理。你现在不能再催动基因锁,会把血管烧穿。】
凯恩没有回话,只是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艾琳娜手腕一紧。
他的瞳孔深处还残留着战斗后的赤红,野兽的占有欲让他即使在重伤时也不愿松开圣痕的气味。
那股甜腻又干净的费洛蒙是他唯一能抓住理智的绳索。
引擎的低吼从侧面切进来,米雅·罗森驾驶的沙行车一个甩尾停在两人身旁,扬起的沙尘让艾琳娜闭上眼。
黑色短发挑染着银灰的斥候从驾驶座跳下,琥珀色的眼眸锐利地扫过凯恩胸口的血口,又落在艾琳娜苍白的脸上,语气一如既往的毒舌,却藏不住紧张。
【队长,你这样看起来像被绞肉机吻过。医师姊姊,你脸色比辐射尘还难看,刚在车顶玩输血游戏很好玩吗?下次记得先问过狙击手,我在后面看着你们两个抱在一起,差点以为要殉情。】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俐落地从沙行车后厢拖出医疗箱,单膝跪地打开,动作精准。
她是觉醒者级的斥候,动态视力让她在高速追逐中看清了每一道弹痕,现在也能看清凯恩伤口里细小的金属碎屑。
米雅将一支高效止血喷雾塞进艾琳娜手里,压低声音。
【后面没有追兵,蕾娜那群疯子暂时退回沙丘东侧,但她们的讯号没有消失。我侦测到三公里外有持续的无线电杂讯,像是有人在固定频率广播。不能在这里久留。】
凯恩强行站起身,动力战斧在沙地上划出一道深痕,支撑着他的重量。他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铁锈味。
【去绿洲。那里是中立区。】
绿洲不是水源,是一条干涸的地下河道裂谷,被中立商人改造成黑市。
裂谷深入地底三十公尺,利用地热的余温与旧时代的净水循环系统,勉强维持着一个不属于任何势力的交易场。
七号方舟的远征队若想在不被血沙帮与钢铁教会发现的情况下拿到伊甸方舟的座标,只有那里。
四辆沙行车在辐射荒野上拉出四道长长的烟痕,朝着西北方的地平线疾驰。
天空的灰黄极光缓慢流动,辐射沙尘暴的边缘像一堵移动的墙在远方翻滚,昼夜温差让装甲表面结霜又迅速蒸发。
车队行进了两个小时,地形逐渐下陷,原本龟裂的河床变成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裂缝两侧用废弃的货柜与钢板焊接出层层叠叠的棚屋,昏黄的灯泡与霓虹招牌在裂谷深处闪烁,像一条藏在荒野伤口里的发光蜈蚣。
沙行车的引擎声一靠近,裂谷顶部的瞭望哨立刻投下探照灯,粗重的声音透过扩音器喊话。
【熄火!打开武器保险,卸下弹匣!绿洲规矩,不卸武装不准进!】
米雅第一个举起双手,将反器材步枪背到身后,示意小队照做。她对这里很熟,压低声音对艾琳娜解释。
【别看这里破烂,规矩比方舟还硬。敢在绿洲开枪的人,会被吊在裂谷口风干。这里的老板是那个狐狸,什么都卖,什么都敢卖。】
吊桥放下,沙行车被牵引进地下。
裂谷内部的温度比地表高了十几度,闷热潮湿,空气里混杂着机油、香料、烤肉、汗水与消毒水的味道。
狭窄的通道两侧挤满摊位,有贩卖变异兽肉的屠夫,有用零件拼装义肢的工匠,也有披着斗篷的基因贩子。
最深处的中央,是一座用旧货柜改装的三层交易塔,塔身挂满无线电天线与监视器,塔门口站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守卫,而坐在塔内阴影里的男人,正摇晃着手中的玻璃杯。
