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看着眼前和平常一般柔弱安静的妹妹,看着那双像井水一般澄澈,有时却也如井水一般无端透露出冷沁寒意的眼睛,确定其中并未有任何对他的畏怕和厌恶,只有担忧和引发他担心后的赧然,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他伸手想去牵嬴婼的手,但看到自己手上沾着的血迹和尘土后,他又将手缩了回来,只朝嬴婼点了点头:
“我们回家吧。”
“我们进去吧。”
嬴政握紧妹妹的手,回头看向嬴婼。
他的目光一如当年,即便面容变得更为成熟,性格变得更为稳重,但那些当年就刻在他眼眸中的东西,现在依然还在,熟悉得让嬴婼安心。
只是,当年能让他们感到慰藉的家,和家中等他们归来的那个人,如今终究已经站在了分道扬镳的路口。
寝殿中只有赵姬一人,往日与她形影不离的嫪毐,今日竟也被逐了出去。
赵姬看着嬴政和嬴婼并在一起的衣袖,就知道两人的手必然在下面牵着,她才离开了几个月的功夫,两人竟已亲密到了这种地步,在人前毫不避嫌。
赵姬有些烦躁。
她觉得自己无论是身为母亲还是秦国太后,都必须对此加以干涉,但偏偏,她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她的这两个孩子。
无论是嬴政还是嬴婼,骨子里都留着和她一样的执拗,但凡认定了某人某事,下定了决心,除非南墙撞穿,否则绝对不会回头。
但……赵姬在心中安慰自己,万一两人并未下定决心呢?
万一只是一时冲动,误将从小一起依偎着长大的眷恋,和青春时萌发的欲望认作男女之爱呢?
这个想法让赵姬好受了一点,她清了清嗓子,对嬴政开口道:
“你出去吧,寡人有些事情要单独与你妹妹谈。”
“单独”二字落下,嬴婼能感觉到哥哥握着自己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张口的嗓音中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母亲要与婼儿谈什么?”
赵姬冷淡地回他:“与你无关。”
“无关?”嬴政轻轻地重复了一下,“孤的母亲,孤的妹妹,要谈一件事,而这件事与孤无关?”
“母亲,孤听上去有这么好骗吗?还是说,这章台宫里,有孤这个做哥哥的,做秦王的,听不得的?”
赵姬看着站在眼前,身量早已高出自己许多,眉眼间的冷峻越来越像已逝的嬴异人的嬴政,再听着他那夹枪带棒,言语带刺的顶撞,心中顿时烧起一股无名火。
但她并未直接发作出来——赵姬早就知道对一个已经不在意自己的人发火是毫无意义的。
因而她不仅没有沉下脸,反而扬起如花朵般明艳的笑靥,笑容灿烂得让嬴政心生警惕:
“政儿。你是不是误会母亲了?”
“母亲只是觉得,婼儿如今大了,也到了可以许嫁的年纪,虽说她暂时不嫁人,可有些该学的东西,也应该先学起来吧?”
赵姬说完,不等嬴政做出反应,直接拍了拍手:
“喜姆。”
一个身穿深灰深衣,发鬓微白的年长宫人,从屏风后的内室走了出来,微微垂头,目光落在地面上,朝赵姬三人依次行了一礼,仪态端肃,无有一丝不妥。
赵姬指着这位被称为喜姆的宫人对嬴政开口道:
“公主身边,按规制,本就该有教导的傅母。之前寡人不在宫中,无暇顾及此事,已然是委屈了我们婼儿,因而一回来,就为婼儿择了喜作为阿姆。”
看到嬴政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和而后冒上来的警惕,赵姬的唇角微弯,显然对自己的这一举动颇为满意:
“现在,寡人要让喜姆教导婼儿一些私事,作为哥哥,政儿难道不应该回避一下吗?”
嬴政最终还是没有坚持留下来,在嬴婼伸手捏了他的手指作为劝说之后。
喜姆这样的宫人,和寻常宫女不一样,她们年长、知礼、有妇道经验,身份比一般婢女高,工作也不是贴身侍候照顾,而是教宗室女眷如何做人、行礼、持家。
傅母与傅母之间也彼此熟识,平日里的往来交流更是不少,倘若今日当着喜姆的面露出端倪,恐怕之后宗室女眷圈子里对嬴婼和他关系的流言就少不了了,尤其是在及笄礼上结缨的流言还未散尽的此时。
面对那些身为长辈的宗室女眷,即便是赵姬都有的头疼,嬴政不觉得自己能轻易解决这个问题,他也不舍得嬴婼被千夫所指,因此这一次他只能先退一步。
但他不会让步。
嬴政其实不担心赵姬和嬴婼说什么,嬴婼不是那么好挑唆的性子,而她从来也不软弱。
当年在赵国的时候,嬴政就已经隐约知道了这一点。
这世界上哪里就有这样巧的事情,偏偏他出去的时候,一向宅在家中的嬴婼也外出了,而她偏偏也没避开那群一贯爱找他们麻烦的孩子,又被他们堵在了唯一一处离各家都远,大人即便听到动静也赶不及过来的僻静小巷。
石块落地是不可能无声的,即便嬴婼掩饰得很好,但嬴政还是听见了石块落地时那一瞬的动静。
他收回试图牵嬴婼的手时,也收回了落在石块上的目光——尖的,不知道嬴婼磨了多久,才将石块磨成那样尖而薄,如匕首一般,轻易就能剜人眼睛的样子。
回家之后,嬴政将嬴婼的双手翻来覆去仔仔细细检查了好几遍,嬴婼以为他是在担忧她受了伤,还轻声安慰他:“哥哥,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殊不知,嬴政其实是在查看她手上是否有因为磨石子而磨出的薄茧,而他的心里,因为嬴婼那根本没安慰准地方的话语,更添一分酸楚。
最后的最后,嬴政将嬴婼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干涩:
“下次,不要再让哥哥担心了,至少,和哥哥说一声。”
保护不好你,要让你用这样的方式自卫,无论是算计、报复还是被迫应对,这都是他做哥哥的无能,而不曾提前洞悉这一切,是他做哥哥的失职。
所以,婼儿,你永远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
哥哥会永远庇护在你身前,也会永远支持于你身后。
