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的林绵,已经坐上了飞往伦敦的飞机。
她缩在椅子上,看着帝都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成为模糊不清的色块,虚浮在万里之下,而后被如雪川碎冰般的云遮住,再看不见。
曾经她觉得帝都很大,街道宽敞,高楼林立,干净明亮。她生活在那里,年轻鲜活,自以为无所不能,自以为日子会永远那样过下去。
后来她坐在飞机上远离故土,她只觉得帝都那样小,小到一双眼睛就可以装下,小到她连容身之处都不再有。
她闭上眼,脑海中闪回登机前她坐在候机室内,一边喝着刚采出来的高山乌龙,一边浏览有关她的新闻报道。
一半多的媒体竟然把她与苏顾的合照放在首页,林绵简直气得牙根痒痒。她向下滑去看评论区,意外地发现是清一色的好评与赞美。
偶尔有一两个提及她过往与苏顾狗血纠葛的不和谐音调出现,比如:
“难道是我多出一段记忆吗……”
“互联网真是换人了,没人知道林绵与苏顾……”
“人只要活得够久,就什么都能看到,比如林绵和苏顾和谐地站在一起。”
也会在刷新后很快消失。
还有一些人在底下登味熏天地指点她的作品,品评她的容貌,猜测她的感情。不过也很快就被别人怼了。
林绵冷笑。不由想起之前课上老师提过的,当谈起一个男人的情史时,人们往往会问,那他的才华如何呢?
而当谈起一个女人的才华时,人们则会问,那她的情史如何呢?
林绵收起手机,她不用动脑子都知道这些新闻全是苏顾放出来的——平时这些媒体哪会这么关注音乐这种阳春白雪的事情,顶多一两个官媒或者音乐艺术相关的媒体会发一发奖项新闻。
而现在这么多媒体齐刷刷地发,苏顾的小心思昭然若揭。
那张合照铺天盖地,看得林绵脑袋嗡嗡直响。
就在她出神时,一道尖利嗓音从身后传来:
“林绵!果然是你!”
林绵一下就听出这是她那个无能的酒囊饭袋舅舅,她僵硬地转头,林秉辉那张堆满横肉的脸就出现在她面前。
“你回来了怎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林秉辉的妻子,也就是林绵的舅妈方澜三两步上前,脸色堆满笑容,“我和你舅舅都看到新闻了,你得奖了?真是有出息!回头你见到小坤,和他说说你都是怎么用功的,让他也跟你学习学习!”
小坤,林坤,二人的宝贝儿子,完全的废物点心。林绵扯了扯嘴角。
林秉辉眼珠转了转:“那张照片……你和苏顾和好了?”
“没有。”林绵侧过脸去,面色不善。
她一直以为林家破产重组之后,这对吸血鬼夫妻会因为偿还债务而过上清贫的生活,可是眼下竟在商务舱的候机室相见,二人衣着光鲜,实在看不出一点吃过苦的模样。
“诶呦!年轻人,有什么说不开的?”方澜想定苏顾这些年肯定没有放下林绵,不然怎么会给他俩安排在京华下属公司里的躺平职位,好吃好喝地供养了他们近三年?
她亲昵地挽住林绵的胳膊,却被林绵不着痕迹地推开,方澜脸色僵了一秒,又很快挤满笑意,“你要是能嫁给苏顾,哄得他开心,那林家的荣华富贵不就都回来了?”
想到曾经的富贵日子,林秉辉郁色沉沉:“就是的,你当初要不惹出那档子事,林家有京华做靠山,又怎么会倒?你一个人不懂事,结果全家上下一起吃苦。眼下若能亡羊补牢,重得苏顾欢心,让他把林家还回来,我也能面对你姥姥姥爷的在天之灵了。”
贪婪无耻的话激得林绵直犯恶心,她双眼含怒地盯着林秉辉,道:“我姥姥姥爷在天之灵有没有让你照顾好我妈妈?从见面到现在,你问过我妈一句吗?你眼中只有钱,只有利益,所有亲情都是狗屁吧?我问你,当时我没和苏顾分手,林家就能好好的了?你跟风投资了多少烂尾项目,欠了多少你心里没数吗?”
林秉辉被问得恼羞成怒,指着林绵大叫:“你敢对我这样讲话?目无尊长!一点教养都没有!”
方澜急忙去拦林秉辉,又被他一把甩开。
林秉辉肉脸涨得通红:“林绵,你作为林家人,对林家有一丝一毫贡献吗?亏林玉壶把你当眼珠子似的疼着,养到这么大连男人都拢不住,养你有什么用!”
林秉辉直呼林绵母亲大名,把林绵气得眼冒金星:“论对林家的贡献,谁能比得上你林秉辉!林家要是没你这么个好儿子,想破产?再等八辈子吧!”
眼见几人越吵越烈,服务人员急忙上前调和。林绵看看表是要登机的时间,冷哼一声转头就走了,再未理会林秉辉在后面的吵闹。
其实林家破产,林绵是有几分伤心的,伤心之外还有几分怨恨。
从小到大,她事事都比林坤出色,处处都能压他一头,可是那又怎样呢?
林家商业上的事她没办法插手半分,从小到大,林家培养她,就是在培养一个出色的妻子,琴棋书画烹饪煮茶,样样都和林家的生意毫无关系。
她无数次想,如果姥姥姥爷把她和母亲视作继承人呢,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可是世界上没有如果。母亲从小身体就不好,姥姥姥爷对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好好活着。而对林绵的心愿,就是幸福快乐的长大。
好甜蜜的心愿,有时却又让她好无力。
好在她真心热爱钢琴,也已决意将一生都奉献给钢琴事业。
她感激幼时林家有条件让她追求自己的音乐梦想,从小到大为她延请全球名师。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当下能把握住的,才是最重要的。
林绵思绪翻飞,忽然想起答应余响给他带一些英国买不到的零食回去,结果离开的时候太匆忙也没去买。回去还得好好请罪。
林绵开始盘算如何告诉余响发生了什么。
想着想着觉得有点累,又开始想黑五要去打折村扫荡些什么东西,想圣诞节和新年该怎么陪妈妈过,妈妈现在只能吃流食了,她报名的煲汤保健课新年后就要开学了,还要挤出时间去参加……
飞机行至平流层,林绵追了会儿剧,看了几个小时后眼睛有点累,于是放平座椅,向空乘要了一杯红酒,喝完后胡思乱想着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