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愿被此所困?
赵姬看嬴政是太愿意被此所困了吧。
那缕彩色的缨绳系住的,哪里只是嬴婼的发丝,分明是他们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
赵姬觉得自己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自从生育了幼子,她的精力便有些不济,多吹一会儿风就容易头疼。
今天穿着沉重的全套礼服衣冠在主座上坐了那么久,疲倦早已在赵姬身上泛开。
赵姬不愿当着嬴傒和芈盈这两个外人的面露出疲态,况且嬴政和嬴婼之间的事情,也不适合当着他们的面说。
于是赵姬只定定地看了神情没有任何破绽的嬴傒一眼,脸上露出一个虚伪至极的笑:
“既然如此,那便按蓝田君所说的办吧。”
然后她又转向嬴婼道:
“及笄礼毕,你已经是大人了,有些事,母亲必须与你交代。”
“如果,你还认我这个母亲的话。”
嬴政带着嬴婼一同来求见时,赵姬一点也不意外。
她丢下的最后那句话不可谓不重,倘若嬴婼不想在及笄礼后的第一天便落下一个不孝的名声,她必然要来见她。
而嬴政绝对不会放心嬴婼独自来见她,在她丢下那样近乎威胁的话语之后,因而两人一同前来,变成了唯一的答案。
嬴政随同嬴婼前来,的确有不放心的考量,但他不放心的不仅仅是赵姬,还有嫪毐。
一个胆敢染指太后的狂悖之徒,他如何能放心对方不会企图染指公主?尤其是在他见过嫪毐对嬴婼那隐晦却肮脏的打量之后。
除此之外,嬴政也有探知赵姬真实情况的意图。
负责为他刺探情报的官吏,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赵姬明明已经离开雍宫,但雍宫的守备却一点没有松懈,且因赵姬在雍宫遗留了大量生活所用物品的缘故,对外打起了“防止冒犯太后”的名义,禁止闲杂人等往来于她在雍宫的寝宫,近乎封宫。
这其实是符合赵姬的脾性的。
作为被屡屡转送于人的舞姬,早年压抑而卑微的生存环境,在她心底刻下了难以掩饰的自卑,而一个自卑之人,一朝获得权力与富贵,那份曾经被迫屈居于人的自卑,就会膨胀为极度目中无人的自负。
自大傲慢如赵姬,不允许任何外人触碰自己留下的东西,并不是一件稀罕事,哪怕在章台宫,赵姬也有许多相似的规矩,她手下的宫人,倘若碰了超出自己负责的职权之外的东西,轻则受叱挨打,重则直接被逐回永巷,这从来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但嬴政就是觉得有些不对。
可能是从赵姬外出遨游一番,回来却更显疲倦郁郁的神情,可能是嫪毐一反常态,不像从前一般招摇过街的低调,总之,嬴政心底浮了薄薄一层疑虑,而对这层疑问的探究,让他借这个机会,主动踏足这片从前他连多看一眼,都嫌弃玷污了眼睛的藏污纳垢之地。
宫人带着两人前往内殿,赵姬正在那里等着他们。
嬴婼安静地跟在嬴政的身后,走得悄无声息,甚至连衣衫摩擦的声音都近乎于无。
她就像嬴政的影子,附在他身边,存在感低得几近于无,没有人会猜到,她和嬴政贴在一起的衣袖下,自然垂落的两只手,正紧紧握在一起。
准确的说,是嬴政握着她的手,而她的手指蜷在他的掌心,指尖抵在他指根。
“秦王陛下、公主殿下。”
赵杭立在赵姬的寝殿门前,向二人行礼。
“嗯。”
嬴政淡漠地应了一声,声音比往常更低沉,不知怎么的,赵杭总觉得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冷一些。
“希望心情不好的秦王不要与太后吵起来。”
赵杭心想,否则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又要遭殃了。
赵杭完全误会了,嬴政的声音冷淡,并不是因为他不高兴,而是因为在赵杭行礼的那一刻,被他攥在掌心的嬴婼的手指突然动了。
掌间突然被手指轻挠带来的痒意,差点让嬴政轻哼出声,他只能勉强将这猝不及防的一声哼压下去,所以回应赵杭的声音就显得格外低沉严肃。
从赵杭身边走过,嬴政偏头看了嬴婼一眼,后者也正抬眸看他,眼眸无辜而澄净,神情更是有些疑惑,像是在问他为什么看她。
狡猾的小狐狸。
嬴政微微眯了眯眼睛,握着嬴婼的手却比之前松了一点——还好,嬴婼还能有心情与他玩这种小把戏,就说明她的心情还不算太差。
其实嬴婼觉得,哥哥才是更令人担心的那一个。
在赵姬撂下那句隐含威胁的邀请之后,作为离嬴政最近的那个人,嬴婼瞬间就感觉到了他周身气氛的冷凝。
那并非一种实感,而是一种来自直觉的预警,嬴政那一刻的警惕,不亚于从前他们在赵国遇到那些不怀好意的赵国儿童时。
她和嬴政都出生于长平之战后,两国早已结下血仇。
被坑杀的那无数赵卒,是多少人的叔伯、兄弟、父亲与儿子,即便稚童之间的仇恨不至于深到生啖其肉,但越是孩童的恶意,就越天真残忍直白无处不在无所不入。
而比起身为男孩,身形较为高大,又因做惯了重活而力气不小的嬴政,年幼貌美,而又被母哥哥保护得极好的嬴婼,显然是更好欺负,且欺负起来更有成就感的目标对象。
那时的嬴氏兄妹也不算完全的孤立无援,来自赵姬母家的同辈兄弟姊妹,虽然不至于公然帮他们对抗欺凌,但私下里给嬴政通风报信这样的事情,还是会做一做的——毕竟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亲。
嬴政赶到的时候,便见几个孩童堵着巷口,往日里为首的那个男孩已经将嬴婼逼到墙角,其他人还在嘻嘻哈哈地指手画脚,心底压了一路的火气,立刻像被浇了热油一般腾起来,熊熊燃烧着,化作他挥出去的拳头。
以一打多想要赢,很难,但想要不输却很简单——只要打法足够不要命。
这些孩童本就只敢欺软怕硬,哪里敢与火气正盛,完全是哪怕自己折了手脚,也要给你狠狠一巴掌的嬴政对抗。
打斗声、争执声、叱骂声随着色厉内荏的孩童们一起狼狈滚远,而远比他们狼狈的嬴政,眼底却只看得到嬴婼。
后者瑟缩在墙角的安静模样,比什么都让嬴政心疼,而看着哥哥眼中几乎满溢出来的心碎和自责,嬴婼悄悄将手往后藏了藏,一枚尖锐的棱形石子沿着墙无声滚落——那本来是嬴婼打算用来挖人眼睛的。
“可惜了,好不容易才示弱将人骗到无人小巷的。”
嬴婼垂下眼睫,略有些惋惜地想。
但当她再抬起眼时,神情已经是十足的无害,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怯:
“哥哥,让你担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