艾萨克·奎恩。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橄榄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得健康得与荒野格格不入,卷曲的黑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肩后,琥珀色的眼眸转动时总带着计算的笑意。
身上那件拼凑的皮衣口袋鼓起,显然装满晶片与药剂。
看见凯恩与艾琳娜一行人走进来,他站起身,张开双臂,像迎接老朋友般热情,声音圆滑得像抹了油。
【看看是谁来了,七号方舟的战斧与白鸽。凯恩队长,你胸口的伤可真有艺术感,血沙女王的签名吗?我听说你们刚从她的床上逃出来,代价是四辆车。还有这位……】他的目光转向艾琳娜,笑意更深,鼻尖轻轻嗅了一下,像是捕捉到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甜香,【费雪医师,久仰大名。整个荒野都在传,七号方舟藏了一位会发光的圣痕。这味道,比纯净水还值钱。】
艾琳娜身体微微前倾,下意识将手腕藏进袖口,圣痕的微光被她压制下去。
她的碧蓝眼眸冷静下来,进入医师谈判时的状态,外表的疏离感像一层薄冰。
【艾萨克·奎恩,我们需要伊甸方舟的精确座标。旧军方的加密导航晶片,只有你手上有流通。】
【资讯是正确的,我确实有一枚。】艾萨克从皮衣内袋掏出一个指甲大小的黑色晶片,晶片表面有联邦军方的鹰徽,在灯光下反射出细密的纹路,【从一座坠毁的联邦通讯卫星残骸里挖出来的,里面有伊甸方舟的外围地雷图、哨塔巡逻路线,还有方舟地底能源管线的入口。这东西能让你们少死一半人。问题是,你打算用什么买?】
凯恩往前踏出一步,沉重的靴子让木质地板发出闷响,动力战斧的斧柄被他握得发出轻响。
他的基因锁因为艾萨克毫不掩饰的贪婪视线而躁动,胸口的伤口又开始发烫。
【开价。水、药、弹药,你要什么。】
【队长,别这么粗鲁。】艾萨克轻笑,丝毫不在意那份压迫感,手指把玩着晶片,【水和弹药我多得是。我要的,是更稀有的东西。费雪医师的一管鲜血,还有……】他的目光在艾琳娜纤细的腰线与白皙的颈侧流连,语气优雅却直白得让人血液发冷,【一个夜晚。让圣痕携带者在我的私人舱房陪我一夜,我保证晶片双手奉上。这是很公平的交易,一个夜晚换几十条命,医师应该很会算这笔帐吧?】
裂谷交易塔内的空气瞬间绷紧。米雅的手已经按在腰间的手枪套上,琥珀色的眼眸瞪大,低声咒骂。
【你这只黄鼠狼说什么鬼话!把你的脏手拿开!】
凯恩的反应更直接。
他低吼一声,胸口灰烬纹路猛然亮起,刚被压制的余烬亢奋被彻底点燃,体温在瞬间飙高,动力战斧的蓝光嗡然炸亮,斧刃直指艾萨克的喉咙。
周围的守卫立刻举枪,枪栓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此起彼伏。
【你再说一遍。】凯恩的声音像从岩石缝里磨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杀意,【我现在就把你的舌头剁下来喂给外面的变异鼠。】
艾萨克却连眼皮都没眨,只是举起手示意守卫别动,笑容不变。
那份从容让艾琳娜立刻明白,这个商人不是色欲冲脑的蠢货,他在试探,在估价,在用最恶劣的方式测量圣痕的底线。
艾琳娜伸手轻轻按住凯恩持斧的手臂。
她的手指冰凉,却带着圣痕特有的安抚费洛蒙,透过装甲的缝隙渗进他滚烫的皮肤。
这个动作让凯恩紧绷的肌肉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凯恩,收斧。】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外科医师在手术台上的绝对冷静,【他要的不是我的人,是我的血。生血与提纯后的血清,价值不一样。商人不会做亏本生意,艾萨克先生,你比谁都清楚,一管没有处理过的全血在辐射环境下半小时就会失效,而一管三倍纯度的圣痕抗体血清,可以在绿洲卖出十倍的价格,还能让你多一条保命的筹码。】
她从随身的医疗包里取出一个密封的低温保存盒,打开,里面是三支用离心机处理过的淡金色血清,圣痕的微光在液体中缓慢流动,像星尘。
为了在车顶救凯恩,她已经失血虚弱,但这三支是她在方舟时就为远征准备的存量,用自己的血液提纯,浓度远超常人想像。
【一管全血只能救一个人,三支血清可以救三个濒死的狂战士,或者让你在与钢铁教会交易时多一次谈判的本钱。你要我陪你一夜,得到的不过是一次发泄与一管很快会腐败的血。我给你三支血清,你给我晶片,另外再附赠伊甸方舟近三个月的巡逻变动情报。这才是商人该选的交易。】
艾萨克琥珀色的眼眸眯起,第一次收起那副痞雅的笑,认真地看向艾琳娜。
他拿起一支血清,对着灯光轻晃,液体中的微光让他的瞳孔收缩。
那是比任何言语都更直接的价值证明。
他舔了舔嘴唇,低声笑了。
【医师就是医师,连谈判都像在做手术,一刀就切在动脉上。你说得对,活的圣痕比死去的血液值钱,而提纯的血清又比活的圣痕更好携带。】他将晶片放在桌上,推向艾琳娜,【成交。三支血清换晶片与情报。不过费雪医师,下次你若改变主意想用别的方式付款,我的舱房永远为你留着空位。】
凯恩的战斧缓缓垂下,却没有收回背后。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野兽的独占欲让他想直接掀翻这张桌子,但艾琳娜的手始终按在他的小臂上,那份冰凉与甜香像一剂镇静剂,让他第一次学会将怒火压回喉咙深处,而不是直接劈出去。
他看着艾琳娜将血清递出,看着她用理性换回生存的机会,一种陌生的情绪在狂战士的血液里翻搅。
那不是软弱,是信任。
交易完成,艾萨克将一张手写的情报纸与晶片一起推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难得正经。
【提醒你们,伊甸方舟不是空城。伊凡·德雷克的旗帜已经插在那里,那个老将军把方舟当成他的新联邦。我卖给你们座标,也卖给他弹药,谁能活着出来,我才跟谁做下一笔生意。祝你们好运,别死在半路上,那三支血清我还想留着升值。】
米雅在一旁接过晶片,插入随身的解码器,萤幕立刻亮起繁复的联邦军用座标与地形图,伊甸方舟的主体结构在裂谷闷热的空气中清晰浮现。
她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颤抖。
【座标是真的!队长,我们有路了!】
艾琳娜将晶片紧握在手心,圣痕的微光透过指缝渗出,与晶片的冷光交织。
她抬头看向凯恩,凯恩也正低头看她,两人的视线在昏黄灯光下相撞,没有言语,却比任何一次肉体的结合都更滚烫。
她用自己的方式守住了底线,也让这头野兽明白,有时候克制比撕裂更需要力量。
交易塔外,裂谷顶部的通风口忽然灌进一阵异常冰冷的风,悬挂的灯泡剧烈晃动,监视器的画面闪烁雪花。
艾萨克脸色一变,猛地抓起桌上的对讲机。
【东侧哨塔回话!为什么有大规模的电磁杂讯?是谁的队伍靠近绿洲?】
对讲机那头只有刺耳的电流声,随后一个被处理过的冰冷电子音切进所有频道,字字像钢钉敲进骨头。
【血肉是原罪,钢铁即永生。圣痕的气味,藏不住。】
凯恩与艾琳娜同时回头,看向裂谷入口。厚重的防爆闸门外,隐约传来整齐划一的机械足步声,以及奈米钢铁荆棘在岩壁上蔓延的细微摩擦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